許灝渾渾噩噩踏上石橋。

    遠(yuǎn)山幽靜，丹崖怪石，身前身后不時(shí)飄來呼喚之聲，耳邊陰風(fēng)飄過，似有陣陣人語響起，像是許多人再議論紛紛，密密麻麻地聲音讓他頓覺心煩。

    低頭行走，余光所視，兩側(cè)的河水似乎不在那般清澈見底，天邊的鳥雀啼鳴也盡顯哀愁，許灝晃了晃頭，又揉了揉眼，想讓自己看的更真切些。

    在睜眼，一名老翁靠在橋頭，頭戴斗笠，背著背簍，里面不知裝有什么，但似乎挺重，一旁岸上，還有數(shù)人側(cè)耳交談，孩童奔跑嬉鬧。

    “快看，有人來了，是個(gè)俊俏的小哥兒。”

    一婦人朗聲開口，聞言，老嫗佝僂著身子抬頭，孩童放下了手中的玩具，大家紛紛看去，小女孩穿著花布衣咯咯笑道:

    “娘是個(gè)大哥哥，姐姐肯定喜歡?！?br/>
    河岸邊一麻衣女子正在搓衣，聞言抬首，怒道:“花兒，你再搗蛋，胡亂調(diào)侃我，晚上休想吃飯了?！?br/>
    婦人聞言打趣道:“花兒，這才幾日，你都為你姐姐挑了五個(gè)人家了。”

    花兒反駁道:“彤姨，這個(gè)不一樣，你看他相貌溫和，穿著樸實(shí)，我可以感覺到，這小哥兒定然靠譜，與姐姐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兒。”

    說罷又咯咯直笑。

    許灝能看到前方的婦女兒童等人，卻聽不得他們再說什么，但見其笑容滿面，應(yīng)當(dāng)是再說什么有趣的事。

    頃刻間，他已走到橋頭，前方引路的那二人卻不知所蹤，見此，他一步上前，看著眼前面容瘦削的老翁，頷首道:

    “老人家，你可知此處是何地界，你等在此處又是做何？”

    老翁低頭，沒有搭理他，許灝又問，依舊如此，這時(shí)下面?zhèn)鱽硪坏缆曇?，是那橋邊洗衣女?“公子，他是個(gè)啞巴，你有何時(shí)可以問我?！?br/>
    不遠(yuǎn)處的花兒咯咯笑道:“還說不心動(dòng)，不待我牽線，她自己就主動(dòng)勾搭上了，姐姐真厲害……”

    許灝聞言下橋，走向那女子，身影漸近，一股淡淡的芝蘭芳香飄蕩而來，對方緩緩抬頭，扶額擦拭汗珠，沖他一笑，道:

    “公子來此地做什么？”

    許灝覺得俯視顯得不禮貌，于是蹲下來，不加思索道:“我來找郭子儀?！?br/>
    剛說出口，許灝心神一晃，暗道古怪:郭子儀是誰？為何我會(huì)說出要找他的話？”

    女子聞言一愣，隨即將清洗的衣服甩了甩，看著許灝呢眼神有些怪異，道:“你可知郭子儀是何人？”

    不待許灝回答，她又解釋道:“他是這片洲土的陰君，我等尊稱為郭陰君，他掌管此處魂靈的安置?！?br/>
    許灝聞言一呆，許多回憶涌上心頭，忙道:“你說郭子儀掌管此間魂靈？那么你們是……”

    女子自顧自拾取衣物，道:“這里是陰間，我等自然是已死之人了，你不是嗎？”

    許灝心中轟隆崩潰，他怎么會(huì)是魂靈，他要回?zé)熡昃茦?，他要騎著赤角馬趕往成紀(jì)請齊大人，裴司使還在危險(xiǎn)之中，關(guān)鶴呢，關(guān)鶴去哪了？

    他看著眼前的場景，心神恍惚，感到頭暈?zāi)垦！?br/>
    遠(yuǎn)山幽黑，不見生綠，烏鴉飛過，叫喚不止，回首，大河也是黑色的水流，白骨不時(shí)翻涌，耳邊陣陣人語躁動(dòng)，眼前之人略顯虛幻，天空還有成百上千的面孔漂浮。

    身后的石橋悄然消失，老翁也不見。

    “啊……”

    耳邊陣陣人語又響起，如同螞蟻咬食，許灝難以接受事實(shí)，心頭煩躁無比，大喝一聲。

    天地變換，他又來到了一處宮殿，幽冷深邃，前方殿堂階梯數(shù)階，最上座側(cè)躺一人，手持酒杯，著暗紅袍，長道兩側(cè)還有不少人站立，看不清面容，只聽得竊竊私語。

    耳邊聒噪的聲音消失，許灝舒服了許多，看著上方的慵懶男子，還未等他開口，那人頭也不回，洋洋灑灑道：

    “許灝，江寧成紀(jì)人，陽壽十六，今日接渡，好了押下去吧?！?br/>
    話音落下，一牛首人身的怪人一馬當(dāng)先地跳出來，對著許灝喝道：“鄙人牛頭，奉命帶你前往孟婆臺消除記憶，跟我走吧?！?br/>
    孟婆是陰間的人物，到了她哪里便是去投胎，有去無回，他在陽間早已聽聞此類傳聞，搖山土地公也隸屬于陰間，因此他并不害怕，他莫名其妙來到這里，這其中必定有蹊蹺，

    牛頭見他愣神，不由分說，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欲要帶走。

    許灝手臂運(yùn)氣，一掌將其推開，冷聲道：“我活的好好的，你們憑什么帶走我！”

    他不可能就這樣被其帶走，到了孟婆那里，喝了消魂湯，一切就完了，許灝?dāng)喽ㄟ@些人是徇私枉法，收了旁人賄賂，這是一樁冤假錯(cuò)案！

    牛頭見許灝反抗，大怒，抽起皮鞭揮舞，道：“冒犯陰間當(dāng)差，可當(dāng)場抽鞭二十！”

    “看我不抽死你！”

    牛頭心中大喜，好久沒有遇到刺頭了，抽鞭的快感令人欲罷不能，看別人痛苦他就興奮，這該死的罪惡感！

    角落里的馬面漏出羨慕的神色，他也喜歡抽別人，很過癮，但很可惜牛頭眼尖手快，已經(jīng)搶到這名孱弱的少年了，嘆了口氣，只能再一旁過眼癮。

    “啪！”

    長鞭揮舞而下，撕裂空氣，許灝欲伸手抵擋，但卻沒能抓住，長鞭穿過手掌，竟然是針對魂魄。

    混沌海青色火焰突然抖動(dòng)，跳躍，繼而熊熊燃燒起來。

    長鞭進(jìn)入混沌海的瞬間便被火焰吞噬，另一頭的牛頭神魂一痛，向后連連退去，抱頭掩面，手中長鞭早已扔出，準(zhǔn)確來說，是把手，因?yàn)橹鞲梢讶紵M。

    牛頭緩過神，抬首看向許灝，心中大駭，“此人什么來頭？！”

    向兩側(cè)看去，同僚都在竊笑，只有馬面看著自己，震驚失神。

    他心中怒罵這群老狐貍，怪不得這美差會(huì)落到自己手上，只有馬面真正關(guān)心自己，患難見真情，想到此處不禁潸然淚下。

    馬面緩過神色，心中慶幸自己睿智聰明，不像牛頭那蠢貨，槍打出頭鳥的道理都不知，莽夫！

    許灝見自己毫發(fā)無損，反而牛頭倒地不起，見此他向前走了兩步，牛頭見狀眼神閃躲，向后爬了兩步。

    殿堂上座男子見狀，怒道:“廢物！如此小事否辦不好，要你何用，來……”

    最后一字還未說出，那人聲音戛然而止，隨即起身，面色惶恐，彎著身子灰溜溜下臺。

    殿堂側(cè)門走進(jìn)一道身影，白衣束發(fā)，英姿颯爽，與這黑暗格格不入，唯一不足的是，白衣綢緞上有不少泥污，額頭發(fā)絲也有些許凌亂。

    那人闊步走上殿堂，落座。

    許灝盯著那人，對方亦然，忽然那人大笑，道:“果真是英雄出少年，來人，賜座！”

    一旁的馬面聞聲連忙跳出來，搬來一張石凳，用手拍了拍，旋即引許灝上前，滿臉笑容，點(diǎn)頭哈腰，道:“公子請坐。”

    許灝落座，覺得著人雖然同牛頭長得怪異，但心卻內(nèi)那么壞，道:“多謝，我叫許灝?！?br/>
    馬面聞聲心中大喜，忙道:“小人馬面?！?br/>
    隨即很是懂事，連忙退下，陰君賜座者皆為大人物，此子必然來歷不凡，他竟然如此有禮，還問我姓名，我的春天要到了……

    一旁的牛頭見狀黯然失神。

    陰君率先開口，道:“我是陰間三君之一，郭子儀，剛才那人是我的手下，生性調(diào)皮，許小友莫怪?！?br/>
    許灝神色微動(dòng)，此人便是郭子儀，竟是陰間巨頭，自己為何說要找他？

    “陰君，我誤入此地，請問如何才能回去？”

    郭子儀道:“也不算誤入，你陽壽早有記載，是十六歲無疑，你確實(shí)是死了，你那同伴，便是殺死你的兇手?！?br/>
    “黑白二使再你死前幾日便去接引你，文縣城外本是你死期，但有人強(qiáng)行阻止，曲家宴席，本是你的死期，但又有人阻撓，最終，到了三生石旁，你那同伴殺死了你?！?br/>
    “關(guān)鶴？”

    許灝心中大驚，怎么可能？

    關(guān)鶴不可能對他出手的，雖然兩人相識不久，但對方完全沒有殺害自己的必要，他不相信。

    郭子儀見許灝不信，解釋道:“黑白二使說你那同伴易了容，他二人是接引你的，并未多注意?！?br/>
    許灝聞言心中回想到關(guān)鶴在宴席上的異常，而后破除曲府封禁，最后催促自己上橋的種種異常，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對方從出了煙雨酒樓就不是關(guān)鶴！

    那么真正的關(guān)鶴在哪里？殺死自己的人又是誰？

    可以確定的是對方必然是紅月之人。

    想到自己已經(jīng)起死了，一時(shí)許灝不禁有些失神，那么接下來自己何去何從，聽從安排，投胎？

    不對，若是如此郭子儀便不會(huì)出現(xiàn)，他作為此間君主，地位高絕，能夠出現(xiàn)就說明事情不會(huì)如此簡單。

    郭子儀并不賣關(guān)子，坦然道:“數(shù)日前有人來我這里，告訴我?guī)兹蘸髸?huì)有一名少年來此，說是成紀(jì)人，讓我照顧一二。”

    “這幾日成紀(jì)來的少年共四人，我都暗中觀察過，只有你附和特征。”

    許灝聞言大喜，果真有回旋的余地，抑制心中喜悅，道:“敢問陰君，如何才能復(fù)生？”

    郭子儀笑道:“不麻煩，給你生死簿上改個(gè)年限便可?！?br/>
    “如此簡單？”

    “簡單的很?！?br/>
    許灝心中石頭落地，還可以活著，他不是庸才，郭子儀身為陰君，不會(huì)平白無故幫他，他說有人出面才出手相幫，那人必然是大人物，其中少不了利益，他不是庸才，隨即道:

    “多謝陰君照顧，他日許灝必有重謝。”

    郭子儀聞言一笑，他要的便是一個(gè)承諾，旋即一手浮現(xiàn)一部厚厚的本子，通體黑色，刻著“生死簿”三個(gè)大字，另一只手握住一支判官筆。

    許灝只看到對方隨意翻閱幾下，然后持筆涂抹一番，然后放下筆，朝他笑道：“功成?！?br/>
    “多謝。”

    “不必客氣，馬面，你送許公子回陽間?！?br/>
    馬面跳了出來，神色嚴(yán)肅，抱拳俯首，道：“陰君放心，屬下必然將許公子安全送回。”

    隨即伸出手，禮貌笑道“許公子請隨我來?！?br/>
    許灝還欲問郭子儀幫自己的那位大人物是誰，見對方有意送客，便將這份心思放給回心里，然后隨馬面離去。

    當(dāng)兩人離去，郭子儀面帶笑意，他對許灝說了謊，但未完全說謊，卻有人來找過他，兩人還打了一架，但并非是幾天前，而是剛剛。

    他將生死簿放至一旁，扭頭看著遠(yuǎn)方，不知何處吹來一道陰風(fēng)，紙張嘩嘩翻動(dòng)，最終停在殘缺大半的一頁上，而頂端映有兩個(gè)字，許灝。

    許灝的生死簿，早已被人撕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