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華島前，帆船林立。沈陽和遼陽淪陷后，整個遼河流域全都落入了后金之手，原本地處遼西腹地的廣寧一下子成了前線，廣寧與山海關(guān)之間的寧遠衛(wèi)也隨即承擔(dān)起了遼西交通樞紐的重任，而與寧遠城隔海相望的覺華島，又因其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而成為明朝遼西防線中最重要的軍事和物資中轉(zhuǎn)站。

    從薩爾滸大戰(zhàn)到沈遼之戰(zhàn)，大明朝丟了關(guān)外的半壁江山，也領(lǐng)教到了八旗鐵騎的威猛。面對來去如風(fēng)的后金騎兵，明朝的官員們覺得在陸上任何一處囤積糧草都不安全，于是把目光投向了海上。

    與成祖時代相比，明朝的海上力量已經(jīng)大大削弱，早已不能組建龐大的船隊出海遠洋進行外交和貿(mào)易活動，甚至難以把倭寇擋在國門之外，但明軍水師控制北方沿海還是綽綽有余的。熊廷弼重新出任遼東經(jīng)略后，提出了著名的“三方并進策”，其中一項很重要的內(nèi)容就是環(huán)渤海地區(qū)統(tǒng)一指揮、統(tǒng)一調(diào)度，針對后金沒有水師的劣勢，把遼東、登萊、天津等地連成一體，通過海上運輸糧餉和兵員，把近海諸島營建成后金騎兵可望而不可即的軍事基地。短短幾個月的時間里，各路衙門和從各地募集而來的新兵、膽大的商人們云集海上，小小的覺華島，甚至比陸上要沖寧遠城還要繁盛熱鬧。

    林騰甲和黃大川已經(jīng)在覺華島等了六天。在這六天時間里，黃大川陪著從江南來的林騰甲一起置辦各種出海物品，并且和常壽一起挑選了一艘結(jié)實耐用的中型海船。在外人眼中，他們就是普通的商人。

    林騰甲原本沒有打算在覺華島多做停留，因為他的任務(wù)是秘密出使朝鮮，同時收攏安撫在沈遼之戰(zhàn)中流散的明軍余部及各地流民，趁著后金忙于整頓新占城池的機會，越早出發(fā)，取得的成效就越大。但是黃大川卻幾次三番的讓他再等一等，到了第七天上，戚遼和竇十三等人才匆匆趕來，與他們同來的，還有一隊一看就非善類的“兵痞悍徒”，老二、九指、猴子、錘子等人都在其中。

    黃大川沒想到竇十三會來，短短幾個月，竇十三和他的兄弟們就成了遼東明軍中“人見人怕”的刺兒頭幫。大戰(zhàn)之后，遼東各路明軍建制被打亂，熊廷弼上任后的一項重要工作就是整編軍隊，然而沒有一個總兵將軍愿意接收竇十三的隊伍，那些沒有人要的兵痞悍徒也被一個個“遣送”前往，很快，竇十三“麾下”又聚集了一二百人，他也成了遼東明軍中最拉風(fēng)的百夫長。

    這次秘密出使朝鮮的行動既不隸屬于內(nèi)閣和兵部，也不歸遼東經(jīng)略巡撫衙門調(diào)遣，而是直接向皇帝負責(zé)，所以內(nèi)廷就指派北鎮(zhèn)撫司在關(guān)外的全權(quán)代表黃大川隨行。然而真正代表錦衣衛(wèi)出海的卻是年輕的戚遼。原因很簡單，大戰(zhàn)之后百廢待興，關(guān)外的錦衣衛(wèi)系統(tǒng)也需要重建，黃大川無法抽身。黃大川讓戚遼前去還有另一層目的，那就是多給他些歷練的機會。

    戚遼接到命令后，正碰上竇十三在軍中打架鬧事要被處分，他就拜托老兵頭使了些銀子，把竇十三的百人隊打發(fā)去沿海地區(qū)駐守。說是駐守，其實就是放這伙人出去，在地方上自謀生路。竇十三巴不得擺脫那些沒什么真本事又打不過自己的將官，于是要了一堆武器糧餉，屁顛屁顛的拉著隊伍南下。

    竇十三是個不安分的性子，一聽說戚遼要出海，便一個勁的要跟著去。戚遼心想這次出使路途遙遠兇險未知，多幾個像他這樣的悍徒也是好事，于是就讓他從隊伍里挑選了二十多個熟悉水性的同行。

    黃大川看到竇十三和他那些氣勢洶洶的手下后，沉默片刻，一擺手，對林騰甲說他們都是自己精挑細選出來的百戰(zhàn)猛士，有他們在，便可確保特使大人的安全。林騰甲也是玲瓏剔透之人，常壽和自己從京營帶來的那些護衛(wèi)都屬于宮里一派，黃大川和戚遼則是錦衣衛(wèi)一派，自然也要在這次出使中分一杯羹。

    辭別黃大川后，林騰甲和常壽便率先上船。經(jīng)過戚遼身邊的時候，他朝這位年輕的錦衣衛(wèi)頭目笑了笑，看得戚遼有些發(fā)毛——官場中人的笑，都不是好玩的。常壽則是面無表情的掃了竇十三一眼，他和他那些京營來的護衛(wèi)，最看不起的就是竇十三這等跟流寇沒什么兩樣的兵油子。

    “大哥，我還從沒上過這么大的船。”林騰甲和常壽等人上船后，竇十三小聲對戚遼道。

    戚遼瞅了眼胖乎乎的海船，這樣的噸位，在他那個時代里只能算是一艘普通的漁船，于是低聲道：“這船不算大，我在南方見過更大的海船，上頭都能跑馬。上船吧，記得別讓你的人鬧事。”

    竇十三眼中又嘀咕了幾句，這才招呼老二九指猴子錘子他們上船。

    戚遼并沒有表現(xiàn)出太多的興奮，看著竇十三他們興沖沖的竄上甲板，目光平靜而淡然。

    黃大川走到他身邊，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可這個年輕人似乎并沒有把自己當(dāng)成上司，在他的臉上你看不到半點誠惶誠恐和阿諛之色。黃大川非但沒有因此感到不快，反而覺得戚遼與眾不同，在他身上，黃大川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十幾年前，他也是這般特立獨行。

    黃大川的神情悉數(shù)落在戚遼眼中，與人相處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有時候太在乎，太敬重，反而會讓人覺得矯情和距離感。與上司相處，既要讓人舒服，又要讓對方看到你的長處，讓他覺得你是有用之人，且在利用之余多幾分欣賞和知己之感，方能維系長久的關(guān)系。

    “這次出海，萬事小心，還有管好你兄弟的那些人，千萬別在船上胡來。”黃大川叮嚀道。

    戚遼道：“屬下明白，這次出海，凡事都以林大人為主，我們只管做好本分?！?br/>
    黃大川點點頭，道：“你明白就好。出海是苦差，也是歷練，你要好好把握這次機會?！?br/>
    戚遼心領(lǐng)神會道：“多謝大人提攜。”

    船舷上，竇十三揮手大喊：“大哥，要開船啦，快上來！”

    黃大川在戚遼肩頭拍了兩下，道：“上船吧，我在廣寧等你回來?！?br/>
    戚遼一拱手，轉(zhuǎn)身朝船上走去。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