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天雖然是知識分子，但還是喜歡看一些小報：小報不高頭講章，甭管真假，都充滿淋漓的元氣。候機樓的燈光色調偏冷，不過半個小時，他的眼睛就花了。他撇開報紙，望著遠處想：常言道，花不花，四十八。自己不過四十出頭，怎么就花了？或許是常年無所事事的緣故吧？
他畢業(yè)于著名學府q大學心理學系。在當下這個繁雜的時代，這應該是一個很有市場的專業(yè)：人之疲憊，莫過于心。心靈病了，就需要心理醫(yī)生。他的許多同學，因此腰纏萬貫。最少也是標準的中產(chǎn)階級。唯獨他，作為s市公安局的一名干警，只有一份穩(wěn)定但菲薄的公務員工資。對于物質，他的欲望并不強烈：有飯吃，有房住，有書看，今生足矣－－人的痛苦，來自于現(xiàn)實和欲望的差距?，F(xiàn)實是客觀條件，不會因你而改變，而欲望則是主觀的，可以調整。他是一個很善于調整欲望的人。所以在這方面，一點也不覺得痛苦。
使他痛苦的是工作。在他分配前，一位公安部的領導，為了加強青少年犯罪的預防工作，向q大學要了一批心理學系的學生?？傻人麍蟮街畷r，這位領導已經(jīng)離開了一線。人亡政息，怎么安排他，很讓公安局領導頭痛。有人甚至提議把他放到醫(yī)務室去。最后平衡的結果，把他放到了刑事技術鑒定室。這一呆就是二十年。二十年里，從外部看去，他除過發(fā)表了幾篇有關犯罪心理研究的文章、經(jīng)歷了一場失敗的婚姻外，幾乎一事無成。
“你知道，我念這個博士，就像增加一道新菜、添置一臺新設備。一家沒有鮑魚、魚翅、燕窩的飯店，就和一家沒有核磁共振、伽馬刀的醫(yī)院一樣，沒有名堂提高收費。”江夏的父親是山西人，母親是上海人。換言之，古老的商業(yè)之樹添加了現(xiàn)代基因之后，必將結出奇異的果實。
“名不正則言不順、則事不成！”邢天對江夏的這個作法表示理解：精神分析大夫的對象，幾乎都是有錢人：錢從來都和煩惱正相關?！敖俑粷?，轉移財富，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他參觀過江夏的醫(yī)院：肅靜典雅、一塵不染，各種進口的儀器，從各個角落，透射出科學的光芒。護士們不光貌似空姐，服務亦如空姐。而且是日本航空公司的空姐。當時，江夏留他在醫(yī)院吃工作餐。他說怕自己把“深藏心底多年的秘密說出來”，執(zhí)意離開了。“起碼你給s市提供了20個工作崗位?！?br/>
江夏認為不止這個數(shù)：“醫(yī)院之外，還有洗衣工、打字員、食品加工者?！?br/>
“破窗理論！”邢天笑著說：“破窗”是一個著名的經(jīng)濟學理論：一個人打破一扇玻璃窗，就會給挖土、燒制、運輸?shù)仍S多人制造工作機會。
“我三年前發(fā)出的邀請，依然有效?！逼呶粩?shù)的收入，完全能夠滿足江夏在消費層面上的需求。剩余的資本，要尋求出路。他的終極追求，是建立一個商業(yè)帝國。而帝國的建造，人才尚在資本之上。
“能再保留一年嗎？”三年前，同學聚會的時候，江夏很認真地邀請邢天以合伙人的身份，加入自己的醫(yī)院。他當時心一動，但沒有答應。
“醫(yī)院在，我在，這個邀請就有效。”在熟人圈中，江夏最看重的就是邢天：創(chuàng)造力和執(zhí)行力在他身上獲得完美的結合。猶為難得的是他還很厚道。
邢天之所以動搖，實在是因為兒子的學費：前妻要讓兒子上s市最好的復興小學。而小學的錄取，根據(jù)的是“就近”的屬地原則。復興小學與前妻的駐地，一南一北，相差數(shù)十里。欲入其門，必須交納相當可觀的“贊助費”。由他負責的百分之五十，就達數(shù)萬元。這還不包括交際費用。錢是絕對唯物的，不由他不動跳槽之念頭。念頭雖然動了，但他在潛意識深處，總感覺到某些事情將要發(fā)生、總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
c市的事件，經(jīng)由公安大學的一些專家、教授的放大，轉化成文件，上達部長。部長迅速作出批示：建立相應機制，應對突發(fā)事件。
這件批示，市公安局立刻組建了一個副處級單位，名曰“心理偵察室”，掛在刑事技術偵察處下面。
機構是成立了，但在主任人選上，常委會發(fā)生了爭執(zhí)。公安局雖說是與地市平級的廳局，但因為沒有人大、政協(xié)，黨委書記也是局長兼任，所以“寶塔”的尖子很小，干部因此就沒有“去處”。漫說邢天這班資歷的干部，就是在六十年代參加工作的老干部，位居科級的尚不在少數(shù)。一旦新機構出現(xiàn)，各個副局長，紛紛提出安排自己分管“地盤”上的干部，試圖松動一下板結的“土壤”。
但“黨管干部”是大原則，公安局長李漢魂還是堅持把邢天放到了這個位置上。
面對市公安局的各級領導，邢天一點也不怯場，侃侃而談。
他首先定義了什么叫做“談判專家”：綁架者使用暴力，劫持人質，并與警方形成了武力對峙。此時出面通過語言－－其中包括肢體語言－－來與對方進行溝通，從而緩解現(xiàn)場緊張度，達到感化劫持者，制止其犯罪行為升級之目的的警務人員。
但欲達到此目的，必須先了解對方的動機和意圖。他特別強調了這兩個詞的不同：“意圖”是“行為的故意”，也就是希望“達到某種目的的打算”。而“動機”則是“犯罪的原因”，也就是“推動犯罪的原動力?！?br/>
他知道這個問題很抽象，就舉了個例子：一個老太太，去集市上去買李子。小販甲上來便說自己的李子又大又甜。老太太不肯買。到了第二個攤子，小販乙說自己的李子很酸。老太太要了一斤。聽到這番談話的第三個攤子上小販丙，立刻明白老太太家要添丁進口了，得知是兒媳婦后，設身處地為這個兒媳婦高興，接著祝愿老太太生一個的又白又胖的孫子。并且向她推薦了獼猴桃，說其維生素豐富，對嬰兒最好。結果老太太要了三斤獼猴桃，并成為他的熟客。
為了掌握好節(jié)奏，邢天停了下來：“很簡單，老太太的意圖是買李子。那么他的動機是什么呢？”
這些公安的干部，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顯然不愿意像學生一樣地回答問題。但也有例外。
“當然是給兒媳婦吃了！”秦川不以為然地說。他是市局刑警隊的副隊長。立過很多次功。并且同時是華東地區(qū)警察手槍射擊比賽第二名、格斗第五名。
邢天搖了搖頭：“表面上看去是這樣。但這是淺層次的動機。更深層次的動機，是給孫子吃。這是老太太的采購的根本目標。至于是獼猴桃還是李子，都是意圖。了解了行為人的動機，就不難更改他的意圖?！?br/>
秦川的嘴唇動了動。他本來的意圖，就是邢天這個位置：四十多歲，如果不上到處級，希望就很小了?？梢驗樗挥锌蓱z的中專學歷，在“硬件”對比上，很快就敗了下來。心里也因此很不舒服。
邢天繼續(xù)演講：“那么，綁架者的動機是什么呢？我們先用排除法：他顯然不是為了殺害人質。如果要是這樣的話，完全可以悄悄地，而不是在大庭廣眾面前進行。他更不是為了自己死。馬斯洛說過：追求生命安全，是人的本性。那么只剩下一種可能：他用自己的生命連同人質的生命作為賭本，去博取他認為‘更好’的前途。”
聽到這里，秦川毫無先兆地插入：“甭管馬說，還是牛說，”因為有李漢魂在場，他沒有使用更不客氣“驢說”?！霸趺催M入談話是關鍵?！?br/>
邢天點頭：“沒錯。是關鍵。”
“他要是一言不發(fā)怎么辦？”
“從理論上講，這是不可能的：綁架者心中有愿景，就一定要描述?！毙咸煲琅f不緊不慢。
秦川站了起來：“我曾經(jīng)親身經(jīng)歷了八次綁架。四次在警方的強大壓力下，罪犯束手就擒。人質安然無恙。四次綁匪被擊斃，人質安然無恙。”他見有很多人點頭，便繼續(xù)說：“邪不壓正，只要勇敢、果斷，再加上好身手就足夠了。”說罷，他挑戰(zhàn)地看著邢天。
邢天自然有應對：“秦川同志說的沒錯。但統(tǒng)計數(shù)字告訴我們：目前中國成功解救、兵不血刃的三分之一；僥幸成功地三分之一；失敗的三分之一?！?br/>
“統(tǒng)計數(shù)字是統(tǒng)計數(shù)字。實踐是實踐。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惟一標準?！鼻卮ㄟ€是不肯坐下，繼續(xù)提問。
“沒錯，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惟一標準?！毙咸旌苡酗L度地笑笑：“一位癌癥專家對我說：肺癌患者五分之三是吸煙者。我立刻舉出我身邊的例子，說我認識的吸煙者當中，目前尚無一例。而不吸煙的人，卻有兩例。這位專家說：請你到我的醫(yī)院，或者到全國任何一家醫(yī)院去驗證一下。我敢肯定，這還是保守的估計。”他朝著秦川說：“我說的是宏觀統(tǒng)計，不是個案?！?br/>
秦川只得坐下。
“有了這個前提，綁架者就會有要求。有要求，就可以切入。要求越多就越容易切入。”邢天加重語氣說：“如果他沒有要求，就是你沒有找到切入點?！?br/>
邢天屬于那種雷厲風行的人，拿到了由李漢魂簽發(fā)的文件后，立刻在全局的范圍內，開展了“招聘”工作。來報名的人，出乎意料的多。其中不少是基層的干警：許多人都將此視為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更有許多人，持有某某領導的小“條子”前來。等到筆試過后，面試將舉行之前，“條子”和電話，更是鋪天蓋地。
“你可怎么辦啊？”籌備小組成員華天雪發(fā)愁地對邢天說：除去李漢魂外，幾乎所有的局領導，都寫過條子。更高級的干部，也不乏其人。
“對付條子有兩種辦法。”邢天伸出了一個手指頭：“第一，比條子。誰的條子硬，就錄用誰。第二，根據(jù)個人的實際能力。本人就準備采用第二種。您說呢？”他問秦川。
“我說？還是您說吧。權柄在您手里。”秦川沒好氣地說。他是被“硬”調入這個小組的，雖然牢騷滿腹，但組織命令還是服從的。
“那就誰的面子也不看。光看水平?！毙咸熘更c著面前的一堆“條子：“請小華把這些存檔。咱們不能拿著雞毛當令箭?！?br/>
“也不能拿著令箭當雞毛！”秦川根本就不相信邢天有這個組織能力，他估計用不了多久，邢天的“外松內緊”的“專家組”，不是無疾而終，就是形同虛設。
“考試的項目，我已經(jīng)分發(fā)給諸位。請大家認真準備。散會?！毙咸煨?。
第一個案件發(fā)生，一位社會底層人員，受到了朋友和妻子的聯(lián)合背叛，一怒之下找到了奸夫。
邢天面臨的情況是：挾持方?jīng)]有受過教育，出獄后多年積攢的錢財被騙走，千辛萬苦娶到手的妻子不但出軌，還和自己幾乎是唯一的朋友聯(lián)合欺騙了自己，此時此刻，復仇是他的唯一念頭。
用一位鄰居的話說：“他搬來一年多了。一句話也沒有說過?！彼孕咸煺莆盏馁Y料很少。但他相信只要把這些資料用好，就能夠打開楊六的“大門”?！皸畲蟾?，是我?！彼麤]有使用手提喇叭：警用喇叭，也帶有威懾力，能不用。就不用?！拔沂钦勁惺中咸?。我是來幫你的?！?br/>
“楊大哥”和“來幫你的”兩句話，起了很好的作用。楊六從窗戶往外張望了一下。看見邢天沒有穿警服，手里也沒有武器，身材也不魁梧，多少放了點心。
邢天也看見了他：“楊大哥，你把門打開，我一個人進去，和你好好談談。”
楊六當然不會這么聽話：“不行！警察要滅我！”
邢天笑笑：“我們要是有這個意思的話，這會兒你已經(jīng)中彈了?！币姉盍s緊躲了起來，他說：“不用躲了，來不及了?！彼麚]手：“各位請退后！”
楊六重新探出頭，見警察們果然退后了若干米，多少放了一點心。
“我們知道楊大哥是第一次干這種事?！毙咸焱白吡藘刹剑骸耙蝗?，你就會拿手里的那位大哥當擋箭牌。把門開開，放我進去，咱們哥兩個好好嘮嘮?！彼呀?jīng)聽出了楊六是河北人。
“我一開門，你們都進來了！”楊六不肯。
“就我一個人?！毙咸熘钢缸约海骸拔艺f到做到。再說，你手里不是有炸藥嗎？我的命還想要呢！”他雖然已經(jīng)看不見楊六，但知道他在猶豫：“隔著門，啥也說不清。開門啊，楊大哥！”
門開了一道小縫，邢天盡量將雙手展示－－如果你把手放在兜里，對方就會懷疑你有武器－－然后側身進了屋。
他一進去，楊六就趕緊把門關閉。
華天雪、秦川等立刻緊張起來。
華天雪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緊閉的大門：“邢處一個人！防彈衣都沒有穿！”
“防彈衣對炸藥作用不大?！鼻卮ㄒ仓绷耍D身命令道：“把救護車給叫來！”
進屋之后，邢天站在原地不動，讓楊六從容地退到馬飛的身后。他深諳楊六的心理：陌生人，尤其是警察，對他充滿威脅。所以，他要離開“威脅”盡量遠。他指指墻角的板凳：“楊大哥，我坐下和你談，行嗎？”這又是他舒緩對方緊張情緒的一個招：坐著的人，要比站著的人威脅小。見楊六點頭，他就坐了下來。
楊六雖然不會分析，但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大塊。
“大哥一看就是出過大力的人?！毙咸爝@話不是隨便說的：門口變形的皮鞋、楊六粗大的手和手關節(jié)，都說明了這一點：“大嫂呢？”李花走的時候，把屬于自己的一切都帶走了，但他還是根據(jù)利索的鍋臺、床鋪，分析出這屋子有女主人。
楊六沉痛、遲緩地說：“大嫂？”
人和人的關系，一共只有三種：血緣關系、性關系、經(jīng)濟關系。邢天知道第一種關系，只會在“共同犯罪”中起作用。而根據(jù)楊六、馬飛的的衣著分析，兩個人之間發(fā)生經(jīng)濟糾紛的可能不能說沒有，但一定大不了。其中的道理很簡單：買菜時，很少討價還價。因為總共只有幾塊錢。即使全被“賺”，損失也很有限。而買古董就不然了，“虛”的空間很大。而女主人不在場了，“性”方面出問題的可能就極大。很可能是被“綁”的這個人，與“女主人”有所關聯(lián)－－這就是近距離談判的好處：國外的談判專家，通常采用“遠距離談判”，也就是十米開外。這樣有助于保證談判專家的人身安全。而國內的以高峰教授為代表的專家，一般主張“近距離談判”：也就是五米之內。因為這樣可以捕捉更多的信息。更有利于疏導綁架者的心理。
邢天立刻把分析的結果應用到實踐中：“這家里沒女人，就全亂了套！”
楊六不聽則已，一聽就怒火中燒。他狠狠地踢了馬飛一腳：“畜生！”
馬飛的嘴巴，被一塊臟毛巾塞得滿滿的。再疼也叫不出來。
這一腳比什么都說明問題。邢天趁熱打鐵，進一步試探：“能害人的都是朋友。外人害也害不深！”
楊六又踢馬飛一腳：“我早早地沒了爹媽，一共就兩個朋友?！彼斐鰞蓚€手指頭：“一個是劉老爺子。救了我，就死了。一個就是這個家伙！”他再踢馬飛：“賣了我的女人！”
“這個天殺的！”邢天跟著楊六罵道。對綁架者的行動表示理解，是談判成功的關鍵：拿自己的命去“博”，總是有道理的。他做放松狀：“不過還好?！?br/>
楊六瞪著邢天：“好？”
邢天指指馬飛：“我原來還以為這個家伙把大嫂給害死了呢！只要人還在，一切都好辦！”
“咋辦？”楊六趕緊問。
“別的我不敢保證，找人我們在行！”邢天指指馬飛：“把他交給政府處理。我保證找到大嫂，還給你?！痹谶@句話中，他故意回避“公安”“警察”之類的詞匯。見楊六猶豫，他趕緊加碼：“他的命在你手里，我的命也在你手里。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命，也在你手里。大哥想想：要是命沒了，找到大嫂，又有什么用？”
“沒有李花，我活也沒意思！”楊六的思路很窄。
邢天重復“放人”要求，并且強調自己“全權負責找李花?！?br/>
楊六猶豫了：“我放了他，你們能不判我刑？”
邢天慢慢地搖頭：“綁架是重罪。要判刑?！彼f得很慢：“判多少，法院說了算。但我可以負責向法院解釋。根據(jù)情況，或許可以獲得緩刑的機會?！毙咸熘罈盍亲^牢的人，如果自己滿口應承，他就會有被騙上當?shù)母杏X。那一切就前功盡棄！
“緩刑？”楊六不懂這個詞的含義。
“就是判了刑，但不用坐牢。還可以跟大嫂過日子?！毙咸焐焓郑骸袄∥业氖?，咱們一起出去。外面是一片光明！”
楊六猶豫。
“大哥正當年，就算真坐牢，也坐不了多久。出來還有二十年好日子可過！”邢天伸出的手，一直沒有放下：“拉住我的手！”
楊六慢慢地放下手中的雷管，拉住了邢天的手。
邢天的兒子邢小天，今年十一歲。十一歲的男孩，正是“消化一切”的年齡。所以吃完了一份肯德基之后，堅持還要一份。
邢天非?！昂蕖边@種洋食品。尤其當你完全了解其內幕的時候，你就會更“恨”它。別的不說，僅“反式脂肪”一項，就害人不淺：這是一種由植物油氰化技術處理而成的油料。具有耐高溫、不易變質、存放更久的優(yōu)點。目前在快餐業(yè)使用的非常普遍。脆皮面包、炸薯條和一些松軟的食品、人造黃油用的都是反式脂肪。研究表明：長期食用，會明顯會提高血管中所謂的“壞”膽固醇的含量，容易得心血管系統(tǒng)的疾病。美國心臟學會已經(jīng)在指導標準中限制其使用。但你很難與一個孩子說清楚這些。
但即使說清楚了，他也不會聽：肯德基、麥當勞是一種文化。邢天望著狼吞虎咽的兒子想道。他們就是在這種文化的“熏陶中”成長起來，并且以之為標準。秦川就是一個好例子：他的太太非常喜歡也非常會作飯。因此，他抨擊一切飯店中的一切菜。換言之，他的標準，就是“太太的菜”，凡是“不一樣”，就是“不好吃”。
邢小天吃完后，用一張很大的餐巾紙擦完嘴后扔掉：“你還是一個人？”見邢天點頭后，他又說：“怎么搞的？你還是挺有魅力的！”
邢天并不回避這個問題：“這就充分說明，僅僅有魅力是不夠的?！?br/>
邢小天咧開嘴笑了：“你沒有錢！”
“但并不象你想像的的那么少！”邢天也笑著說：“我已經(jīng)把你的學費交給你媽媽了?！?br/>
“你跟人借的吧？”邢小天不等父親回答就說：“你不可能有這么多錢！”
邢天多少有些尷尬地說：“你不要小看人?！?br/>
“我不小看你。”邢小天搬動著手指頭：“你喜歡買影碟。還喜歡買書。現(xiàn)在的書多貴?。α?，你還要還銀行的房子錢。真的，你一個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干什么？”
“我不會永遠是一個人的?！毙咸毂緛硐胝f：“我總有一天，要把你接回來。”誰知道，在“出口”的途中，發(fā)生了改變。
“你是想把我接回去？”邢小天敏銳地問。
這就是血緣的力量。邢天想道。沒有什么比它的力量更大?！澳悴荒苄睦锵胧裁矗驼f什么！”
“你的意思是讓我口是心非？”
“你在偷換概念?？谑切姆鞘钦f得和想的不一樣。我只不過讓你不要說不應當說的話?！毙咸炷托牡亟忉?。
“你是說我不可以說？”
“‘應當’就是‘不可以’?！毙咸祛D了一下：“《刑法》規(guī)定：醉酒的人犯罪，應當負刑事責任。這個應當，就是必須的意思。《刑法》又規(guī)定：又聾又啞或者盲人犯罪，可以從輕、減輕或者免除處罰。這里面的可以，就是也可以這樣，也可以不這樣的意思?！?br/>
“有件事情，我應當告訴你?！毙闲√煅杆俚乩斫饬诉@個意思：“媽媽那天喝醉酒開車，差一點出了事。”
“這個時候，你應當一上車就系好安全帶?！毙咸熘啦荒軐鹤优u他母親：他們是血親。他說可以，而自己不能說。古語云：疏不間親。同理：親也不間親。
“媽媽的男朋友，換了又換。我都懶得記他們是誰了?！毙闲√焖坪踉谧匝宰哉Z。
邢天沒有接茬。自己的前岳父是海關的關長，因此給前妻魯芹留下極其豐富的“政治遺產(chǎn)”。魯芹也善于將其發(fā)揚光大，進出口貿(mào)易的業(yè)績頗為不俗。
“媽媽其實還是想著你。”邢小天眨著眼說。
“玻璃體不會其騙人。只有孩子，才能有這么純凈的眼睛?！毙咸烀鴥鹤拥念^說：“咱們走吧？”
邢小天罕見地摸了一下父親的手。
邢天覺得渾身一震。
“有一天，我會和你在一起的?！?br/>
邢小天從來不稱邢天為“您”，他也從來不這么要求?！敖K究有一天，你要和你自己在一起?！?br/>
“你在躲！”邢小天生氣地說：“你總在躲。可有些你是躲不了的！”
“也解決不了。當解決不了的時候，‘躲’也不失為一種方法。”邢天結完帳后說：“中國與日本政府，在釣魚島問題上，有領土爭執(zhí)。小平爺爺說：把這個問題，留給子孫后代去解決。要相信他們比我們聰明。從而極大加快了中日邦交正?；倪M程?！彼纼鹤犹幵凇跋磺兄R”的年齡。所以不管他懂不懂，也盡一切可能，“灌”給他一些知識，從而作為自己“缺位”的一種補償。
第二個案件發(fā)生：一個國際知名品牌的食品公司受到了投毒勒索。這是一起典型的高智商犯罪——嫌疑人不但在作案時精心設計，沒有留下什么線索，并且選擇了非常好的作案對象，食品公司為了避免自己的形象受損，傾向于破財消災，這意味著邢天腹背受敵——不但要和嫌疑人斗智斗勇，還要面對著受害者不愿意合作的情況。
華天雪的檢驗，前兩次都呈現(xiàn)陰性。蔣勛忍不住埋怨道：“真不順利！”
“證明或者證否，都是咱們的目的?！毙咸觳煌膺@個說法：“不能基于‘罐頭內一定有毒’這樣一個假定?！彼D向華天雪：“我想，這只一歲狗，不會無緣無故地死去。有沒有這樣一種毒藥：進入體內后，導致中毒，隨后迅速代謝，并且排出體外？”
華天雪瞪著眼睛看著邢天，好一會兒后，恍然大悟：“生物堿。應該是生物堿。”她站起來：“一種生物毒藥。種類繁多，烏頭屬、曼佗羅、馬錢子、秋水仙堿等等、等等?！闭f罷，就要進入化驗室。
“且慢。”邢天召喚住她：“茲事體大，需要盡快。所以最好把方向選得準一些?！币娙A天雪有些迷惑，便說：“哪一種代謝最快，就先從哪一種做起。”他想了一下，又補充道：“而且是一種不用去藥店，自己就能獲得的毒藥?！彼钌钕嘈?，自己遇到的這位對手，一定是一個老謀深算之徒，必定會把痕跡隱藏至最小程度。
兩點交叉，華天雪很快得出結論：“秋水仙堿！”
華天雪一步到位，從罐頭和斑點狗的體內，分別檢測出秋水仙堿的成分。
秋水仙堿是一種天然生物堿，在秋水仙中自然生成。含量為千分之一，毒性極強?？诜?毫克即可致人于死亡。
至于江夏委托的化驗師，為什么在罐頭內沒有檢測出來，華天雪認為是選錯了方向：因為毒物之海，浩瀚如煙，一般的毒物檢測，都選用“常規(guī)毒物”來檢測。秋水仙堿，乃非常規(guī)者，自然不在其列。那為何在斑點狗身上，也無功而返的原因，她認為是因為秋水仙堿在生物體內的代謝極快，達到致命的濃度之后，迅速從尿內排出，剩余的含量極微。她把報告遞給邢天：“我用的是微量分析法。每升血液中，才有5微克?！?br/>
“秋水仙堿能夠自己提取嗎？”邢天問。
“有普通的化學知識、設備就可以提取?！比A天雪說。
“能有多大量？”邢天著急地問。
華天雪笑了：“偉大的邢處，提了一個幼稚的問題。”
“確實幼稚?！毙咸煨Σ怀鰜恚骸叭擞卸啻竽?，地有多大產(chǎn)！”他頓了一下：“如果提出造成一百人死亡的量，需要多少水仙？”
“大約500毫克。至多是1000毫克。也就是1克?！比A天雪稍微計算了一下：“我估計，有一院子秋水仙足夠?！?br/>
“秋水仙堿能夠存放多久？”邢天知道遇到了大麻煩：如果是常規(guī)的毒藥，可以通過獲得途徑入手。雖然很困難，但畢竟是一條途徑。但此毒藥是自產(chǎn)的。倘若不能存放，他就需要較大面積的種植。也不失為一條途徑。
“秋水仙堿，是一種堿?！比A天雪不敢再笑了。
邢天點頭：“我立刻向李局匯報?！闭f罷出門。下了樓，他才想起江夏還候在自己的辦公室，就用手機把他叫了下來。告訴他自己要到局里去匯報。
“匯報什么？”江夏趕緊問。
“這是公務?！毙咸旎卮?。
江夏看著邢天的公文包：“可以讓我看看檢驗報告嗎？”
“當然不可以！”邢天拉開車門：“你通知謝明明，在沒有得到公安局同意的情況下，不得離開?！?br/>
江夏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等邢天的車開走很久，才慢慢地走向自己的車。
這是一個公安局內部最高級別的會議，所有在家的領導都來了。大家認真地聽取了邢天的匯報。
“這人會不會是一個瘋子？”分管治安的金副局長問。
“我從這封信里面，看不出任何發(fā)瘋的跡象。”邢天肯定地說。
“如果他是瘋子，你果真能看出來？”金副局長追問。
“精神病患者，或者說是有心理疾病的人寫東西，往往沒有一個中心意思。換句話說：一開始或者有意思，但隨著句子的進展，這個意思逐漸被淡化。最終完全消失。凡是聽過精神病患者說話的人，都會有同感。”邢天指點著信：“而此信的作者的閱讀和寫作水平，起碼在平均水平之上：手段和目的都很明確。以‘投毒’威脅，獲取十萬美元?！?br/>
“k公司是一個跨國大公司。十萬美元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苯鸶本珠L說：“悄悄地了結，也是一個辦法?！彼衲昃鸵司佣€了，實在不愿意再經(jīng)歷這樣一場“從未見過”的戰(zhàn)爭。當然，他知道自己說了也是白說?！昂椭C嗎，有時候就意味著大家都讓一讓。”
邢天不愿意也不能夠直接反駁金副局長，只好看看李漢魂。
“邢副處長昨天給小區(qū)的無名尸體，畫了一幅心理畫像。秦隊長他們按圖索驥，幾乎沿著直線，找到了當事人?！崩顫h魂是操縱會議的行家，不動聲色地將會議帶回了正路：“我們很希望再度看見一幅杰作?！彼粗咸煺f。
邢天感覺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目前還沒有可能?！彼蠈嵉卣f：“無名尸體本身就攜帶著大量的信息：尸僵的形成、后背的壓痕、衣著、穿反的內褲等等。而關于此案，我們僅僅掌握一封信和一聽罐頭?！?br/>
“一句話引發(fā)一個概念、一個概念引發(fā)一部作品?！崩顫h魂鼓勵道：“說說，哪怕只是猜測?！?br/>
“從這封信的謀篇布局來看，此人應該有商業(yè)背景。否則，他不會寫：尊敬的謝明明執(zhí)行總裁?！毙咸炱鋵嵅恍枰膭?，只需要允許：“一般人，是分不清總裁、總經(jīng)理、董事長，更不會說‘執(zhí)行’。鬧不清楚的時候，會籠統(tǒng)地說：負責人。”
“從信紙、信封、筆跡上，可不可能突破？”金副局長問。
“這封信是打印的。所用的是惠普打字機，這是世界上最多的打字機。所用的信張、信封都是最普通的。在這方面，沒有什么文章可做。”邢天回答。
李漢魂非常厭惡這種無端地“插入”，但也沒有辦法：“繼續(xù)分析，小邢?！?br/>
“應該是個男性。第一，這有統(tǒng)計支持：以經(jīng)濟為目的的敲詐，百分之九十以上由男性所為。第二，行文簡潔。某超市、10號貨架第一層、第二列、左數(shù)第五個罐頭。簡潔是男性的特征。頻繁地使用數(shù)字，也是男性的特征。以形容一條路為例：女性通常會說，在某某商店、某某單位的后面。而男性則說：穿過三個路口右轉。然后直行。經(jīng)過兩個紅綠燈后左轉?！毙咸煲活D：“至于年齡，我以為應該在三十歲到五十歲之間：在這之下的人，很難在美國建立聯(lián)系。而在這之上的人，在他們青年的時代，國門緊閉，也很少有人能夠掌握工具，開通途徑。”
“我這歲數(shù)的人，別說讓我去敲榨，就是讓我一個人到美國去把這筆錢拿回來，我也做不到?！苯鸶本珠L說。
“他應該就是s市的居民。非如此，不可能在最敏感處切入。”邢天說：投毒的超市，緊靠一片高檔小區(qū)。其中，大型名貴犬數(shù)量很大，狗糧消耗，為全市之冠。
“他會不會就在附近的小區(qū)內？”秦川問。
“沒有證據(jù)表明這一點?！毙咸煺f。
“有商業(yè)背景、三十歲到五十歲的男子、有國外的聯(lián)系?！崩顫h魂總結道：“我的理解對不對？”
“這里有一點矛盾?！毙咸鞌[弄罐頭：“把這個罐頭打開、放入秋水仙堿后再閉合。需要若干道復雜的工序。一個純粹的白領，很難完成?！彼虮娙苏故竟揞^：“很漂亮的工藝。用老話說：三級以上的鉗工水平。”
“白領加藍領，等于什么？”金副局長說：“什么都不等于?！?br/>
“或許是一個集團？”李漢魂問。一個高級別的世界經(jīng)濟峰會，三個月后，將在s市召開。他感覺到很大的壓力。
“敲詐需要的只是智力，所以很少有集團作為的?！毙咸煲娎顫h魂不停地用鉛筆輕擊桌面，知道他很著急，于是說：“第一步，犯罪嫌疑人只是簽訂合同。在隨后的履行過程中，他需要指明放錢的‘筐’在什么地方。再以后，有越來越多的細節(jié)需要敲定。線索也會隨之越來越多。到一定程度之后，我們就可以抓住他了?！?br/>
“你有信心？”李漢魂問。
“有?！毙咸熘览顫h魂雖然貴為局長，但也是凡人。警察破案，與作家創(chuàng)作差不多：即使是成名作家，在構思一部作品的開始、創(chuàng)作的過程中，經(jīng)常會階段性地喪失自信。需要一定的外力支持。
李漢魂環(huán)顧四周：“此案是本年度第一號大案。各位要全力以赴。本局的一切資源，都要為此案服務。”
與此同時，k牌中國區(qū)執(zhí)行總裁謝明明已經(jīng)與嫌疑人聯(lián)系并且達成共識，支付了一筆款項。但是，欲望受到鼓勵，越發(fā)的強大起來，第二封勒索信再次出現(xiàn)。
邢天是在門口遇到謝明明的。他當然不相信謝明說的“獨自散心說”，進來之后，他就觀察?？上У氖牵缺霍斍劭匆?。
“這地方美女如云，對不對？”魯芹順著邢天剛才掃視的方向觀察?！霸趺礃樱兄幸獾臎]有？要不要我給你去拉皮條？”
“你瞎說甚么呢！”他看看魯芹手中緊握著的半杯白蘭地。
“我不瞎說?！都t樓夢》里賈母說得好：哪有貓不偷腥的？年輕的時候，都這樣！”魯芹喝了一小口酒：“早懂這個，我就應該原諒你。”
他知道魯芹這是在“瞎說”。他的道德品質幾乎無懈可擊。魯芹曾經(jīng)不止一次地說：“你不應該叫做邢天，而應該叫做邢守玉－－守身如玉！”兩個人分手的原因，就是性格和志向不一樣。更準確地說，主要是志向不一樣：魯芹非常喜歡錢，甚至把“賺錢”當成人生的惟一目的。而他則喜歡作自己喜歡做的事。如果僅僅如此，也許也能過下去。關鍵是魯芹的性格太具侵略性。她不止一次強迫他辭職與她一同下海。道理就是“我最討厭警察！”。溫和一些的也是“別人要是知道我的先生是警察，都會小看我！”。有些東西，是禁止觸動的?！澳闼^的要事是什么？”他不會與她辯論：在夫妻之間－－即使是“前”夫妻之間－－講理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沒事就不能請你來一起坐坐？”魯芹直視著他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邢天望著這雙曾經(jīng)清澈、美麗，而此刻卻像蒙著一層灰塵的眼睛，心里感覺到一陣酸楚：一個美麗的大家閨秀，怎么會變成這樣呢？金錢的力量實在是大！
“我老了是不是？”魯芹摸摸自己的臉。
“這是進行性的。我也老了?！毙咸熘馈鞍炎约荷訋稀笔俏ㄒ豢梢詫Ω遏斍鄣姆椒ā?br/>
“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豆腐渣！”魯芹堅持自己的話題。
邢天不說話，看看表。
“你知道中國最美麗的女人是誰？”
邢天搖頭。
“是李萬雞?！濒斍垡娦咸煲桓辈婚_竅的樣子，得意地笑笑：“因為一旦形容某些人重要，就說他日理萬機。”
邢天這才明白魯芹是在**意義上使用“日”字，于是重重地說：“這樣不好。很不好。以前的魯芹，完全不是這樣的?！笨磥砩虉龃_實是一個“大染缸”，她入鄉(xiāng)隨俗，“久聞不知其臭”了！
“以前有你！”魯芹心里一直放不下邢天，這可能就是這些年來，她男朋友無數(shù)，卻不結婚的原因之一。
邢天知道自己也放不下魯芹。但同時深知，“分道”之后的魯芹，更不可能“不遠而復”：追求金錢之路，幾乎是條不歸路。
“我要嫁人了！”魯芹又喝了一大口酒。
邢天覺得心頭一震，但還是得體地說：“恭喜你！”
“也沒有什么值得恭喜的?！濒斍蹟[擺手：“我請你來，就是給我把把關?！?br/>
“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fā)言權。”邢天可不想蹚這渾水：“老古人說得好：不作保、不作媒?！?br/>
“不是讓你做媒。就是把關?！彼茈S便地在電話里命令“過來吧！”，然后又對邢天說：“我一定讓你作充分的調查！”
只不過幾秒鐘，一位標準已極的中青年男子，就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
在李漢魂再度主持的有關投毒案的第二次會議上，邢天坦然承認“沒有實質性的進展”。
金副局長不客氣地糾正道：“不是沒有實質性的進展，而是沒有進展。”
邢天不認可這種說法：隊伍已經(jīng)集合起來，而且下一步，就會進入敲詐最難的一個環(huán)節(jié)：取錢。“在前半部分，往往是敲詐者占據(jù)主動。他在暗處，咱們在明處。而到了后半部分，就是咱們占主動了：他必須浮出水面，才能拿到錢。我有信心，在這個環(huán)節(jié)抓住他?！?br/>
“你描繪了一幅美麗的遠景?！苯鸶本珠L頓了一下：“或者叫做愿景更確切一些?！彼昧艘幌伦雷樱骸澳阒溃f一，這個投毒販，在某個超市的某個柜臺上，放了毒，被人吃了，是什么后果嗎？”
“目前，他還沒有提出付款的方案，是不會盲目升級的?！毙咸鞆娬{：“投毒不過是手段，不是目的。投毒狗糧罐頭，就是他的‘試應手’?！?br/>
“試應手？”金副局長問。
“就是試探咱們的回應的意思?！毙咸旖忉尩溃骸霸蹅儧]有回應的時候，他是不會升級到人的食品的。”
“投毒、放火的人，都是瘋子?！苯鸶本珠L說。
“我們已經(jīng)分析過了：他不是瘋子。他是一個理智的敲詐者。他的動機是金錢?！?br/>
“猜測！”遭到下屬的反對，金副局長很不舒服，聲音也因此變得很刺耳。
邢天也很生氣。但不會反應到語氣上。他平靜地說：“不是猜測，而是廟算?！?br/>
“神機妙算？”金副局長譏諷道：“這都是諸葛孔明說的話?！?br/>
“是廟算。不是妙算?！崩顫h魂糾正道：“廟算出于［孫子］。廟堂籌劃的意思。泛指宏觀分析。”
聽到這話，邢天一陣感動：這是領導的最大支持。
“邢天同志說得對：馬上就要進入咱們占主動的階段了。必須在這個階段中，解決這個問題?！崩顫h魂轉向邢天：“你以為這個階段應該什么時候到來？”
“這種投毒案與綁架案類似，不同的只是人質的類別。按道理說，應該即刻就提出交付的方式和時間?！毙咸祛D了一下：“但我以為，最晚也不應該超過五天。”
“密切注視，全力以赴?！崩顫h魂總結道。
邢天回去，立刻把自己的觀察所得，經(jīng)過分析、處理，拿到了會上。
其內容，有以下三點：
第一，謝明明的夫人與兒子，最近才離開中國。因為照片的背景是一場大雪。
第二，他杜撰了“美國飲料公司投毒敲詐案”。
第三，他最近研讀了《刑法》。
華天雪首先“發(fā)難”，質疑第一點：“你光憑相片，又怎么能夠知道是最近，而不是去年，或者更早一些照的呢？”
“首先，背景是一場大雪。這場雪，是近五年來最大的一場?！毙咸祛D了一下：“更重要的是，謝明明的相貌。”
“邢處越說越深，一個成年男子，一年能有多少變化？”蔣勛不服氣地說：“再說，別說一年前，就是一個月前，你也沒有見過老謝?！?br/>
“一年沒有多少變化，這話不假。但有變化你承認吧？”邢天見蔣勛點頭，就接著說：“把照片上的謝明明，與我眼前的謝明明比較，發(fā)型、眼角的皺紋，基本無變化。這就說明了是最近照的。而他告訴我，兩年前，太太和兒子就回國了?！?br/>
“這個很容易就能查出來?！鼻卮ㄕf：“但你怎么知道美國某飲料公司的投毒敲詐案，是這老小子編的呢？”
“有史以來的大敲詐案、綁架案，我知道大部分。十年來成規(guī)模的敲詐案、綁架案，我全部知道。而近三年來，所有公開的敲詐案、綁架案，我都知道?！?br/>
“你就不會搞錯？”秦川問。
“不會錯！”邢天肯定地說：“也從來沒錯過！”
“或許他以前讀過《刑法》？”蔣勛說。
“你是刑警學院的高材生?！缎谭ā窇撌潜匦拚n。你給我說說，危害公共安全罪，在《刑法》的第幾章第幾條？”
“我光知道放火、爆炸、決水、投毒四項?！笔Y勛說。
“是放火、決水、爆炸、投毒?！毙咸旒m正了順序：“第二章、第一百一十四條、一百一十五條。他如果對《民法》很熟悉，我不奇怪。商人嘛！可有誰會平白無故地去研究《刑法》呢？就如同一個人如果潔身自好，就沒有必要去研究性病一樣?！?br/>
“你的比喻不正確。”華天雪糾正道：“性途徑并不是性病傳播的惟一途徑：輸血、遺傳等都可以傳播?！?br/>
“我錯了?！毙咸煨χ姓J：“他為什么要這么干？”他掃視眾人：“我以為，他已經(jīng)和那個投毒者，聯(lián)系上了，并且很可能達成了某種協(xié)議?！?br/>
“立刻對他進行審訊?！鼻卮ㄕf。
“他是個敏感人物。要慎重。更重要的是，一旦驚動了這個投毒者，局面就會變得更復雜?！?br/>
“投毒者或許就會跑掉。”秦川說：“也許也是一件好事情?！?br/>
“我的小叔，在山西昔陽縣插隊。那陣兒全國時興‘農(nóng)業(yè)學大寨’。大寨就在昔陽縣。昔陽縣是山區(qū)，夏天多冰雹。為了防止這個樣板被毀，專門在大寨周圍安排了防雹部隊?！?br/>
“冰雹怎么預防？”華天雪問。
“雷達預測某塊云中有冰雹，就用火箭轟擊這塊云。”邢天針對華天雪“是否把冰雹擊碎”的提問回答：“你是醫(yī)生，肯定知道即使擊碎體內那怕一塊小小的石頭，都需要極大的能量。何況數(shù)噸、數(shù)十噸的冰雹？不過是把包含冰雹的云層，打到別的地方去了。”
“那最終不還要落下來？”
“但榜樣卻保住了！”邢天笑笑：“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秦川聽明白邢天是在批評自己的本位思想：“對謝明明實施全面監(jiān)控？”
邢天點頭：“但要把相關的手續(xù)全部辦好。這家伙自己可能不守法，但如果咱們這邊出了紕漏，他就一定會拿起法律的武器。”
意外發(fā)生，在密切注意超市的同時，一位復轉軍人的行為引起誤會，局面迅速惡化，面對著軍人拿出的手雷，刑天再次上場。
邢天火速趕到黑森林超市的時候，秦川和特警們已經(jīng)布置好了。
蔣勛簡要地把王從軍的身份向邢天作了介紹：投毒者。
邢天一言不發(fā)地盯著大屏幕看。
通過閉路監(jiān)視系統(tǒng)，可以清晰地看到保安室內的一切：王從軍陰沉沉地坐在角落里，陳堅和小周跪在當?shù)亍?br/>
秦川指點著保安室的窗戶和王從軍的位置說：“只要他挪動一點，我就可以一槍把這個投毒者擊斃！一槍，保證沒有問題。”
邢天吶吶地說：“他不會移動的。”
秦川不服氣：“十分鐘不移動、二十分鐘不移動，兩個小時也不移動？”
邢天把閉路的錄像倒回去：“一個半小時，他一動都沒有動！”
“過去不動，不等于將來不動！”秦川還是不服氣。
“他不可能是投毒者！”邢天面對著屏幕說。
“保安小周，親口向我匯報的。”秦川不服氣地將王從軍的“可疑行徑”敘述了一番。
“含毒罐頭在哪里？”邢天問。
蔣勛回答說：“我們找了半天，沒有見到可疑的罐頭?！?br/>
“胡適說：有一分證據(jù)說一分話。有九分證據(jù)，不說十分話?！毙咸煸俣绒D向屏幕：“他的衣服、形象，都不符合心理畫像?！?br/>
秦川認為邢天這是在故意抹煞他的功績，反駁道：“心理畫像能算幾分證據(jù)？”
“他很可能有過從軍的經(jīng)歷?！毙咸熘更c王從軍的影像說：“軍裝、軍褲、軍靴。拉火環(huán)套在小拇指上，完全的制式動作?？梢酝ㄔ拞幔俊甭犑Y勛說“可以”后，他又說：“請李局長到這里來?！?br/>
王從軍的大腦內一片空白：這完全屬于一個隨機事件。但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說不清楚了：只有歹徒，才會隨身攜帶手榴彈！管他呢！最后頂多一死了之！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誰叫他們欺負我呢！
人的大腦，有一個類似核反應堆碳棒的安全裝置－－當反應過激的時候，能夠吸收反應物質的碳棒插入就深一些。反之，則淺一些。這樣，才能使得反應堆正常工作－－一旦這個裝置失靈，類似切爾諾貝利的事故就會發(fā)生。
此刻王從軍的大腦，早已經(jīng)越過了臨界值。他小拇指在失控狀態(tài)下抖動著。
陳堅驚恐地看著這一切：但凡“色厲”者必“內荏”。這時候，桌子上的電話響了。他好像見到了救星一樣，指著電話說：“電話！”
王從軍一動不動。
“電話！”陳堅再喊。
“再出聲，我就拉響它！”王從軍晃動手榴彈。見陳堅一下子縮成一團，他感到一陣控制的快感。為了維持自己的權威形象，他沒有去接電話，任憑它頑固地鳴叫。
這時候，一個手提喇叭響了起來。
“朋友。我是市公安局談判員邢天?，F(xiàn)在奉命前來與你談判。”這個喇叭，是他親自選購的，聲音雖然柔和，但穿透力極強?！罢埬憬与娫挕！?br/>
王從軍勉強開動大腦，思考著。
“戰(zhàn)友！”邢天見沒有動靜，就使用這個名詞?！罢嬲能娙?，應該敢于面對一切！”他知道激發(fā)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喚起他的榮譽感。
這句話拋出去之后，邢天從身邊的小屏幕上可以看到王從軍慢慢地拿起電話。他有條不紊地將身邊的副機拿了起來－－這部電話，連同“小電視”都是從集中控制室連接過來的。一切器材，都是談判小組常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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