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再説安肅知事王琴堂，自那天下午察看過潤泉涌燒鍋，本想再見一見該燒鍋主人，待一打聽大伙計(jì)老孫，竟沒在燒鍋。于是做罷，待返回縣公署，又找公署公人一一談話不提。

    第二天，算正式就任。此時(shí)縣公署機(jī)關(guān)已設(shè)有第一、第二兩科。第一科掌理內(nèi)務(wù)、教育、建設(shè)；第二科掌理糧租、契稅及一切征收事項(xiàng)。王琴堂便招集所有公人議事，商議成立第三科，即所謂實(shí)業(yè)科，掌理興辦全境實(shí)業(yè)，并管理與承辦科技事宜。

    一九一二年的華北xiǎo縣安肅，還沒有誰對“實(shí)業(yè)與科技”四字認(rèn)識的足夠透徹，該如何興辦，又更覺無從談起。王琴堂無奈，便親自操刀，兼任實(shí)業(yè)科科長，又力排眾議，選剛由畿輔大學(xué)堂畢業(yè)的xiǎo馬任副科長。這個(gè)xiǎo馬，也就二十四五歲年紀(jì)，長一張娃娃臉，在一幫老公人眼里，也就一個(gè)不諳世道的學(xué)生。

    實(shí)業(yè)科成立后，王琴堂更是馬不停蹄，三天兩頭帶xiǎo馬往外跑。王琴堂仍騎他帶來的那頭毛驢，xiǎo馬則騎縣公署的一匹高頭大馬。見一位堂堂縣知事，三天兩頭與一個(gè)學(xué)生娃往外面跑，縣公署的老人們見了，一時(shí)間，又再次哭笑不得。

    真想像不出，這位新知事到底在外面鼓搗個(gè)啥？

    話説這日，王知事騎了毛驢，xiǎo馬騎了高頭大馬，剛出了縣公署大門，就聽一旁有人喊：

    “王大人請留步！”

    王琴堂急忙停住毛驢，待回頭，就見一胖一瘦兩個(gè)漢子，正急步向自己走來。

    再看這兩個(gè)漢子，個(gè)頭差不多，但胖些的長得黑些，方頭大臉，又年長一些；瘦些的倒長得白些，白凈長臉，也就二十四五歲年紀(jì)，。再看衣著，又均著灰洋布夾袍。

    待兩漢子走到近前，就見瘦些的漢子先沖王琴堂一抱拳道：

    “想必這位就是新來知事王大人吧？！”

    王琴堂急忙跳下毛驢，道：

    “我正是縣知事王琴堂！”

    説罷，又看一胖一瘦兩個(gè)漢子，道：

    “二位有何事要找本知事？”

    就見瘦漢子沖王琴堂又一抱拳道：

    “王知事，今xiǎo民有一事相求，還望王知事能為xiǎo民做主！”

    説著，又看一旁胖漢子。就見胖漢子急忙從袖筒中抽出一張疊得整齊的宣紙，展開，幾步上前，遞到王琴堂手上。

    “請王知事先看這個(gè)！”黑漢子道。

    王琴堂接過宣紙，一看，原來是一張契約。待低頭看過多時(shí)，又抬頭問：

    “誰是張連啟，誰又是祁占奎？”

    黑漢子又急忙一抱拳道：

    “xiǎo民正是祁占奎，張連啟乃北燒鍋東家?！?br/>
    原來這一黑一白，一胖一瘦兩個(gè)漢子，也不是別人，正是祁占奎與張樹亭。這祁占奎長得確實(shí)黑些，但胖；張樹亭又長得確實(shí)白些，但瘦；或者説，張樹亭長得也不是很白，但因?yàn)槠钫伎L得黑些，反倒襯出張樹亭的白來。不過，説到張樹亭瘦，由于每天都要下甑口、磨房或曲房，天天都與甑口磨房或曲房的伙計(jì)一起干活，雖瘦但也筋骨。

    説來，張樹亭決定陪祁占奎來見新知事，還是在昨天。自那天在容城xiǎo祁莊村口酒館，與祁占奎見過一面之后，張樹亭想了又想，雖然也沒想出更好解決問題的辦法，但心中卻是越加憤憤不平。于是，就在昨天，張樹亭便再次來到xiǎo祁莊，同樣在村口白胖老頭的酒館找到祁占奎，并告訴祁占奎，潤泉涌燒鍋甘愿替祁占奎賠給北燒鍋這筆銀子，也要聘祁占奎來潤泉涌燒鍋店堂當(dāng)掌柜。

    祁占奎一聽，當(dāng)然不肯，最后商量來去，張樹亭又提出陪他去見新任知事主持公道。祁占奎一聽，又是不肯。祁占奎不肯，還是因?yàn)樽怨诺浇?，還從沒見到過哪個(gè)當(dāng)掌柜的來告東家的，這若傳出去，還有哪家東家敢再聘你當(dāng)掌柜？即便不為自己以后考慮，不是也要為自己的后代考慮嗎，説不定他們哪天還要替人家當(dāng)掌柜呢。

    張樹亭一方面也是替祁占奎嗚不平，一方面也確實(shí)急需像祁占奎這樣的人來替他打理店堂，也不完全是急需像祁占奎這樣的人來替他打理店堂，關(guān)鍵還是，他總感到與祁占奎有一種説不清楚的情結(jié)在里面。這種情結(jié)，細(xì)想起來，倒也不完全是因?yàn)槭粴q那年，祁占奎曾救過自己的命；或他是祁老掌柜的兒子，張祁兩家本是世交；或他在北燒鍋店堂做掌柜一做十多年，一直做的不錯(cuò)。這種情結(jié)，更像是對祁占奎天生的一種好感。

    正因?yàn)橛羞@種情結(jié)在里面，見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張樹亭也是年輕氣盛，也是沒有更好辦法可想，最后便放了狠話：限明天一早，要祁占奎拿上那張契約來南燒鍋找他，一起去見知事，求知事來主持公道。若明天一早見不到祁占奎，他會馬上籌措足銀兩，從北燒鍋東家張連啟手中買出另一張契約。當(dāng)時(shí)，張樹亭説完，也不再與祁占奎廢話，起身就回了南燒鍋。

    待第二天一早，張樹亭剛剛起床，就透過窗子，見院門口站有一人，著灰洋布夾袍。細(xì)一瞅，這人又不是別人，正是xiǎo祁莊的祁占奎。心中不由一喜。待一問，也是擔(dān)心張樹亭見他不著，真的籌措銀兩，從張連啟手中去買另一張契約，欠下張樹亭好大一個(gè)人情，這輩子都還不起。也是見張樹亭真心待他，一心想讓他來當(dāng)南燒鍋店堂掌柜，一時(shí)間，便決定與張樹亭一起去見知事。

    同時(shí)，祁占奎也想好了，若新知事主持公道，將他與張連啟之間做一了結(jié)，他便應(yīng)了張樹亭的好心邀請，來南燒鍋店堂當(dāng)掌柜；若新知事不主持這公道，祁占奎也同時(shí)想好了，寧肯從此再不當(dāng)掌柜，也要堅(jiān)決阻止讓張樹亭出這份銀子。正因?yàn)槿绱讼胪?，祁占奎這才一早來見張樹亭。

    這時(shí)再説王琴堂，見祁占奎答他就是祁占奎，不由又問道：

    “你找本知事看此契約，又是何意？”

    見王琴堂問，也不等祁占奎答，張樹亭便搶先道：

    “我們要告北燒鍋東家張連啟以大欺xiǎo！”

    説罷又道：

    “祁占奎在北燒鍋當(dāng)?shù)晏谜乒瘢坏笕思乙桓删鸵蓾M二十年，還要求人家一旦離開北燒鍋，再不準(zhǔn)到其他燒鍋干掌柜，不然，就要賠償這些年已拿走北燒鍋總工錢三倍的銀子?！?br/>
    説完，見王琴堂又低頭看契約，又憤憤道：

    “這樣的契約，不是分明把人給限制死了嗎？！”

    又説：

    “若王知事不管此事，我們潤泉涌燒鍋就甘愿賠上北燒鍋這筆銀子，也要還祁占奎祁掌柜重新選擇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