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斗是從黎明時分開始的。
清晨的濃霧湮沒了整個冰桃谷, 從拉瑪湖東岸一直彌漫到冬棠嶺的樹林。
能見度不足十米。
山上的人看不見下面，山下的人也看不見上面。
修魚稷帶著人馬在霧中行走，雖然這是峻榞常見的天氣, 心中也微微感到不安?？罩袣馕妒忞s，狐族蹤跡難尋。賀蘭觿習(xí)慣早起行軍，天剛亮就會出發(fā), 拔營上路之前會有一番混亂, 這就是進(jìn)攻的最佳時機(jī)。
想到這里, 修魚稷不由得加快腳步, 大隊人馬以最快速度向冰桃谷南端的狐族營地進(jìn)發(fā)。
走到一半就遭到了賀蘭觿的攔截。
起先只是一陣小小的騷動，大家都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直到聽見后面的幾個人嚷嚷了起來：“狐貍來了！”“有人襲擊了！”大伙兒還沒來得及站好隊形就打了起來。
修魚稷舉目四顧, 只見白霧中很多若隱若現(xiàn)的身影，分不清是敵是我。
就在這一刻的茫然中，前方有人一劍刺來, 他本能地向左一躲，發(fā)現(xiàn)來人體形瘦削，比自己矮一個頭，這才意識到戰(zhàn)斗開始了。
濃霧之中四面八方都是聲音，分不出是從哪個方向傳過來的。大家都只能是竭盡所能地避開砍向自己的刀劍, 殺掉靠近身邊的敵人, 不少人被自己人誤傷, 有些人則邊殺邊退, 不知不覺, 退到湖邊, 失腳掉進(jìn)水中。
對于兩邊的首領(lǐng)來說，這種戰(zhàn)斗也談不上指揮，雙方人馬交織在一起，喊殺之聲混成一片，若不是走到眼前，誰也看不清是敵是友。修魚稷改用狼語大聲呼叫，詢問情況，無奈人聲嘈雜，應(yīng)者寥寥，伴隨在他耳邊的是兵器的撞擊聲、士兵的呼嚎聲以及傷者的慘叫與呻吟。
修魚稷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隊伍被南岳狐族攔成了三截，一隊與他正面相遇，另外兩隊從山坡上沖下來，將狼族往拉瑪湖里趕。他自己都能聽見撲通撲通的落水聲。
果然是中了圈套。
一時間，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心中越慌大腦越是轉(zhuǎn)不過彎。就在這時，有人向他一劍刺來！
他雙鉞一掄，反手一削，“鏘”地一響，金光四射，對方受不了他巨大的臂力，長劍脫手，被他一腳踹倒，左鉞一揮，身首異地。
空中飄起一顆閃亮的元珠，正好碰到他的下巴，“波”地一聲碎了，與此同時，他感到一絲刺骨的寒氣，仿佛在那一秒整個人都穿越到了北極。沒等回過神來，背后風(fēng)聲一響，他連忙往右一閃，一個獨(dú)眼人沖到他前面猛地砍了一斧，若不是躲得快，差點將他的半條肩都削了下來。
他認(rèn)出來者是南岳的大將蕭楠，武功高強(qiáng)，是真永時期賀蘭觿駕前著名的虎將，曾經(jīng)殺狼無數(shù)，心想，如果不結(jié)果掉這一位，附近的族人必遭荼毒。當(dāng)下雙鉞如風(fēng)，揮舞著向他殺去。兩人立即纏斗起來——
大霧之中他的鴛鴦鉞也失去了威力，不敢輕易扔出去，怕誤傷了自己人。只能在近距離削、戳、扣、切，成了名副其實的“短”兵器。而蕭楠的手中，偏偏是一把長柄斧，進(jìn)攻的時候占足了優(yōu)勢。打了近十分鐘，誰也沒有討到好，突然間又有另外幾個狐族殺了過來，一陣混戰(zhàn)之后，他殺掉了三個狐族，蕭楠卻不見了，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修魚稷將雙鉞往腰后一插，從地上撿起一根狼牙棒，聽見耳后有一道風(fēng)聲，身子一歪，狼牙棒反手一掄，只聽“噗”地一聲，將那人的腦袋砸掉了半邊，回頭一看，正是蕭楠，不知何時找到他，又殺了回來，以為他手里只有鴛鴦鉞，不知是根狼牙棒，閃避不及，一招斃命。
死尸壓在他的腳背上，有點沉，瞬時間變作一只白狐，卻輕了許多，被他一腳踢到一邊。
旁邊有人拍了他一下，來人一臉的血污，他認(rèn)了半天才認(rèn)出來是修魚鑒，連忙問道：“賀蘭觿呢？”
“那邊?！毙摁~鑒向東一指，身形一閃消失在了濃霧中。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濃霧依然沒有消散，反而越來越濃。但以他的經(jīng)驗判斷，今天是個大晴天，只要太陽出來，很快就會云開霧散。
務(wù)必要抓到賀蘭觿，他暗暗地對自己說。于是大吼一聲，向東邊的人群殺去——
半個小時過去了，局面依然混亂。
修魚稷找到賀蘭觿時，他正被修魚謙和另外五個修魚家子弟死死地纏住，難以脫身。皆因新狼王在出發(fā)前下達(dá)了死命令，這一仗可以不計輸贏，抓到人質(zhì)就是勝利，要么是賀蘭觿，要么是關(guān)皮皮。關(guān)皮皮一直沒有現(xiàn)身，不知藏到哪里，因此狼族的勇士們都往賀蘭觿身邊擠，抓到他，就能邀功請賞。
賀蘭觿也打得很苦。
背上、手上、腿上傷痕累累。
以往遇到這種情況，花霖或者明鷸兄弟都會過來接應(yīng)，不可能讓他單打獨(dú)斗這么久。但這次，遲遲不見有人解圍，敵人反而越來越多，時而群攻，時而車輪戰(zhàn)，來來回回地消耗他的體力。他一面打一面琢磨，難道人都死光了？傷亡的情況不清楚，單從周圍的人群與地上的尸首來看，狐族人數(shù)明顯減少，狼族亦有大量死傷。如今修魚稷又加入進(jìn)來，他看上去雙眼通紅，也不知?dú)⒘硕嗌偃?，狼牙棒上的齒釘沾著一層厚厚的血肉。
認(rèn)出賀蘭觿后，修魚稷直沖了過來，其余狼族看出他要生擒，立即給他讓路。兩人在混亂中打了二十分鐘，賀蘭觿惦記著明鷸諸人的安危，扔出一顆馬腦，借著煙霧向南跑去，卻在人群中發(fā)現(xiàn)了賀蘭鷹。
賀蘭鷹正與兩個狼族苦苦廝殺，賀蘭觿連忙沖過去幫他解圍，一面打一面問道：“平鯨王的人呢？”
賀蘭鷹運(yùn)劍如風(fēng)，一頓猛削：“沒看見?！?br/>
他的臉上有一道很深的血痕，從左眼的眼皮一直劃到右腮，半張臉都是血，看上去有些恐怖。左臂上也全是口子，或深或淺，通紅一片。
“你受傷了？”賀蘭觿扔給他一包金創(chuàng)藥，“趕緊止血?！?br/>
“還好，小傷。”雖然這么說，他接過藥包一掌拍碎，將黃色的藥粉灑在手臂的傷口上。
就這在當(dāng)兒，兩人聯(lián)手，一鼓作氣，將撲過來的幾個狼人殺得無處可退，只好掉進(jìn)湖中。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喘了口氣，繼續(xù)迎敵。
“動靜這么大，”賀蘭觿?wù)f，“平鯨王應(yīng)該知道山下已經(jīng)打起來了吧？”
“不可能不知道?！?br/>
賀蘭觿?wù)艘幻耄瑳]再說話。
按照計劃，北關(guān)在山上設(shè)在崗哨。只要聽見山下開始動手，他們的人就會沖下來匯合。
現(xiàn)在，南岳與狼族已經(jīng)打了快一個小時了，山上不見任何動靜。
可能性有二：一，平鯨王的人馬已被狼族消滅，所以無法下山支援；二，平鯨王坐山觀虎斗，不打算出兵。等南岳與狼族兩敗俱傷，活的沒剩下幾個了，他再下山收拾殘局。
第一種可能性不大，就算是霧大看不清，從參戰(zhàn)的人數(shù)與交戰(zhàn)的激烈程度來看，他們遇到的是狼族的主力，主要將領(lǐng)全部都來了，只有貍族沒有現(xiàn)身。貍族的箭陣固然厲害，單打獨(dú)斗根本不行，僅靠他們消滅不了北關(guān)。何況北關(guān)的箭手也很厲害，還有靈鴉助陣。
他也不大情愿相信第二種可能，賀蘭鷹還在南岳的部隊里，如果平鯨王決定撕毀協(xié)議，這個兒子真的不要了？
又或者，還有第三種沒有預(yù)料到的情況？
他不禁又看了賀蘭鷹一眼。他正在專心殺敵，刺、點、撩、劈——一招狠似一招，仿佛要以行動來證明父親是個說話算數(shù)的人。可是，賀蘭觿的心中問號卻越來越大，但他立即又給自己找了個理由：是不是霧太大，上面的人看不清下面的情況，不敢冒然出動？
當(dāng)然不是。
莫說有霧，就是有冰雹他們也得過來幫忙?。?br/>
“有我在，平鯨王一定會來?！辟R蘭鷹看出了他的疑慮，認(rèn)真地說道，“無論他來不來，我都不會走。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賀蘭觿嗤地一聲笑了：“說點吉利的，好嗎？”不再理會，繼續(xù)與他并肩殺敵。
三十分鐘過去了，太陽越來越大，濃霧終于開始消散，但能見度依然不高，只看見道上的人影越來越少，地上的尸身越來越多：灰色的是狼，白色的是狐，灰白相間，格外刺眼。具體有多少傷亡，誰也不知；究竟哪邊占了上風(fēng)，也看不出來。
賀蘭觿身上的馬腦全用光了。他與賀蘭鷹聯(lián)手殺光了身邊五米之內(nèi)所有的敵人，見不遠(yuǎn)處明鷸扶著受傷的明乾，正被三個狼族人圍堵，連忙跑過去幫忙。邊打邊問： “花霖呢？”
明鷸的臉陰沉了一下，向他搖了搖頭。
賀蘭觿只覺一口氣堵在心頭，怒道：“誰殺的？”
“修魚稷?！?br/>
“北關(guān)的人看樣子是不來了?！泵鼹柕?，“來了也沒他們什么事了，狼族都快被我們殺光了?！?br/>
“早猜到了?！泵髑瑱M了賀蘭鷹一眼，“我們的人死也差不多了，怎么辦？”
“繼續(xù)打。”賀蘭觿道。
撤，已經(jīng)來不及了，除非狼族先撤。
照目前的情況，狼族打算死死地纏住狐族，不抓到賀蘭觿絕不罷休。南岳這邊，剩下的人越來越少，又不能變形，跑是跑不掉的，除非把狼族全部殺光。
“我靠！”明乾罵了一句，掙脫明鷸的手，一劍揮出，將沖過來的一只狼削成兩截。
鮮血和內(nèi)臟灑了一地。
“盯著賀蘭鷹，別讓他跑了?！辟R蘭觿吩咐了一句，見修魚稷帶著一群手下向他沖來，連忙撇下明鷸，趕過去迎敵。
賀蘭鷹怔了一下，隨即明白，賀蘭觿已經(jīng)放棄相信平鯨王的承諾了。也就是說，為了報復(fù)，他隨時可能殺掉自己。周圍的將領(lǐng)看著他的目光也越來越冷。
他苦笑一聲，硬著頭皮，繼續(xù)砍殺。
正在這時，山中忽然吹來了一陣大風(fēng)。
頃刻間，云消霧散，晴空萬里。
冉冉紅日將晨光灑遍了大地。
像一個高度近視的人終于找到了眼鏡，冰桃谷的戰(zhàn)況終于清晰地呈現(xiàn)在大家的眼前。
滿地都是狼的尸體，有首尾分離的，有雙足折斷的，有被挑去眼珠的，有腸穿肚裂的……都定格在臨死前的最后一個表情：大嘴張開，怒眼圓睜。中間夾雜著數(shù)十只白狐。由于參戰(zhàn)的大部分是柳燈族子弟，死后形體消失，只剩下一枚元珠，以剩下的人數(shù)估算，南岳這邊損失過半，狼族也死掉三百人以上。
余下的人還在浴血奮戰(zhàn)，不少人踩在尸體上搏斗，賀蘭觿連跨三步，第一時間擋住修魚稷，旁邊的謝晨看見，亦趕過來支援。賀蘭觿忍不住向著谷口北端的一棵大樹上看去。關(guān)皮皮正埋伏在樹頂，她的任務(wù)是射擊。樹下潛伏著以沈雙成為首的十五人小分隊，任務(wù)是保護(hù)皮皮、小波和花青旗等幾位武功較弱的花家女子。以沈雙成的武功，除修魚稷之外應(yīng)該都能對付，賀蘭觿暗自咬咬牙，他必須要除掉修魚稷，不然后患無窮。
想到這里，他加快了攻式，抖起劍花，對準(zhǔn)修魚稷的咽喉閃電般地連刺三劍，其中一劍將修魚稷的頸部劃出一道口子，可惜他閃得太快，并不是很深，但血還是涌了出來。修魚稷狂呼一聲，右手狼牙棒猛地向他砸去，左手也不閑著，從后腰抽出一只鴛鴦鉞指尖一撥，右臂剛收，鴛鴦鉞就跟著飛了出來。
賀蘭觿好不易避開那一棒，呼呼的風(fēng)聲刮得他右臉毫毛倒豎。眼看著鴛鴦鉞向他削來，勢若破竹，擋已經(jīng)來不及了，當(dāng)下凝神稟氣，將劍往鴛鴦鉞的正中一戳，正好戳在中間的鳳眼處，那鉞插在劍中，滴溜溜地亂轉(zhuǎn)，被賀蘭觿隨手一揮，飛出十?dāng)?shù)米遠(yuǎn)，噗通一聲，掉入湖中。
打到現(xiàn)在，北關(guān)的人仍未露面，賀蘭觿不得不在心底叫苦：平鯨王的協(xié)議果然就是一個陷阱。這么多人提醒過他，他都不信。
一場近兩個小時的酣戰(zhàn)，南岳、狼族死傷無數(shù)，平鯨王此時出兵，消滅兩邊輕而易舉。
如果他是第三者，也會覺得這個計謀很妙。平鯨王有四個兒子，為了江山犧牲掉一個，不算太虧。
賀蘭觿禁不住又看了一眼賀蘭鷹，他仍然在南岳的隊伍里，與明鷸兄弟聯(lián)手斗敵，雖然明氏兄弟對他一臉厭惡，他只當(dāng)沒看見，繼續(xù)揮劍刺殺。
很專心，很拼命。
以他的武功，趁亂溜走完全有機(jī)會，他卻沒有這么做。
“無論他來不來，我都不會走?！薄诼男兴f的話。
不幸的是，平鯨王早已決定放棄這個兒子了。
以他的智商，此時此刻，不可能猜不到。心中一定很絕望吧？
抑或這又是一個圈套，平鯨王算準(zhǔn)了自己不忍心殺掉這個忠厚的老八？
不能多想，只會心亂。賀蘭觿深吸一口氣，專心地對付修魚稷。
正在這時，天色驀然一黑。
不是烏云，而是山頂處萬箭齊發(fā)。
賀蘭觿就地一滾，眼疾手快地舉起一具狼尸擋住身子，盡管如此，肩上仍然中了一箭。
他快速地掃了一眼箭的形制，尾端有三根鷹羽，是北關(guān)的專用箭，不禁看了一眼四周：七成以上的人因躲避不及而中箭，箭陣如此密集，很多人身中十箭以上，被射成了個刺猬。
空中立即飄出一排元珠。
山上的箭手終于露出身形，為首的正是平鯨王，只見他伸手一揮，第二批箭又密密麻麻地射了過來，谷中的狼族與狐族毫無抵擋之力，大家全都臥倒，將身子擠到死尸之下躲避。找不到死尸的干脆跳入水中，那箭也一路跟了過去，慘叫呼號之聲不絕于耳，湖水已被染成了紅色。
“七哥！”
賀蘭觿聽見右側(cè)有人輕聲叫道：“你沒事吧？”
他轉(zhuǎn)頭一看，是賀蘭鷹，他躲在兩只巨狼的尸體中間，戴著一只不知是從哪里撿來的頭盔，只露出一雙眼睛。
賀蘭觿板著臉，忽然一把將賀蘭鷹扯過來吼道：“平鯨王根本不打算出兵，這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賀蘭鷹拼命擺手：“不知道不知道，真不知道！七哥，不會的！我們有協(xié)議！貍族的箭陣太厲害了，他們可能想避一下……”
“這是你們北關(guān)的箭！”賀蘭觿將肩上的箭拔下來，扔到他面前，“向我們射箭的就是平鯨王?！?br/>
賀蘭鷹掃了一眼箭羽，不說話了，瞪大眼睛，一臉驚恐地看著他，顫聲道：“七哥——”
賀蘭觿將他的頭盔一掀，將自己的劍橫在他的頸間，沖著山上大喝一聲：“住手！賀蘭鷹在此！”
說罷拉著他從死尸堆里站了起來。
漫天箭雨驀然停住。
不遠(yuǎn)處的山坡上，黑壓壓地一群人向他們走來，為首的正是平鯨王，身后跟著他的三個兒子。
看著父子四人的神色如此淡定，仿佛意識到了什么，賀蘭鷹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父親，父親！是我！”
不知是因為驚慌還是因為恐懼，賀蘭鷹的嗓音有些發(fā)顫，與先前殺敵之勇敢判若兩人。
話音未落，“嗖”地一聲，賀蘭翾一箭射來，對準(zhǔn)了賀蘭觿的心臟——
賀蘭鷹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明明是南岳的人質(zhì)，這一箭射來，勢必惹怒賀蘭觿，明顯就是不顧他的死活。
賀蘭觿若是用他的身子為自己擋箭，也是易如反掌。
兩個人聽到風(fēng)聲，都本能地向旁邊一讓，那箭與賀蘭觿擦胸而過，“奪”地一聲，釘在地上。
一箭未中，賀蘭翾又連發(fā)兩箭，箭箭追心——都被賀蘭觿的快劍一一擋掉。
再看賀蘭鷹，整個人已呆若木雞，忘記了閃避。正驚魂未定之時，賀蘭翾又射一箭，這一箭不知為何，有些偏斜，向著賀蘭鷹的咽喉射來，眼看就要射到，賀蘭觿猛地將他一推，勉強(qiáng)避開。
就在這一瞬間，只聽唰唰唰……箭雨又至，這一次箭更多，力更猛，地毯式掃射，齊刷刷地射向賀蘭觿和僅剩不到兩百人的南岳狐族及狼族眾人。
潛伏在山坡里的貍族箭手終于反應(yīng)過來了，開始還擊，北關(guān)將士立即臥倒，兩邊箭手互相對射。
趁著山下的箭勢減弱，修魚稷一聲呼嘯，眾狼全部化作狼形向冬棠嶺的樹林遁去。
狼族個頭高大，目標(biāo)也大，就在這一飛遁的數(shù)秒間，又有幾十只狼中箭倒下，一個個都被射成了刺猬，留下一地死尸。貍族見狼族已撤，立即停止放箭，潛入樹從，消失不見。
賀蘭觿將手一揮，一面拉著賀蘭鷹，一面示意余下的狐族向南撤離。
還沒有跑出百米，前方山上猛地沖來一大隊人馬，將山道團(tuán)團(tuán)堵住。
為首的正是平鯨王及長子賀蘭翾。
眾人見狀，正要轉(zhuǎn)身，后面亦被賀蘭翊與賀蘭翀的隊伍攔住。北關(guān)的人馬一前一后將他們夾在了當(dāng)中。
在距離十米的地方，平鯨王勒馬停?。骸百R蘭殿下。”
賀蘭觿看著他，冷冷地道：“叔父大人，那只獻(xiàn)祭的白狐，是白死的嗎？”
“哈哈哈?！逼仅L王干笑了兩聲，“兵不厭詐，你打過這么多年的仗，不懂？”
“我當(dāng)然懂。只是不敢相信您愿意拿自己的親兒子做誘餌?！?br/>
“你不會殺他的?！逼仅L王淡淡地看了賀蘭鷹一眼，“鷹兒并不知道此事，他是無辜的，就像那只獻(xiàn)祭的小白狐。賀蘭殿下從來不殺無辜之人?！?br/>
“說得沒錯?！辟R蘭觿的表情很平靜。
“鷹兒，你過來，到我身邊來?！逼仅L王向賀蘭鷹招了招手，“賀蘭觿，現(xiàn)在投降，我會留你一具全尸，送你回北極歸葬。你手下這些人的性命，我也保證一并饒過，讓他們回歸南岳?！?br/>
“就這些？”賀蘭觿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眸光越來越冷。
“鵒門的手令，請你交出來。狐族南北分裂幾百年，你身為狐族王子，為一個人間的女人，不惜犯下忤逆大罪！致使兄弟鬩墻、家族分裂、綱常淪落、制度荒廢——南北之間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你心里清楚?，F(xiàn)在，是統(tǒng)一的時候了?！?br/>
賀蘭觿默默地看著平鯨王，冷笑一聲，對賀蘭鷹道：“老八，你可以走了。”
賀蘭鷹的身子微微一震，轉(zhuǎn)身看了他一眼：“真的？”
“是?！辟R蘭觿點點頭，“既然你事先不知，這一仗為南岳效力也算盡心，你可以走了，我不攔你?！?br/>
“你也不敢?！辟R蘭翀加了一句。
“但是，”賀蘭觿看著平鯨王，一字一字地道，“南岳狐族，不會投降。不是不想活，而是我們不會再相信您了。既然叔父大人撕毀協(xié)議，就不要再向我們做任何保證。今日一戰(zhàn)，不是你死，就是我亡?！?br/>
賀蘭觿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劍，上面早已經(jīng)被鮮血染紅。
當(dāng)他再次抬起頭時，忽聽“嗖”地一聲！站著平鯨王身邊的賀蘭翀驀然撲倒。
所有的人均是一愣。
只見賀蘭翀的后腦多了一枚黑色的箭，箭身布滿鱗片，尾部如靈蛇般擺動。還沒等大家看清，那箭已瞬間飛了回去，不見蹤跡。
狐族人都知道這是沙瀾族最珍貴的武器“凍蛇箭”，含有劇毒，被凍蛇咬傷的人會頃刻斃命，無藥可醫(yī)。
“翀兒！”平鯨王悲憤地跳下馬去，拉住賀蘭翀的手，企圖將他從地上扶起來，賀蘭翀一動不動。一旁的賀蘭翾忙將他的身子翻過來，只見他的臉已變成黑色，早已停止了呼吸。
幾個隨從向后張望，猜到是南岳的人埋伏在遠(yuǎn)處放冷箭。平鯨王霍然起身，抬頭怒視賀蘭觿，目眥欲裂、雙眸滾圓：“給我殺了他！”
賀蘭觿沒說更多的話，揮劍沖了上去——
“叮當(dāng)”一聲，凍蛇回到箭囊。皮皮趴在一棵杉樹的枝叉上，聽見自己的心砰砰亂跳。她的目標(biāo)本來是平鯨王，不料距離太遠(yuǎn)，角度出現(xiàn)偏差，射中的人變成了站在他身邊的賀蘭翀。
皮皮悄悄地滑到樹下，對守在下面的沈雙成道：“快！賀蘭中了平鯨王的埋伏，咱們得過去幫忙！”說罷就要往湖邊沖去。
“不行?！鄙螂p成一把拉住她，“不能去！你這一箭已經(jīng)暴露了我們的方位，現(xiàn)在必須要往南邊撤！”
“不能撤！”皮皮急道，“他們已經(jīng)被平鯨王團(tuán)團(tuán)包圍了，再不過去——”
“不行！”沈雙成低喝了一聲，“我們?nèi)颂伲瑤筒涣怂麄?！那邊山上全是北關(guān)的人，再不跑，被抓成人質(zhì)賀蘭就更被動了?！?br/>
皮皮的眼睛一下子紅了：“可是，萬一——”
“別想那么多，賀蘭身經(jīng)北戰(zhàn)，沒那么容易被抓。有你和小波他反而顧忌更多——”
皮皮看了一眼縮在懷中布袋里的小波，它似乎嗅到了一絲危險，瞪大眼睛不安地四處張望著。她又看了看隊伍里的花青旗以及另外幾位武功不怎么好的狐族女生，知道此時若是不走，勢必連累眾人，于是咬牙點頭：“嗯！撤吧?！?br/>
沈雙成低低地吹了一聲口哨，小分隊迅速地向南邊的澤地跑去。
林中的霧已經(jīng)散了。
風(fēng)很大，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森林里傳來各種可疑的響動。皮皮在十幾位隨從的保護(hù)下，跟著沈雙成拔足狂奔，眼看就要沖出樹林，迎面忽然沖來一群灰狼，瞬時間變成人形，將他們團(tuán)團(tuán)圍住，為首的正是修魚稷。
沈雙成正要抽劍，發(fā)現(xiàn)前方高地傳來密集的腳步聲，一群貍族站在不遠(yuǎn)處的山腰上，舉起弓箭對準(zhǔn)了他們。正上方的兩位正是貍族的雙王：田芃和井漣。
所有的人都站住了。
目測狼族大約有五十來人，貍族的數(shù)目只多不少。以小分隊的人數(shù)，毫無勝算。
沈雙成目視四周，正要抽劍抵抗，被皮皮一把按住，低聲道：“讓我來說話?！彼曰蟮乜戳怂谎郏c點頭。
“你們已經(jīng)被包圍了?！毙摁~稷走到他們的面前，看著關(guān)皮皮，淡淡地道，“跟我走吧?！?br/>
“我可以跟你走，不過，請你放過其他的人?！逼てだ潇o。
“為什么？”修魚稷無動于衷，“我們都餓了?！?br/>
“因為我在C城幫過你，你欠我一個人情?！?br/>
“人情？”修魚稷忍不住笑了，“‘人情’是你們?nèi)祟惖拿~，我們狼族沒這種用法?！?br/>
“修魚稷，你越來越讓人害怕了，”皮皮冷笑一聲，忽然抽出獵刀往自己的頸間一放，“左思右想，我還是快點死比較好?！?br/>
她這么一說，眾狼果然驚得向后猛退了一步。
“你不是要抓人質(zhì)嗎？”皮皮狠狠地說道，“人質(zhì)死了你怎么辦？”
修魚稷沉默了三秒，抱臂哼了一聲，道：“行，只要你乖乖跟我走。其他人，我放行。”說罷伸手過去，正要將她拉過來，被沈雙成一劍擋在正中：“別碰她！”
皮皮轉(zhuǎn)身附耳對沈雙成道：“我認(rèn)得修魚稷，跟他關(guān)系不錯。他不會傷害我的?！?br/>
沈雙成搖頭：“狼族人不可信?！?br/>
“相信我，我能搞定他?！逼てび昧Φ嘏牧伺乃母觳玻案嬖V賀蘭，咱們C城見！”
靈鴉襲來時，賀蘭觿身上已體無完膚。
南岳幾百年的和平令他覺得真永之亂這個惡夢已經(jīng)遠(yuǎn)離。
現(xiàn)在，一切的一切又回來了。
他從沒有像這樣瘋狂地戰(zhàn)斗過，率領(lǐng)著不到一百人的部下踩著一地的尸體與北關(guān)近五百的人馬在拉瑪湖邊鏖斗。
這是一場充滿血腥的混戰(zhàn)。賀蘭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第一時間殺掉了賀蘭翾、緊接著又與明鷸聯(lián)手重傷了賀蘭翊。
這一次他不再留活口，眼看著平鯨王從另一邊飛撲過來救援，賀蘭觿隨手在賀蘭翊的胸口補(bǔ)了一劍，令他在父親的眼皮底下一命歸西。
接下來，祭司大人就比較慘了。
連喪三子的平鯨王爆喝一聲，三十多名部下開始了車輪戰(zhàn)。
更糟糕的是，天上靈鴉忽現(xiàn)，紛紛向南岳的戰(zhàn)士撲去。頃刻間就倒下了數(shù)十人！
賀蘭觿見狀連忙吹出一聲口哨——
空中的鳥群忽然亂了，向四處胡亂飛去……
平鯨王臉色一變，對著樹間的豢靈師道：“是游鴉！快！用無明箭！”
豢靈師會意，引弓而射，那些游鴉原來就是來搗亂的，沒不如靈鴉有戰(zhàn)斗力，見無明箭飛來，也不知躲避，一個個中箭焚燒，頓時灰飛煙滅。
靈鴉的鳥陣迅速恢復(fù)，組成各種隊形依然向南岳諸人閃電般襲來——
如果只是肉搏、或者只是車輪戰(zhàn)，賀蘭觿覺得只要自己能堅持，都還有一線希望?？墒牵由响`鴉——
他一面拼命抵抗，一面舉目四望。
南岳的人越來越少，卻是越戰(zhàn)越勇，因為剩下來的七十多人全是武功高強(qiáng)之輩，半數(shù)以上是跟隨著他打過真永之戰(zhàn)的老兵……
每一場戰(zhàn)爭都有令人絕望的時刻。
像這樣的時刻，他遇到過很多次。
但這一次，不僅是絕望，還有一絲恐懼。
——難道他賀蘭觿今日要命喪冰桃谷？
——皮皮與小波估計也難逃此劫？
——北關(guān)終究將踏平南岳？
他有一點點分神，直到有人從背后刺了他一劍，他的心臟猛然一縮，又劇烈地跳起了起來。
那一劍幾乎刺穿了他的鎖骨。
他正要回頭，耳邊忽然傳來刀聲——
那一劍還沒有抽出來，所以他的身子無法轉(zhuǎn)動。這一刀劈來，是橫切他的頸項。
他想都沒想，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心知這條多半是躲不過了。只聽“嗆！”地一聲，有人用劍替他擋住了這一刀！
賀蘭觿回頭一看，是賀蘭鷹。
“我說過，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辟R蘭鷹淡淡一笑，他的臉上全是血，手臂上也是血。
“你能弄走天上的靈鴉么？”他問了一聲。
“無能為力?！辟R蘭鷹道，“豢靈師只聽平鯨王的口令。”
“小心！”說話間賀蘭觿將賀蘭鷹一推，避開從樹上射下的一支無明箭。天上靈鴉如一團(tuán)烏云籠罩在他們的頭上。
平鯨王忽然吹出一聲口哨，北關(guān)人馬開始后撤。
賀蘭鷹急道：“糟糕！他們大概要拿我們喂鳥了！”
見北關(guān)后撤，南岳諸人全都擠在了一處，舉起兵器，正打算擺出隊形對付靈鴉——
空中忽然傳來一聲嘹亮的鳥鳴！
還沒等大家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見金光一閃，天上仿佛多出了一個太陽！
所有的人都受不了這一道強(qiáng)光，第一時間閉上了眼睛。
再睜眼時，天上萬里晴空，靈鴉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無論是南岳還北關(guān)，將士們面面相覷，都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只聽得一人顫聲驚呼：“平鯨王……薨了！”
賀蘭觿舉目一看，原本坐在馬上指揮戰(zhàn)事的平鯨王不知為何，像是心臟病突發(fā)了一般，撲倒在馬背上。
“是凍蛇箭！”身邊的一個隨從叫道，“大王中的是凍蛇箭，是從……從那邊射過來的！”
幾個部下連忙將平鯨王的身子從馬上抬下來，仰面一看，他的臉上一片烏黑，顯然是中了凍蛇之毒。
見首領(lǐng)暴斃，北關(guān)眾人一臉悲憤，紛紛舉起刀劍，打算絕一死戰(zhàn)。
“住手！請大家聽我說！”賀蘭鷹快步走到平鯨王的馬邊，大聲道，“平鯨王已逝！我的兄弟已逝！我是平鯨王唯一的世子！”
賀蘭觿大步走到他的身邊，立即道：“賀蘭鷹，我準(zhǔn)你繼承平鯨王的王位，負(fù)責(zé)治理北關(guān)。”
局勢轉(zhuǎn)變之快，令人錯愕！
北關(guān)諸將一時間都呆住了，轉(zhuǎn)念一想，也沒什么錯。
平鯨王死了，三個兒子也死了，只剩下一個老四賀蘭鷹，王位當(dāng)然由他繼承……
賀蘭觿是狐帝之子，地位至高無上，只要他不反對，北關(guān)就是賀蘭鷹的管轄。
賀蘭鷹看著賀蘭觿，忽然單腿下跪，垂首道：“平鯨王賀蘭鷹懇請殿下賜福?！?br/>
賀蘭觿深深地松了一口氣，將滿手是血的右掌輕輕地放到他的頭上：“愿南北一家，相敬如賓?；ゲ磺址福ゲ桓缮??！?br/>
賀蘭鷹用力地點點頭：“愿和平共處，友好往來，互相尊重，團(tuán)結(jié)一致。”
“請起?！?br/>
賀蘭鷹站起身來，兩人用力地?fù)肀Я艘幌拢骸拔疫€可以叫你七哥嗎？”
“當(dāng)然?！?br/>
賀蘭觿一揮手，示意眾人就地休息。
南岳這一場苦戰(zhàn)，眾將士早已累到眼暈，立即癱倒在地。
一只小分隊從山坡上沖下來，一直跑到賀蘭觿的身邊。
為首的正是沈雙成，他的手上有一張弓。
賀蘭觿打量著他，忽然一驚：“皮皮呢？”
“在修魚稷的手上。”沈雙成垂首，“對不起，我沒有保護(hù)好她?！?br/>
賀蘭觿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說修魚稷暫時不會傷害她，約咱們在C城見。”
賀蘭觿茫然地點點頭，忽然踉蹌了一下，差點跌倒，被沈雙成及時地扶住。
“你的傷——”
“我還好?！辟R蘭觿問道，“平鯨王那一箭，是你射的？”
“嗯。”沈雙成指著自己的眼睛，“金光一閃，十分刺眼，可是我只有一只眼，所以還能瞄準(zhǔn)，就趁亂射了一箭。”
“金光？”賀蘭觿喃喃地看向空中，只見林中傳來一陣翅膀的撲楞聲，一只黑鳥從空中飛來，準(zhǔn)確無誤地落到賀蘭觿的掌中，立即貪婪地吸起了掌中的元?dú)狻?br/>
“小波，餓壞了嗎？”賀蘭觿輕輕摸著它的羽毛，“吃奶時間到?！?br/>
沈雙成拍了他一下，道：“金光一閃時，猜我看見了什么？”
“看見了什么？”
“它是一只黑鳥沒錯，不過他有三只腳。”
賀蘭觿沒聽明白：“三只腳？”
“你有沒有聽說過三足金烏？”
“那不是太陽嗎？”
“我覺得……小波是太陽神?！?br/>
賀蘭觿“呵”地一聲笑了：“這也太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