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眾人散了，那酒肆小兒欲要扶起周同，被店老板攔住，拽著回了店內(nèi)。

    周同覺得頭不暈了，爬了起來，看那乞丐還曲卷在那里不動，走過去抓住一把油膩灰白的頭發(fā)，拽著翻過年久失修的老臉，一看之下猛地一驚。

    只見乞丐臟兮兮的大臉上，滿是點點的小坑，自己從未見過如此老臉，很是驚奇，當(dāng)下不知乞丐如何，出口便問?！耙?、要飯的，你還、還沒、沒死嗎？”

    乞丐聽了打了一個哆嗦，睜開雙眼，露出兩排大黃牙，直盯盯的看著周同。“有你這樣問話的嗎？我死了你高興是不是？”周同再一驚，抓著亂發(fā)的小手使勁拽了一把，“我、我、我不是讓、讓你、死，是、是、是……”

    乞丐聽的不耐煩，“是是是，是個屁啊，快松手，疼死我了！”抬手拽住發(fā)根，拉開周同的撕扯，怒視道：“有你這么對待老人家的嗎？啊，就這么拽住人家頭發(fā)瞎晃蕩？”

    周同猛的站起，雙手連搖，“不、不、不是，我是怕、怕你掉、掉了！”“什么掉了？”乞丐實在是搞不懂這傻乎乎的小屁孩兒說的什么意思。周同接口道：“是、是怕你的，你的頭，你的頭掉了！”

    乞丐蹭的坐了起來，剛要發(fā)怒，看看滿含歉疚的周同，不由搖頭，喃喃道：“果然是笨的出奇……”周同問道：“你說什么？”這句話倒說的順溜。乞丐目視周同，道：“我說，你是不是怕我的頭掉到地上，磕疼了？”

    周同連說：“是，是，我是怕你、怕你頭疼、疼了！”乞丐長嘆一聲，“好孩子！”指指周同淤青的臉蛋，“你的臉被人打成這樣，你媽媽看見了會難過的，疼不疼啊？”“不，不疼，不，媽媽不，不難過，我，我經(jīng)常，經(jīng)常這樣的。”

    周同四歲便開始學(xué)著騎馬耍槍，隔不了幾天就會弄出傷來，金云英知道小兒皮實，蒙人小孩兒自來如此，磕磕絆絆才會長的好，雖然心疼，但一般不去過問。

    “要、要飯的？”“??？啥事兒？”周同指指乞丐的老臉，“你臉上怎么又這么多的坑？”乞丐老臉一紅，笑罵道：“臭屁孩兒，什么坑，這是麻子，知道嘛，麻子！你沒見過？”

    “見過麻子，就是、就是沒見過，沒見過帶坑的、帶坑的、的、的麻子！”周同很奇怪，小腦袋湊的近近的，一點一點的很認(rèn)真觀察。乞丐氣的無奈，就坐著任由周同細(xì)看?！昂茫瑳]見過，今天就讓你見個夠！”

    周同看了良久，虛了一口氣，“果然、果然是、是帶坑、帶坑的，坑，坑麻子！”乞丐老臉上有些發(fā)綠，“不是帶坑的麻子，更不是坑麻子，我就是麻子，崔麻子！”忽地站起身來，“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

    周同見乞丐站起來了，沒有回答，問道：“你、你能站起來了？看、看來沒死、沒死，那個，沒死、沒死好?！薄笆牵覜]死，沒死就是好，你叫什么名字？”

    周同道：“我叫、叫、叫周同，你呢？你、你叫、叫、叫……”乞丐一跺腳，“不是告訴你了嘛，我叫崔麻子！你家在哪兒？”周同指向前方拐彎的胡同，“在、在那個里面，我、我家門樓可、可高了！”

    乞丐瞄眼四處看了一圈，說道：“我餓了，你帶我去你家，給我搞點吃的來?！敝芡?dāng)即答應(yīng)，“好，好，要飯的，跟我來！”說完轉(zhuǎn)身就走，乞丐在后面緊跟，口中連喊，“不要叫我要飯的，我叫崔麻子！”

    周同讓崔麻子進(jìn)院，崔麻子不愿，就在門口等著，讓周同拿了出來吃。周同應(yīng)了，邊走嘴中還說，“好，要、要飯的，你、你不要跑，我、我很、很快來！”崔麻子更正，“不是要飯的，是崔麻子！”

    大門對面有一破敗的馬廊，馬廊里有灶火石槽，地上有幾個磨平了的馬蹄鐵，崔麻子認(rèn)得，這馬廊原來是修馬蹄的匠鋪，估計是此處偏僻，匠人經(jīng)營不下去才荒了。于是走到廊下，半臥到石槽里休息。

    一會兒周同提著兩個籃筐跑了過來，一個籃筐里放著一小缸清水，上面蓋了一個碗，另一個藍(lán)筐里堆著七八張烙餅，一大碗牛肉。

    “要飯的，你、你吃，吃、吃、吃完了，吃完了我，我還拿?！贝蘼樽訉⑿σ庥采谋锪嘶厝?，繃著臉端出牛肉，“我不叫要飯的，我叫崔麻子！”伸手抓了一塊兒大的，張口便吃。吃了多半碗，拎起小缸就喝，喝了半口，隨即吐了，正好吐到周同前xiong?！班郯。撬?，咋這球難喝，有酒嗎？”

    周同也不在意，伸手胡拉胡拉xiong前的shi水，回道：“啊，酒?。亢孟?，好像有?！薄昂茫憬o我拿去?！薄芭?！”

    待周同進(jìn)了院子，崔麻子變戲法似的手中多了一個葫蘆，揭開蓋，仰頭喝了一口，贊嘆道：“啊，好酒！”隨即填了一口牛肉，嚼了兩口，“嗯，好肉！”

    崔麻子酒足飯飽，見周同遲遲不來，不覺犯困，躺在石槽睡了。

    周同家里不飲酒，只有一個做飯的伙夫時常喝上一點，周同倒也見過，去問了要，正巧伙夫喝完了，周同無奈，去找了母親要。

    金云英聽兒子說了，一個要飯的要酒喝，覺得可笑，隨口打發(fā)了兒子。周同在院子里轉(zhuǎn)悠了半天，又回來找母親要酒。金云英知道兒子脾性，讓丫鬟拿了些散碎銀子，給了男仆出去購買。

    周同得了酒，興高采烈的跑到馬廊，抓著崔麻子經(jīng)年不洗的破灰麻衣一通撕扯，“要、要飯的，要飯的，酒來了！”

    崔麻子立刻驚醒，吹胡子瞪眼的，“我不叫要飯的，我叫崔麻子，崔麻子，記住了嘛！”周同紅撲撲的小臉上一沉，低頭回道：“哦，我、我忘了，我、記住了！”隨即開朗，指著酒壇子說道：“要飯的、崔、崔麻子，你喝?！?br/>
    崔麻子端起酒壇就喝，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拿袖子抹了一把嘴，抹出一道黑蘊，打了個飽嗝。“這酒，真的不咋地，你家還有好的嗎？”周同搖手道：“現(xiàn)在、現(xiàn)在沒、沒有了，你、你要喝，我、我再、再去拿！”

    崔麻子將酒壇子往旁邊一撂，重又回臥到石槽里，“好了，我不喝了，也不吃了，你回去吧，明天這個時候再給我拿?！薄芭丁！敝芡帐傲藘蓚€籃筐，將要提酒壇時，崔麻子慌忙搶了過去?！熬品畔?。記得啊，明日不要烙餅了，你家烙餅太硬，我牙不好，怕崩了，到時候你賠不起，多拿些牛肉就行了！”

    周同應(yīng)了，提著籃筐蹦蹦跳跳的回去了。

    從此，崔麻子每天都來，周同每天也都送來牛肉水酒，日子長了，自己的老底也崔麻子摸了個一清二楚。護(hù)院的護(hù)衛(wèi)轉(zhuǎn)告了女主人，孩子救助老弱，金云英自不會阻攔，原本不再給買酒了，可經(jīng)不過兒子的固執(zhí)，也就隨他去了。

    一個月之后，天氣轉(zhuǎn)涼。

    這一日崔麻子酒足肉飽，看著周同收拾籃筐，說道：“你這天天送牛肉，我都吃膩了，啊，還天天弄些劣酒糊弄我，我不吃也不喝了，今天就走了！”

    周同忙道：“不、不要啊，我、我明天給、給你拿馬肉吃，再讓我、我媽媽給你、給你買、買好酒、好酒喝！”“行了！”崔麻子撲打撲打身上濃濃的塵土，“別再糊弄我了，我走了！”說完邁步就走，頭也不回。

    周同怔怔站在當(dāng)?shù)?，不知如何是好，心里像堵了一塊大石，壓得難受極了。

    崔麻子走到胡同口，猶豫了一下，回過身來看。周同急忙放下籃筐，快步跑了過去。

    周同黑珍珠一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崔麻子，憋了許久，嘴里說出話來，“崔麻子，我、我舍不得、舍不得你、你走！”

    崔麻子難得的一臉正經(jīng)，輕輕撫摸周同的發(fā)髻，“好娃兒，這天氣冷了，我呆不住了，明年天氣暖和了，我還來。”周同兩只小手放在xiong前不住來回揉搓，“你到、到我家、我家來吧，和我、我睡到、到一chuang，不怕、怕冷！”

    崔麻子身子一松，慢慢嗨出一口氣，“嗨……真是好娃兒！告訴你吧，我家里出了點兒事情，我要回去處理，所以，必須得走！”周同一愣，問道：“什、什么事情？是、是你爸爸，爸爸回來了嗎？”

    崔麻子亦是一愣，比周同楞的還傻氣，“我爸爸沒回來，他死了！”

    “?。?！”周同聞聽，心底如撞上了一塊巨石，碎裂而開，又疼又酸，疼的渾身發(fā)抖，酸的后脊梁直發(fā)涼，望著崔麻子的一只眼睛里滑出一滴清液，“嗒”地滴在手背上。碎裂的心難受到了極點，卻不會哭，低頭看著手背說道：“這，這，這是眼淚？！”

    “是啊?！贝蘼樽由钪芡木硾r，輕聲說道：“人，總歸要死的，只是要死得其所，也就不枉來這世上走一遭了?！?br/>
    周同舔舐了眼淚，咸的，終于知道眼淚是什么滋味兒了，心情不覺好了許多，抬頭顫悠悠的說道：“你、你爸爸、爸爸死了，你回去、回去吧！”

    “嗯，好！咱倆有緣，日后還能相聚，你這就回去吧，把你流眼淚的事情告訴你母親，她一定會很高興的。去吧！”崔麻子揮揮手，轉(zhuǎn)身離開。

    周同望著崔麻子轉(zhuǎn)過彎沒了蹤影，呆站了一會兒低頭往回走，邊走邊思量，我流眼淚應(yīng)該是很難受了才對，媽媽怎么會很高興？心中反復(fù)琢磨，不覺回到家中，將發(fā)生的事告訴了母親。

    金云英聽了果然高興，抱住兒子又喜又哭，搞得周同不知是做錯了，還是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