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神情(本章免費)

    藏馬沒有動，甚至連驚異的神情都沒有——早就預(yù)料到，你會這樣做，這個堅強到寧可孤獨的女子。

    霧月忽然有一種釋然的感覺，她微笑著，像一個明知道被寵溺著卻故意犯錯的孩子，一點點抬起手，用指尖去觸摸藏馬的臉。少年十七歲的肌膚，柔軟而溫暖，秀美的輪廓那么安靜，又隱隱透出銳利，第一次，她發(fā)現(xiàn)，原來作為南野秀一的藏馬也可以這樣讓她心動。

    藏馬的視線溫柔地讓她沉淪，

    她錯了……至始至終，錯的都是她，不該在很多年前輕信那個妖怪的話攻打他，不該很多年后又找到他，不該因為不忍，而救了她的母親……她錯得太離譜了，更甚者，她貪心地愛上了他，愛著一個根本不和她在同一世界的人類——南野秀一，又或是妖怪——妖狐藏馬。

    作為保衛(wèi)靈界的公主，她怎么這么愚昧呢，愚昧到，到了此刻，明知是錯，卻依然不悔，看到他這樣的眼神，值了……

    就算是錯，她也不悔……

    霧月的視線逐漸模糊，灰蒙蒙的一片籠罩過來，連那張秀美的臉都漸漸看不清楚，是毒發(fā)作了么？……

    累了，太累了……她該休息了。

    她的一生，在戰(zhàn)場上消耗盡了，殺了很多敵人，護住了大半個靈界，傷害了很多人，也守護了很多人，到頭來，卻發(fā)現(xiàn)，最想守護的人，就這樣輕輕地放棄了。

    霧月忽然很想知道自己轉(zhuǎn)世后會怎樣，如果有選擇的機會，她要到人間去做一個普通的女孩兒，有和諧的家，愛著她的父母，每天背著書包一成不變地去上學(xué)……如果還能遇到他，會怎樣呢？她會羞澀但是狡猾地接近他，很“順道“的和他一起回家，陪他去看盛開的櫻花，為他穿上最好看的裙子，肆無忌憚地?fù)屗埡欣锏膲鬯尽鲆粋€普通的小女朋友會做的事。

    “藏馬，我對你……”霧月翕動著嘴唇，想要說些什么，卻突然發(fā)現(xiàn)，藏馬的臉上，不光有柔情，還有憐惜、歉疚，以及——堅決。

    空氣里有某種熟悉的香味擴散開來……

    猛然驚覺，在哪里聞過這樣的香味？是到人間找到南野秀一后和他打第一場戰(zhàn)斗時，那最后讓她昏睡的香味……

    霧月本來已經(jīng)黯淡的眼睛突然劃過一道凌厲，憤怒地質(zhì)問：“這不是毒……這——”

    藏馬澄澈的眼睛里只有坦然：“不是毒，是蘼蕪花的種子，睡一覺就會沒事了?！?br/>
    憤怒也罷，不甘也罷，霧月再也無法支持越來越沉重的睡意，她逸出類似呻吟的聲音：“我恨你……”

    藏馬伸手扶住霧月下傾的身體，懷中人已經(jīng)沉入夢鄉(xiāng)，他摟著她，久久不動。

    恨我亦無妨。

    哪怕生不如死，只要你能活下去。

    藏馬無限憐惜地?fù)崤F月額前的頭發(fā)，輕輕說：“放心，我會活下去，我們都會活下去，活著等你記起我的一天?！?br/>
    日耀坐在庭院的石桌邊，靜靜地等了很久，三弦琴就放在手邊，他卻無心彈奏，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扇精致的門。那扇門里在進行這什么，是激烈的爭吵，還是纏綿的生離死別？一想到藏馬把霧月?lián)碓趹牙锏那榫?，他的右手就不由自主在抖——這是他殺人前的征兆。自從那只手殺了他的養(yǎng)父，以后每次想要殺人的時候，它就會抖。

    所以他用左手握住右手，他知道自己還不能殺藏馬，雖然他不畏懼黃泉，但畢竟在他的棋譜上，黃泉還是一顆重要的棋子，現(xiàn)在還不能為了一個藏馬和他翻臉。他閉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叫著：“月魂，月魂，月魂……”只有叫著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的手才能不抖，他也才確信自己是活著的。

    可是在那扇門的里邊，真的有一個月魂嗎？

    那扇門打開的時候，日耀竟然像受驚的孩子一樣輕輕一戰(zhàn)，望著走出來的藏馬脫口道：“她……？”然后他就收住了下面的話，看到藏馬的神情，他就知道一切都已辦妥。那張俊美的臉冷酷到似乎連輪廓都是用冰雕刻而成，可是那雙碧綠的眼睛里卻隱藏著兩團熊熊燃燒的火，灼熱地散發(fā)著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

    只有一個人在親手毀去生命里最珍貴的東西之后，才會有這樣的神情。日耀忽然明白為什么那些妖怪回憶妖狐藏馬的時候，會不約而同地提到“恐怖”兩個字。他想，人類的南野秀一身上溫情脈脈的東西已經(jīng)被毀去了，他親自把那個恐怖的妖狐召喚回來，一直不畏天地鬼神的日耀忽然感覺到了某種不祥的意味。

    “三天之后她會醒來一次，那個時候大腦的記憶細胞完全打開，把你要讓她相信的事告訴她，就會成為她的記憶。”藏馬的語氣依然冷淡而平靜。

    “嗯?！比找c了點頭，微笑道：“這次難為你了?！?br/>
    藏馬的眼神深不見底，淡淡然：“告辭。”舉步向外走去。

    日耀在他身后低低道：“我很想知道，你從霧月姬的記憶里看到了什么？”

    很平淡舒緩的一句話，輕盈地像是自語，藏馬卻突然定住了腳步，時間凝固了一刻，然后，他猛得仰頭望天。所有的櫻花樹忽然同時一陣顫栗，那些日耀用妖力維持經(jīng)年不敗的花朵，卻在此刻整樹整樹的飛離枝頭，在天空盈舞飄零，華美悲壯地像是自盡一樣。

    當(dāng)日耀感受到藏馬身上蓬勃而出的殺氣的時候，藏馬已經(jīng)大步走了出去，于是，他永遠也無法知道藏馬剛才看到了什么。

    日耀有些失落地在庭院的中心站了一會兒，直到紛紛揚揚的花瓣落了他滿身。第一次看到四季如春的庭院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蕭索，他倒意外地沒有惱怒的感覺，只有一縷淡淡的寂寞，從心底悄悄爬上來。生于死，愛與恨，茂盛與枯敗，是不是也都只是一瞬間的事？

    愣了愣神，日耀才緩緩舉步走進閣樓，榻上的女子睡得正沉，胸口隨著均勻的呼吸輕輕起伏著，美麗的眼角卻還掛著一顆沒有落下的淚滴。日耀怔怔看了她一會兒，霍然伸出手，將睡夢中的霧月?lián)砣肓藨阎校昧ΡЬo那個柔軟的身體，他緊緊閉上了眼睛——閉上眼睛，就看不到懷中人和記憶中的那張臉有怎樣的差別，閉上眼睛，就可以忘了千年來絕望的思念和等待。

    月魂，月魂，這是你吧？

    不要再離開我。

    然后日耀做了一件令人無法置信的事，他將臉埋在霧月的發(fā)間，驀然爆發(fā)出一陣啜泣。

    快步走出日耀的城堡，聽著沉重的大門在背后緩緩關(guān)上，藏馬才忽然覺得心臟處一陣難忍的疼痛。在那綿長而詭異的咒語里，霧月的記憶水一樣在他手心流淌，他驚詫地發(fā)現(xiàn)，那些隱藏地最深的，竟然，全是他自己。他抽向霧月的耳光，他在燃燒的黑龍波中沖向霧月的身影，他在寒冷的雨夜里對霧月輕輕說：跟我回家……

    她牽絆最深的，原來是他呵……

    那一幕幕的場景是那樣頑強地攀附在霧月的腦海里，以致他用盡了全部妖力才能把它們一一洗去，就像是硬生生用手拉下纏繞在懸崖上的荊棘，直割得掌心鮮血淋漓。然而，他終于還是親手割舍了霧月生命中與他相連的一部分。他們永遠都可以成為陌路。

    即使冷靜決斷如藏馬，還是忍不住回頭，就這樣別了么？他魂夢相依的女子！

    忽然，就在他回頭之際，幾個體形龐大的妖怪從天而降，手中的兵器一起向他攻來。藏馬一個輕盈的翻身避開了第一輪攻擊，毫不猶豫地，玫瑰在瞬間變?yōu)殇N鐵如泥的鞭子，手起鞭落之間，伴隨著偷襲者此起彼伏的凄厲慘叫，折斷的肢體和頭顱飛上了半空。

    藏馬再落下之時，眼神凌厲地如同冬天的冰雪。變?yōu)槟弦靶阋恢螅€是第一次，不問情由又不留活口地用如此殘酷的手段對付敵人。走出那間閣樓，他覺得自己的心像是結(jié)成了冰。

    血跡斑斑的鞭子仍拖在手中，對著密林深處冷冷地說：“黃泉，出來吧！你好像并不喜歡偷襲?！?br/>
    一個挺拔的身影從林中走出，真的是黃泉——魔界三國之一的國王，他居然親自來了。黃泉似乎沒有意識到藏馬的憤怒，嘴角還含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微笑，說：“知道你心情不好，讓你發(fā)泄一下。”

    藏馬唰得一聲收起鞭子，冷冷道：“不牢費心！”

    黃泉走上前來道：“聽說你返回魔界我很高興，我依然對那個妖狐的輝煌時代記憶猶新，而且從剛才的戰(zhàn)斗來看，人類的身體并沒有給你造成什么障礙，你似乎比當(dāng)年更強了。不過，這些年，你還是錯過了很多好戲，比如，我已經(jīng)足夠強大到建立了自己的國家，比如，魔界已經(jīng)不復(fù)當(dāng)初只有雷禪和軀稱霸天下的格局，又比如，我在一百年前找到了那個讓我失去光明的家伙……”

    藏馬的身子微微一震，他緊緊盯著黃泉，一字一頓道：“你，——想說什么？”

    黃泉又是微微一笑：“你緊張了呢，藏馬！這個世上能讓你緊張的事還真不多。我想說的很簡單，來幫助我吧，雷禪國越來越衰弱，我和軀的戰(zhàn)爭在所難免，我需要你的力量和智慧。”

    藏馬哼了一聲：“有日耀，還不夠嗎？”

    黃泉很詫訝又很感興趣地?fù)P了揚眉：“你，怎么知道？”

    “我在和日耀作戰(zhàn)之前看過他們這些年來的全部資料，”藏馬的聲音平靜如流水，但下面隱藏著淡淡的鋒銳，“日耀的集團在你的國家內(nèi)掩人耳目的小打小鬧，和對雷禪國與軀國的進行的劫掠是不能相提并論的。那個時候我就明白了，為什么你能如此迅速地建國，又為什么，日耀的大本營在你的國家內(nèi)能安然無恙。”

    黃泉毫不掩飾他的欣賞，微笑著點點頭：“藏馬，你的思維還是那么敏銳，這正是我需要的！不錯，建立國家需要財富，所以我和日耀合作了。但是見過日耀你應(yīng)該會明白，那個人身上全是毀滅與死亡的氣味，他和我的目的是不同的，總有一天這種互相利用的關(guān)系會解除。而真正能幫助我完成統(tǒng)一魔界的志向的人，是你?！?br/>
    藏馬面色冷峻，似乎對黃泉誠懇的邀請無動于衷，毫無感情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會幫你？我已經(jīng)打算離開魔界了?！?br/>
    黃泉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他從容地說：“你不會，那個丫頭還在這里，你是不會離開的。你也回不去，你大概知道，妖怪想要傷害人類，是很容易的事——尤其是我這樣的妖怪?！?br/>
    幾句話平靜而鋒利，如同利劍一寸寸切過來，藏馬的臉色慢慢變了，拳頭幾度收緊又放開，眼神似是看不到底。過了許久，藏馬終于冷冷道：“跟你回去可以，但是我有我做事的方式，你不要后悔。”

    黃泉微微一笑：“我信你?！?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