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我喝多了。
我被扶到了一個深邃的庭院。庭院之中,楊柳依依,飛揚起片片煙霧,簾幕層層,堆砌出陣陣馨香。簾下掛著個鸚鵡籠,看見人進來,便說道:“有人進來,快下簾子”——我看到這鳥兒,不禁樂了,想去跟它說兩句話,卻被人七手八腳的攙著,直向房內(nèi)走去。看來我真是醉了。
我被扶到了一張床上,恍惚之間聽任那些滑膩的手寬衣解帶、脫靴卸袍。就跟人終歸要睡覺一樣,人也終歸是要死的,如果能長眠在這個地方貌似也還不壞,我暗暗想到。不知不覺間,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是一抹青絲,青絲之下是小玉的玉顏,玉顏之下則是一片無暇的胴體——宛如皎潔月光照耀下的霜雪。宋玉傾慕的巫山神女,曹植思念的洛水宓妃,大抵也不過如此了吧。比起禽獸不如,我還是覺得做禽獸好一些,何況在這時候如果什么都不做似乎更傷人一些,于我不過是傷身(畢竟憋著不好),于小玉就是傷自尊了。于是那張高大厚重的屏風床迎來了一場風暴,這張床是沒有張嘴,要是床張嘴了一定會張嘴罵的——床后飾有四扇高屏,高屏之上雕花鑲鈿、頗為精美,四扇屏風而今在規(guī)律的散發(fā)著陣陣轟鳴,那種節(jié)奏感和力量感讓人懷疑屏風上的螺鈿會不會掉下來……
快樂總是短暫的。短暫的快樂換來的卻是無窮無盡的痛苦。人往往在無休止的追逐著快樂,也往往在無休止的忍受著痛苦,但若因為畏懼痛苦而放棄快樂,那么希望的腳步也將漸行漸遠?;蛟S世間如苦海,但若這苦海不再泛起愛與恨的波瀾,只剩下命運的隨波逐流,那才真是苦海。沒有希望的人生,便是苦海。
于眼前的我倆而言,恰是如此??鞓返母叱币讶煌巳ィㄓ心怯嗖ㄊ幯?,化作漣漪,在心湖中繾綣不息。一盞殘燈,漫漫長夜,兩個方才攜手登上歡愉云端的人卻只能相顧無言,并不是不想說話或者無話可說,但既然給不了對方希望,也只好默然以對。
我只能抱緊她,希望能給她一些溫暖和寬慰。她的表情有一點高興,也有一點猶豫,還有那么一點痛苦。
她忍不住開口了:“額~你壓到我頭發(fā)了……”
我老臉一紅,趕緊挪了挪身子。八十老娘,倒繃孩兒,老司機也有上不了車的時候……咦,老司機是什么意思?哇擦,我的頭又疼了,該死,就跟腦子里有個鬼在敲一樣。
這次的頭疼得厲害,我不禁皺了皺眉。懷中玉人似有所感,仔細的審視著我。
“你一定是看不起我!要不就是想怎么打發(fā)我!”小玉不爽的說道。
我有些明白了,已故霍王的千金縣主淪落風塵,整日價面對些生張熟魏、三教九流的狎客,身世之痛不言自明。高祖皇帝第十四子李元軌,封霍王,少多才藝,深為高祖皇帝所喜,特為他聘取魏徵的女兒為妃子。垂拱四年,越王李貞起兵討伐武后,霍王被定為同謀,越王兵敗身死,霍王也被流放黔州;未到黔州,年老體衰的霍王就病逝了?;敉跎暗膶欐荆@時已經(jīng)有孕在身;而霍王的幾個兒子都不愿意要這個未出生的小弟弟或小妹妹。于是那個寵婢得到了一筆不算太多但也不算太少的錢,和霍王的骨肉,悄然離去。這個寵婢就是凈持了,也就是小玉的母親。既然已經(jīng)淪落風塵,凈持不敢讓小玉自承為王室庶支,復姓為李,只能以霍王的封號為姓。由此,便是小玉的身世了。
我不禁想起自己,雖為五姓七望的高門,然而本家總是式微了,受的屈氣可也不少。
我的沉吟在小玉看來成了默認。她竟嚶嚶的哭泣起來。
我還沒想好怎么安慰她,她便哽咽著說道:“我不過是個娼家女子,自然不能與你相配。別說霍王千金這類安慰我的話,要是朝廷或者同族承認,不至于淪落至此。我記得漢武帝的李夫人曾經(jīng)說過‘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馳,愛弛則恩絕’。眼前相好,不過是你拿我當個玩物,一旦人老珠黃,就像秋天的團扇,你再也想不起來了?!?br/>
原來如此!我倒不疑心這是她故意演的苦情戲。當初鮑十一娘做媒牽線時,人家說的清清楚楚,小玉是霍王之后,不幸淪落娼門,卻是色藝雙絕,而且頗有積蓄,所求的只是一個好郎君明媒正娶。自己這次前來,其實頗有些相親的意思,然而相親到了床上去,恐怕是誰也沒想到的。這相親就能上床的本事,可是我那朋友秋殷博的特長;我還有一位朋友黃如濤則是有名的提了褲子不認賬,經(jīng)常吃霸王雞,被譽之為“黃如滔滔江水”,他們二位合稱“一見上床秋殷博,拔掉無情黃如濤”。咦,頭又疼了,我認識姓秋的朋友么?好像不認識吧……
我繼續(xù)說道:“我有個老友名叫孟郊,他作了一首詩,題目叫做《結(jié)愛》,我念兩句給你聽:‘心心復心心,結(jié)愛務在深。坐結(jié)行亦結(jié),結(jié)盡百歲樂’。這句詩就是為有情人所詠,也是為你我而詠。相親相愛的人,總是期盼著長長久久,我也是一樣。只要兩心相悅……”。
我忽然起了一個念頭,不如寫個誓約給她,于是便抄起案上的一幅烏絲素縑,研墨動筆寫將起來。我的筆下還是很來得的,引諭山河為盟,指誠日月作證,句句懇切,聞之動人,只是寫到“若違此誓”的時候,接下來涌到筆尖的“厲鬼擊腦”四字怎么也寫不出來。我頭嗡的一下子,又是一陣劇痛,這次我忍住了,我想起來了!
我想起來了,如果我寫下誓言會發(fā)生可怕的事情!我會違背誓言,會負心薄幸的迎娶一個高門大族的妻子,會費盡心機的坐上宰相、尚書的高位,會像一個患了癔癥的人一樣懷疑一切女人不貞——害怕姬妾不貞竟至于每次出門前,用澡盆把她扣在床上,外加封條,回家以后檢查無損才放出來;害怕姬妾出門為人所勾引,關(guān)門落鎖也就罷了,居然在地上散漫灰燼,凡是有腳印,就要審賊一樣詢問全家老小。不,這不是我~我不能這樣做!這不是我應該做的事。
小玉懷疑的眼光,仿佛錐子一樣扎進我心里。我不敢告訴她剛才想到的一切,那幅畫面是那樣的真實。我側(cè)過頭盡量躲避著她的爍爍目光,那爍爍并不是形容,而是真的如此,因為那雙宜喜宜嗔的雙眸中飽含著淚水。我在躲避小玉的目光時不經(jīng)意間發(fā)現(xiàn)眼角有一抹嫣紅,似乎是一個紅衫人,那是一個斯斯文文的青年,稱之為眉清目秀也不為過,只是滿面猙獰的敲打著什么。我不禁四顧打量著屋內(nèi),并沒有看到什么人影,然而眼角的那一抹紅依舊還在,隨著他的敲打我頭更疼了……他~他是在我頭里,那是厲鬼,“厲鬼擊腦”~!
我只覺得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