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樓在下車的第一時間就認出他, 本想趕緊跟榮三鯉通風(fēng)報信，讓她走人的，不料對方早就注意到他。

    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跑掉不太現(xiàn)實，偏生大堂和廚房隔著距離，必須大聲喊榮三鯉才能聽到聲音。

    顧小樓身體僵硬, 足足停頓了好幾秒才走出柜臺，卻不是回話, 而是趕人。

    “抱歉，今天店里有急事先打烊了, 諸位改日再來?！?br/>
    他催得急促，有些食客屁股還沒坐熱，就被迫起身離開。

    菜錢自然是不收了，今天又要虧一筆, 顧小樓斜眼瞥著霍初霄, 滿臉都是不歡迎。

    有些脾氣差的食客, 邊走嘴里邊罵罵咧咧，嫌耽誤他吃飯。

    副官范振華拿眼睛一斜, 一股從戰(zhàn)場上磨練出的殺氣迸射而出, 嚇得他們閉嘴縮脖子, 快步跑出大門。

    黃老頭夫婦在門外賠不是，讓他們明天再來, 明天一定讓他們吃盡興。

    不一會兒, 錦鯉樓內(nèi)就只剩下霍初霄這一桌。

    顧小樓隨手拿起雞毛撣子, 在他桌上掃灰。

    “沒聽見打烊了嗎？今天不做生意了, 改天再來。”

    霍初霄面無表情，范振華沉聲道：“我們說了要找人?！?br/>
    “這里沒有你們要找的人，出去出去?！?br/>
    顧小樓急著趕他們走，雞毛撣子都捅到霍初霄的鼻孔里去。范振華毫無征兆地往前跨了一步，奪走雞毛撣子遠遠扔開，壓住他的兩只手。

    等顧小樓反應(yīng)過來，自己已經(jīng)被他壓在桌子上，冰冷的手.槍抵著太陽穴。

    他努力掙扎，可惜空有一副骨架子，力氣遠不如一身腱子肉的范振華，被他死死壓著，動彈不得。

    他的臉正對著霍初霄的方向，對方依舊是那副倨傲高冷的模樣，看起來十分欠揍。

    “放開我！你們這群土匪！”

    顧小樓破口大罵，黃老頭夫婦和跑堂慌到不知如何是好，想勸架又害怕對方手里的槍，鵪鶉似的縮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顧小樓掙扎得太厲害，范振華把他的手朝反方向掰，他痛到慘叫出聲，情況岌岌可危。

    這時候，通向后院的門邊傳來一個清越而沉穩(wěn)的聲音。

    “放開他?！?br/>
    眾人齊刷刷看去，只見榮三鯉端著一盤菜站在門邊，面色嚴峻地看著他們。

    “榮小姐，你知道我們?yōu)楹味鴣?。只要你肯跟我們走，別說放開他，伺候他都行?！?br/>
    范振華對她說，手里的力度沒有減輕一分。

    榮三鯉等了很久沒見人過來端菜，以為前面忙不過來，打算出來幫忙才撞見這幕。

    霍初霄的出現(xiàn)著實讓人驚訝，但她已經(jīng)有了心理準(zhǔn)備，所以沒有亂陣腳。把手里的菜交給黃老頭，她讓他們?nèi)ズ笤捍?，誰也別出來。

    等他們都離開以后，她才走到范振華面前，朝他臉上抽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放開他！”

    她重復(fù)了一遍這三個字，眼神兇狠，猶如一頭護崽的母獸。

    范振華被打得偏過臉，等抬起頭來時，嘴角緩緩溢出一縷鮮血，可見力氣之大。

    他用大拇指指腹狠狠擦掉血跡，表情非常平靜，好似被打的不是自己，嗓音卻低啞得堪比惡魔。

    “榮小姐，我知道你功夫好，不怕我，請問你怕這個么？”

    他抬起手.槍，當(dāng)著她的面扣住扳機，再次抵在顧小樓的太陽穴上。

    只要他一松手，顧小樓必定腦漿四濺。

    榮三鯉緊緊盯著那把槍，險些沒忍住出手搶奪。

    可她知道，自己速度再快也快不過子彈，于是深吸一口氣，選擇看向霍初霄。

    霍初霄自進門就沒開過口，威嚴得像一尊閻羅王，英俊的五官和修長的身材，又好似外國畫報上的男模特。

    面對她的要求，他終于張開薄唇，并且沖她伸出手。

    “跟我回去?！?br/>
    榮三鯉冷冷道：“憑什么？”

    他站起身，以一種疲倦的姿態(tài)抱住她，寬大的手掌還在她腦袋上摸了摸，擼貓似的。

    “別鬧了，跟我回去。”

    若有旁人看見，保不準(zhǔn)還以為是老夫老妻在鬧小性子。

    但是榮三鯉一被他碰觸，曾經(jīng)與他顛鸞倒鳳的記憶就隱隱浮現(xiàn)出來。

    同時奔涌而出的，還有書中他殺掉原主的文字。

    這不是完美的愛人，這是殺人兇手。

    她條件反射地推開他，仿佛被火燙了一般。

    當(dāng)著下屬的面被她拒絕，霍初霄沒有惱羞成怒，反而側(cè)臉吩咐范振華。

    “放人?！?br/>
    “督軍大人，她還沒有……”

    “放人。”

    范振華的擔(dān)憂堵在嗓子眼兒，乖乖聽話放人。

    顧小樓得到自由后，下意識抱著差點骨折的胳膊躲到榮三鯉身后。想到剛才霍初霄的舉動，又改為擋在她身前。

    霍初霄波瀾不驚地看著他，似乎在他眼里顧小樓只是一條狗，不值得阻攔。

    “這里是酒樓，你們不想吃飯的話就請出去，否則我會報警告你們擾民?！?br/>
    榮三鯉說。

    流氓抓人叫擾民，督軍抓人能叫擾民么？

    下屬們差點笑出聲，范振華也譏諷地勾起嘴角。

    霍初霄卻點點頭，坐回椅子上，吩咐道：

    “上菜?！?br/>
    “什么？”

    “你們不是有道新菜叫游龍在野么？我要嘗鮮?！?br/>
    他老神在在的話語讓顧小樓氣憤不已。

    “外面到處都是酒樓，干嘛非在這里吃？我們已經(jīng)打烊了，不接！”

    “你是掌柜嗎？接不接客這里誰說了算？”

    范振華問。

    顧小樓一怔，立刻推榮三鯉。

    “快趕他們出去！”

    榮三鯉一直在觀察霍初霄，看他的架勢是不達目的不罷休，想了想，吩咐顧小樓：

    “我去炒菜，你給他們倒茶?！?br/>
    “什么？？？”

    顧小樓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但她說完這句話就朝后院走去了，顯然不是在開玩笑。

    看看她，又看看霍初霄，顧小樓忍著厭惡感給他倒茶。

    霍初霄不喝，眼睛一直對著后院方向。范振華與幾個下屬忠誠地站在他身后。

    榮三鯉來到后院，大家一擁而上問那人到底是什么來頭，想做什么。

    “現(xiàn)在沒時間解釋，待會兒再說，我剛才端出去的那盤菜呢？”

    劉桂花忙遞到她手上。

    她正要端出去，邁腳時想起霍初霄的臭臉，就從鹽缸子里抓出一把鹽拌進還熱乎的菜里，等它融化后才走到大堂。

    “這就是本店新推出的菜——游龍在野?！?br/>
    榮三鯉把菜擺在桌上，一副任君品嘗的模樣。

    霍初霄沒有拿筷子，不動如山地坐著，淡淡道：

    “既然是新菜，不應(yīng)該介紹一下？”

    榮三鯉忍著不耐深吸一口氣，木偶般麻木介紹道：

    “游龍在野有三種主料，龍便是黃鱔，剛從水里捕撈的，粗壯鮮活，肉嫩味美。野則是野豬肉所制成的煙熏臘肉，以及村民新采摘的蕨菜。

    野豬在山中生活需要自己覓食，肥肉少瘦肉多，肉質(zhì)緊實卻不塞牙，香味比家豬更濃。蕨菜乃初春時才爆出來的芽，葉柄幼嫩，新鮮脆爽……這三道主料加少許配料和油鹽醬醋，就成了錦鯉樓春季第一款主推菜——游龍在野?！?br/>
    “名字倒是好，不知道怎么做?！?br/>
    霍初霄似笑非笑地說。

    他堂堂一個督軍，會對一道菜怎么做那么在意么？擺明了是戲弄她，拖延時間而已。

    榮三鯉暗暗地翻了個白眼。

    “抱歉，此乃商業(yè)機密，恕不外傳?！?br/>
    霍初霄勾著嘴角，意味深長地看著她，拍了拍手掌。

    “好一個商業(yè)機密，那我便來嘗嘗你的拿手菜吧?！?br/>
    他從桌上筷筒里拿出雙干凈筷子，夾起一片臘肉放進口中，閉目細細咀嚼。

    這道菜本該是鮮香口，又辣又下飯。但臘肉本就是咸的，她又特意往里加了那么多鹽，味道可想而知。

    榮三鯉期待他撕掉和氣的偽裝，暴露出本性，最好能氣得跟她動手，這樣她就有理由趕他走人了。

    可是等了很久，霍初霄慢慢睜開眼睛，表情還是那么平靜，并未露出她期待的反應(yīng)。

    范振華好奇地問：“督軍大人，味道如何？”

    他那雙鷹隼般狹長銳利的黑眸饒有興致地看著榮三鯉，令人背后發(fā)涼。

    “當(dāng)霍家太太是綽綽有余了?！?br/>
    “誰要當(dāng)霍家太太，三鯉跟你的娃娃親早在十年前就退了！”顧小樓忍了很久，沖上前說。

    “當(dāng)年退婚的人已經(jīng)死了，退婚自然不作數(shù)。”

    霍初霄站起身，走到榮三鯉身邊，垂首看著她，目光竟是溫柔的。

    “這段時間我會留在錦州，直到你愿意跟我回去，結(jié)賬?！?br/>
    說罷他拿出一塊大洋放在她的掌心里，沖范振華投去一個眼神，帶著他們上車，揚長而去。

    “誰要跟他回去啊，太自作多情了！”

    顧小樓撿起雞毛撣子擲向他們的車屁股，回頭忿忿地問：“三鯉你怎么不把菜炒得難吃點呢？最好放一把巴豆下去，拉到他下次不敢來。”

    榮三鯉看著手中沉甸甸的大洋不說話，他抽出一雙干凈筷子，吃了一口菜，還未細嚼就吐了出來，滿臉難以置信。

    “這么咸，他還說綽綽有余……他的舌頭有毛病嗎？”

    榮三鯉也覺得奇怪，但不只是舌頭，更是他的表現(xiàn)。

    霍初霄對她這么溫柔有耐心，幾乎讓她產(chǎn)生一種錯覺——他愛著她。

    而在原書里，霍初霄殺掉原主時可是毫不猶豫的，以他們之間的恩怨和性格，霍初霄也不可能愛上曾在他最需要幫助時，將他拒之門外的女人。

    太奇怪了……

    莫非霍初霄就是這樣一個愛人的時候格外深情，翻臉的時候又立刻不念舊情的精神分裂癥患者？

    大洋殘留著他身上的溫度，榮三鯉扔到柜臺上，匆匆走進后院。

    霍初霄的到來，讓錦鯉樓的眾人對榮三鯉刷新認知，拉著她問個不停。

    “老板，你不是說自己只是普通人家出生，父母雙亡的嗎？怎么會認識這種人??？”

    “老板，你跟他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他們好兇啊?！?br/>
    “難不成你是他太太，跟小先生私奔出來的？”

    眼看他們越猜越離譜，榮三鯉忙找了個借口，堵住他們的嘴。

    “沒什么，我欠了他一筆錢而已?！?br/>
    “欠錢？”

    “對啊，所以我見著他得繞道走，你們也是。否則錢被他要回去，咱們錦鯉樓就要關(guān)門了?！?br/>
    這番話令所有人惶恐不安，生怕突然哪一天自己就失業(yè)了。

    畢竟像錦鯉樓這么好的待遇，榮三鯉這么好的東家，上哪兒找第二個。

    榮三鯉看了眼天色，“你們把碗盤收拾收拾就回家休息吧，今天當(dāng)做放假了，明日正常接客?！?br/>
    眾人按照她的吩咐，各自找事情做。錦鯉樓很快被收拾得煥然一新，接著人去樓空，剩下他們兩個。

    榮三鯉抱來賬本坐在太陽底下，漫不經(jīng)心地撥著算盤。

    還沒來得及吃完的黃鱔在大缸里緩慢游動，帶出極輕微的水波。

    顧小樓把那盤齁死人的游龍在野倒掉了，刷干凈碗，回來站在旁邊看了她半晌，沖過去拉住她的手。

    “三鯉，我們走吧，離開錦州。”

    看著他殷切的臉，榮三鯉問：“去哪兒？”

    “隨便去哪兒，有多遠走多遠，到一個他永遠找不到的地方?！?br/>
    榮三鯉輕輕推開他的手。

    “這種地方不存在，存在我們也找不到。從平州到錦州，我們已經(jīng)跑了一大半國土，他都能找來，還有什么地方去不了？”

    “可是也不能坐以待斃??！他肯定要帶你走的，我不想你跟他走?！?br/>
    顧小樓心里難受，又急，習(xí)慣性地蹲在她面前，恍惚間又變成當(dāng)初那個無助的小乞丐，全然忘記自己現(xiàn)在比她還高。

    他的樣子像極了一條受到委屈的大狗，榮三鯉伸出手，纖細雪白的手指在他烏黑的短發(fā)上輕輕撫摸，他發(fā)質(zhì)粗硬，扎得她手心癢癢的。

    “我知道你在擔(dān)心什么，但是在這種時候，擔(dān)心只會添亂?！?br/>
    顧小樓低下頭。

    “對不起……我不想急躁，但是我忍不住……”

    “十七八歲的時候性格急躁很正常，不過你要學(xué)會長大，變成一個能隨時保持理智的人。”榮三鯉小小地嘆了口氣，“小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護不了你一輩子?！?br/>
    他沉默地點點頭，努力將鼻子里的酸澀感壓下去。

    “他還沒有把我們逼到絕路，沒必要先斷了自己的后路。從今天開始我們行事低調(diào)些，好好做自己的生意就行?！?br/>
    “為什么？你怕他勾結(jié)錦州的官欺壓我們嗎？”

    “他是平州督軍，更是經(jīng)陳閑庭親手提拔。哪怕來錦州養(yǎng)傷，這里的官員也會賣他三分薄面，做起事來比我們?nèi)菀椎枚?。?br/>
    榮三鯉說著停頓下來，深吸了一口氣，而后展顏笑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有他的招，我們也有我們的招，不必太過畏懼?！?br/>
    顧小樓嗯了聲，之后一天都沒再提霍初霄三個字。

    樓里的議論聲是壓下去了，可樓外還是議論紛紛。

    當(dāng)時在大堂吃飯的人太多，都看見了霍初霄，盡管平民百姓不知他身份，但那領(lǐng)章上的三顆金三角是明擺著的，沒有軍銜誰敢這么戴？

    眾多揣測接連冒出，不過畏懼那位神秘來客，沒人敢去找榮三鯉求證。傳著傳著，就傳到了常魯易夫婦耳中。

    入夜后兩人在房間里偷偷商量。

    “你不是說她父母雙亡、無親無故，什么背景也沒有嗎？怎么突然冒出個這么厲害的人？”

    黃潤芝問。

    常魯易愁眉苦臉，“我打聽來的的確是這樣啊，平州人，家里都死光了，就剩她一個，連身邊那小子都是收養(yǎng)的。”

    “那你說，她怎么會認識那個男人？”黃潤芝怒道。

    常魯易無法反駁，低著頭不吱聲。

    她展開想象，越想越害怕。

    “三顆星，那得少將……不，上將才敢這么戴吧！要是他們之間真有什么男女關(guān)系，她再把我們的事跟他一說，他派手下來報仇，咱們是不是都要被槍斃?。俊?br/>
    “我們的事？我們怎么了？”常魯易道：“兩家酒樓開在同一條街上，搶生意再正常不過，又沒故意害她，沒什么可擔(dān)心的?！?br/>
    “你是沒有，可我……”黃潤芝欲言又止。

    常魯易追問了許久，她才不得不把開張那天自己指使雜役弄翻魚的事情說出來。

    常魯易聽完都驚了，“你干嘛做這種事？他們知道是你指使的嗎？”

    黃潤芝語焉不詳，支吾了好半天突然發(fā)起怒來，一巴掌拍到他肩膀上。

    “王八蛋，我還不是為了店里的生意嗎？你居然敢質(zhì)問我，你個死沒良心的！”

    常魯易好不容易漲起來的一點小氣焰，被她一巴掌拍滅了，弱弱道：

    “我不是質(zhì)問你，只是……只是……哎呀，萬一他們知道這件事了，找上門來怎么辦？”

    黃潤芝轉(zhuǎn)動腦筋，聲音壓得極低。

    “要不……去試探試探？”

    “我們倆去試探，人家又不傻，能說真話嗎？說不定來個甕中捉鱉?！?br/>
    黃潤芝心想也是，不知如何是好時，聽到外面?zhèn)鱽硪魂囀煜さ哪_步聲。

    她靈機一動，推門將人拽了進來，正是他們的心肝寶貝常清廷，在外玩了一天終于回家，懷中還抱著一大捧鮮艷的玫瑰花。

    黃潤芝是想叫他進來說話的，被那捧玫瑰花給嚇著了。

    “你抱著這么多花做什么？”

    常清廷目光閃爍，“我看它們開得美麗，就買點回家了?！?br/>
    “是么？那你全都放在我們房間吧，你娘也喜歡花?！背ｔ斠桌淅涞?。

    他明白自己的掩飾被看穿了，連忙賠笑，拖長了嗓音。

    “爹，你別這樣……”

    黃潤芝沒心情管這亂七八糟的，把他拉到自己身邊，“清廷，你得幫我們一個忙。”

    “什么忙？”

    “去對面找那個女人，試探一下……”

    黃潤芝掩著嘴，對著他耳語一通，說完還摸摸他的肩膀，“好兒子，為娘得靠你了?！?br/>
    常清廷眼睛一亮，興致勃勃道：“這還用說？我義不容辭啊！你們等著，我現(xiàn)在就到對面去?！?br/>
    他抱著花往外走，走到一半又折返回來，把玫瑰往黃潤芝手中一塞。

    黃潤芝欣喜地看著自己的寶貝兒子。

    “你真是送給我的？”

    “晚上天太黑，送了別人都看不見，我明天再給她。娘，你幫我保管一下，記得給點兒水?！?br/>
    常清廷說完大步出了門。

    錦鯉樓內(nèi)，黃老頭夫婦和大廚雜役都回家了，顧小樓和榮三鯉一個在樓上一個在院里，早已經(jīng)吃完晚飯。

    顧小樓晚上無事可做，早早就上了樓，榮三鯉則點燈先看了會兒菜譜，等到將近十一點才去廚房，將顧小樓早就燒好，一直用炭火保溫的熱水打來洗澡。

    顧小樓睡在床上，窗戶是打開的，這使得他對那些動靜聽得很清楚。

    當(dāng)初在榮府時為了避嫌，他的房間離榮三鯉的房間還挺遠，但是每天都得看見她房間的燈熄滅才能睡著，還總趕在她起床之前就起床。

    他從未開口說過，其實心中很害怕，怕美好的生活是個夢，一覺醒來對方就離她而去。

    榮三鯉是個做事很有耐心的人，這兩年愈發(fā)沉穩(wěn)，洗澡時聲音也非常輕。

    聽著沙沙的水聲，顧小樓心里格外踏實，打算關(guān)窗睡覺時，無意間瞥見圍墻那邊有個鬼鬼祟祟的黑影，踮著腳尖往榮三鯉臥房的窗戶看。

    有流氓！

    顧小樓操起一把笤帚就往下沖，沖到一半時感覺笤帚太輕不好使，換成頂門用的又長又粗的實木棍子，從前門繞出去，悄無聲息來到那人背后。

    朦朧月色下，他看清了對方的臉，也將他偷偷摸摸的動作盡收于眼底。

    一股怒氣從心底躥上了頭頂，他握緊棍子，猛地敲到那人后背上。

    “?。　?br/>
    對方倒地，發(fā)出一聲悶哼。

    榮三鯉聽見了，忙穿好衣服跑出門，只見圍墻外面常清廷倒在地上痛得打滾，顧小樓高舉木棍，還要打他。

    “小樓，住手！”

    她低喝一聲，快步跑過去，奪下木棍遠遠扔開。

    顧小樓罵道：“這個臭不要臉的，居然半夜里來偷看你洗澡！我替你教訓(xùn)教訓(xùn)他！”

    常清廷忍痛解釋，“救命啊，我沒有偷看你洗澡……我只是有話想找你們說，看看你睡覺了沒有而已。”

    “放屁！來找人不知道敲門，去扒窗戶？”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弄得街上狗都叫起來了，常家飯莊三樓的窗戶也推開一條縫。

    榮三鯉發(fā)尾還濕漉漉的，身上又沒擦干，被風(fēng)一吹涼得打哆嗦，讓他們別吵了，進大堂說話。

    顧小樓翻著白眼，看他一眼都嫌費事，撿起棍子跟她回大堂。

    常清廷差點沒被他打折腰，扶著墻自己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前走，還對窗戶做“ok”的手勢。

    榮三鯉讓顧小樓翻下幾條凳子，點亮大堂的燈，自己回房間拿毛巾擦頭發(fā)。

    燈光有點暗，她的烏發(fā)隨意微卷地披在兩肩，擦拭時折射出柔和的光澤，皮膚細膩得宛如剛點好的水豆腐，眼中霧氣氤氳。

    由于出來時有點急，衣服的最后一顆紐扣沒扣好，露出纖細的脖頸和精致鎖骨，水珠順著潔白的皮膚滑下，誘人垂涎。

    常清廷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完全忘記背上的痛。

    砰！

    顧小樓一棍子敲到他面前的桌上，警告道：“你再看她一眼試試?！?br/>
    常清廷被他嚇得險些彈起來，一動背上生疼，想罵他又打不過他，何況還帶著任務(wù)而來。

    “小樓兄弟，你別動怒，我真沒有偷看她洗澡，我能是那樣的人嗎？”

    顧小樓冷哼，收起棍子。

    榮三鯉終于把頭發(fā)擦了個半干，在他對面坐下問：

    “找我什么事？”

    “……是這樣的，我聽人說你們店里來了一個大人物，還打了小樓，請問有這回事嗎？你們是不是招惹上什么不該招惹的人了？如果有的話跟我說，我可以幫你們想辦法?！?br/>
    常清廷把黃潤芝教他的話，原模原樣說出來。

    榮三鯉道：“的確來了這樣一個人，但是談不上招惹，你不必操心?！?br/>
    “三鯉，咱們是朋友不是嗎？你不要瞞著我，有什么話就說呀，我很關(guān)心你的?！?br/>
    為了套近乎，常清廷企圖去摸她的手。

    顧小樓拿起棍子，他立刻觸電似的收回來，不敢再有肢體舉動。

    榮三鯉笑了笑。

    “關(guān)心我的恐怕不是你，是你爹娘吧？你回去告訴他們，這人我認識，不過不至于用來對付他們。酒樓這種小打小鬧的人家也看不上，要是真害怕，那就老老實實做生意，別招惹事，比說什么都強?！?br/>
    常清廷勾搭起姑娘來一套一套，對正經(jīng)事則一竅不通。榮三鯉的話他沒聽明白，還想再問，對方卻站起了身，要送他出門。

    顧小樓更是身體力行，直接用棍子把他捅到門口。

    常清廷雙臂護著臉，冒著被他捅死的危險問出一句，“三鯉，你明天有空嗎？咱們一起去看電影吧?！?br/>
    “沒空，有空也不跟你看！”

    顧小樓用力關(guān)上門，徹底將他隔絕在外，任由他怎么拍都不開。

    榮三鯉已打定主意低調(diào)行事，自然也懶得搭理常清廷，看著顧小樓用木棍把門頂牢后，拿起毛巾說：

    “時間不早了，你去睡覺吧?！?br/>
    顧小樓答應(yīng)，當(dāng)著她的面跑上樓，很快傳來關(guān)門聲。

    可是等榮三鯉回房睡覺，睡到凌晨起夜時，卻聽到窗外傳來輕微的呼吸聲。

    她以為是常清廷死性不改又來偷看，于是推開窗戶打算抓個現(xiàn)成，沒想到卻看見顧小樓裹著一件厚實的外套坐在窗外，抱著木棍在睡覺。

    夜里這么冷，他坐在窗外睡覺做什么？

    榮三鯉皺眉喊了他一聲，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意識到是誰在喊自己后，猛地起身回頭，嚇了一大跳。

    “三、三鯉……”

    看著他結(jié)結(jié)巴巴的模樣，榮三鯉冷冷反問：“還知道不好意思啊？半夜不在自己床上睡，跑到我窗外做什么？”

    顧小樓不想被她發(fā)現(xiàn)的，頭都快縮到衣服里去了。

    “我怕他又來偷看你，所以打算在外面守著，讓你睡個好覺?！?br/>
    “你覺得你受風(fēng)寒生病后，我睡覺還能睡得好？”

    榮三鯉的問題使顧小樓徹底不敢說話，身體僵硬，糾結(jié)了好一會兒才說：

    “那……我再去拿兩床被子來？”

    他看她沒說話，放下棍子要去拿被子。

    榮三鯉卻突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說：“不用了，進來睡。”

    “什么？？？”

    “你怕他來騷擾我，我又怕你生病。那么最好的辦法，不就是你到我的房間睡一夜么？”

    “可是……可是……男女授受不親啊?！鳖櫺茄柿丝谕倌淝椴蛔越厣郎?，紅霞隱藏在夜里看不出來，“三鯉你還沒嫁人，不能被別人落了口舌?！?br/>
    “我爹就是太在乎別人的看法，一輩子活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卻沒能落個好下場。”

    榮三鯉抬頭看著空中彎彎的細月，無聲地笑了一下。

    “當(dāng)初離開平州時，我就暗自下了決定，以后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人生苦短，指不定哪天就死了，憑什么為了別人的幾句話，就委屈自己？”

    顧小樓呆呆地看著她，她正過臉，沖他挑挑眉梢。

    “進不進來？不進來我可就關(guān)窗了哦。”

    顧小樓連忙單手撐住窗臺，跳了進去。

    榮三鯉打開衣柜，抱出兩床新被子和一個枕頭鋪在地上，距離床不到一米。

    顧小樓關(guān)好窗戶，回頭看向她，緊張到手心冒汗。

    “睡吧，記得關(guān)燈?！?br/>
    榮三鯉鉆進被窩里，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顧小樓反復(fù)深呼吸，輕手輕腳地關(guān)了燈，又輕手輕腳地躺下，連外衣都不敢脫，生怕打擾到她。

    房間里這么黑，黑到他完全看不見榮三鯉的臉，可她的呼吸聲近得就像躺在他身邊。

    不知不覺，天亮了，榮三鯉醒來后，地上已經(jīng)空空如也。

    顧小樓早就趕在其他人來干活時起了床，被子也都疊好放回衣柜里去。

    院里傳來劈柴聲，榮三鯉揉揉頭發(fā)下了地，準(zhǔn)備迎接新一天的生意。

    盡管新菜上市被霍初霄的到來給打擾，但嘗過的食客都對這道游龍在野念念不忘，加之對那位神秘客人的好奇，今天一打開門，來吃飯的竟比之前還多許多。

    游龍在野只有榮三鯉會做，她不得不把賬房工作交給顧小樓，自己圍著灶臺忙碌。

    好在還有劉桂花在旁協(xié)助，幫她殺洗鱔魚，切臘肉洗蕨菜等，省了不少事。

    菜籽油下鍋燒熱，放入切成薄片的臘野豬肉，等肥油爆出來，就將鱔段下鍋。

    不用馬上翻炒，任由它被熱油燙得金黃卷翹，釋放出鮮香味。

    榮三鯉拿著鍋鏟站在灶臺邊等候，看著正在洗蕨菜的劉桂花，突然想為自己找個“接班人”。

    酒樓這么大，她若是把精力都放在炒菜上，必定不能好好經(jīng)營，顧此失彼。

    大廚其實是最方便的人選，畢竟炒了那么多年菜，經(jīng)驗豐富，無論什么菜一教就會。

    但榮三鯉信不過他。

    在社會上混久了的人，朋友多心思也多，油滑老道，遇事利益第一，只會為自己考慮。黃老頭性格固執(zhí)，又愛喝酒，也不是合適人選。

    顧小樓會做幾道家常菜，可惜在廚藝上毫無天賦。大概是討飯?zhí)?，食物于他而言燒熟能吃就行，沒有必要精雕細琢，強調(diào)味道。

    他做出的菜，自己人吃吃還成，拿出去賺錢就太糊弄人了。

    與前幾位相比，劉桂花成了最佳人選。

    她嘗過她做菜的手藝，不算太差，可以調(diào).教。

    “桂花嬸?！睒s三鯉喊了她一聲，狀若隨意地問：“你平時在家里做菜嗎？”

    “做啊，老頭子白天賣粉皮賣煩了，回家后鍋鏟都懶得拿，家里飯菜都是我做的，怎么了？”

    榮三鯉正要說話，顧小樓突然跑進后院，面容嚴肅地說：

    “三鯉，你出去看看。”

    “怎么了？”

    “他的人來了。”

    榮三鯉目光沉了沉，把鍋鏟交給劉桂花。

    “桂花嬸，你幫我看著菜，我去去就來?！?br/>
    看著二人走去大堂，劉桂花收回視線對著鍋，鱔段已經(jīng)發(fā)出焦香，似乎快要燒糊了。

    周圍沒人可供求助，她硬著頭皮，伸出鍋鏟將其翻動，同時努力回憶榮三鯉做菜的過程。

    錦鯉樓大堂賓客滿座，聲音嘈雜。

    榮三鯉隨顧小樓來到門外，只見那里站著一位士兵，肩上背步.槍，相貌很眼熟，是之前跟隨霍初霄一起來過的。

    “榮小姐，督軍大人想念您的新菜，讓您去公館做給他吃?！?br/>
    士兵表明來意。

    榮三鯉一口回絕，“抱歉，只供堂食，恕不外送。”

    士兵道：“榮小姐，這是督軍的命令?！?br/>
    “我不是兵，他命令不到我頭上?！睒s三鯉說：“你回去跟他說吧，想吃讓家里廚子炒，別影響我做生意?！?br/>
    士兵想象了一下自己用這番話回去稟告時的情形，懷疑很可能沒辦法活著出來。

    他再三央勸對方考慮一下，可她一點情面都不留，轉(zhuǎn)身就進了后院。

    士兵簡直想扛起她就跑，腦中又回蕩起出門前霍初霄的囑咐——讓她自己來，不要鬧得太難看。

    有這句囑咐在，他甚至不敢跨進門，就怕惹榮三鯉生氣，木樁子似的杵在門外，任由食客從眼前進進出出。

    榮三鯉回到后院，發(fā)現(xiàn)劉桂花竟然已經(jīng)把一盤菜炒好出鍋了，特意嘗了一口，味道很不錯。

    她讓跑堂上菜，將劉桂花單獨拉到一邊，小聲問：“桂花嬸，你想不想再賺點外快？”

    劉桂花連連點頭。

    “以后我有什么新菜都教給你，客人點了就由你來炒。每個月我多付你一塊大洋，但是有個要求……”

    榮三鯉認真地說：“菜譜絕對不能外傳?！?br/>
    “老頭子問也不行？”

    “沒錯?！?br/>
    “那……”劉桂花又犯了老毛病，“我不知道行不行啊，得回家跟他商量商量?！?br/>
    榮三鯉答應(yīng)，提出讓她今天先試一天，新菜歸她炒。

    大堂有人點了單，劉桂花便忙活起來。榮三鯉看店里的生姜大蒜快不夠用了，拿起籃子出門買回來一點，進門時發(fā)現(xiàn)士兵還在外面等候。

    一看見她，小兵立刻說：“榮小姐，你再考慮考慮，督軍大人等著您呢?！?br/>
    她一句話也沒說，從他身邊繞了過去。

    小兵退回原地，心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霍初霄在軍中素來是雷厲風(fēng)行，不留情面的，他完不成任務(wù)，怎么回去交差……

    焦慮之時，突然對門走出來一個鮮艷奪目的身影，穿過馬路，徑自來到錦鯉樓內(nèi)，沖里面喊道：

    “密斯榮，今天天氣這么好，我們一起去踏青如何？”

    店內(nèi)食客統(tǒng)統(tǒng)看向他，包括正在算賬的顧小樓。

    只見常清廷穿一身極其醒目的藍色西服，懷抱一大捧鮮紅玫瑰花，在門邊擺出一個畫報上模特常做的時髦姿勢——

    單手抵門框，身體斜倚，左腳尖點在右腳旁，既像大鵬展翅，又像一根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