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士珩瞥了一眼了然，就嘻嘻笑著對秦川道：“方才我還在轎子上就聽見有人說，鳴鴻會吟詩，這總得讓我們見識見識吧?！?br/>
    雖然徐子川看出了然和秦川不僅相識，這了然還有些來歷，又多少揣摩出秦川心思，可一來徐子川認(rèn)為就這樣把了然讓進(jìn)去，害怕眾人再糾纏起來；二是，徐子川今日興致正高，自離開陜西就沒有過吟詩雕句的雅興，今日這機(jī)會，徐子川這個老童生又怎肯輕易放過。

    徐子川附和著張士珩說道：“張大人說得是，如此良辰美景，怎能無詩？咱們今日就以雪為題，也不需自制詩詞，只需說得上古人應(yīng)景之作即可。”

    “好！”

    張士珩首先贊成，一指楚云飛：“你小子跟著鳴鴻最久，又最得鳴鴻歡心，近墨者黑，就你先來拋磚吧?！?br/>
    張士珩故意不說近朱者赤，楚云飛哪里聽不出來，想著要發(fā)作，又礙于張士珩身份，正愣怔著，卻見秦川一點(diǎn)頭，楚云飛只好咽了口口水，暗暗瞪了張士珩一眼。

    “說就說，你們聽好了?！?br/>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dú)釣寒江雪?！?br/>
    張士珩哼了一聲道：“這首柳宗元的江雪倒是不錯，雖然也是詠雪，可這境遇卻和今日不和，勉強(qiáng)算你過關(guān)?！?br/>
    見張士珩編排自己的兒子，范氏撇撇嘴道：“我也拋一塊磚，可不要砸到哪一個，你們聽好了?！?br/>
    “新年都未有芳華，二月初驚見草芽。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br/>
    張士珩聽得出范氏有些不滿，嘻嘻一笑贊道：“好！韓昌黎這首七言絕句構(gòu)思新穎，聯(lián)想奇妙，前兩句里，都、驚二字最宜玩味，后兩句則更是傳神。嫂夫人這首韓昌黎的春雪，倒是和今日情景甚為相合?！?br/>
    “聽我來?！?br/>
    見范氏氣惱張士珩，劉氏也上前一步：“我這也有一首韓昌黎的七言?！?br/>
    “當(dāng)春天地爭奢華，洛陽園苑尤紛拏。誰將平地萬堆雪，剪刻作此連天花?！?br/>
    “好詩！”

    徐子川望著漫空飛雪，忍不住興致勃勃地大聲贊道：“好一個連天花！韓昌黎這首七言，正是倒出瑞雪祥瑞之意?！?br/>
    一旁的李和淡淡地道：“我也有一首。”

    “盡道豐年瑞，豐年事若何。長安有貧者，為瑞不宜多?！?br/>
    李和所詠，乃是唐末著名道士羅隱的《雪》，這首絕句題目是“雪”，詩卻非是詠雪，而是發(fā)了一通雪是否是祥瑞的議論。要知道絕句長于抒情而拙于議論，五言絕句又篇幅極狹，短短幾句有此議論，實(shí)是不易。只不過，羅隱的這首五言，多少有些憤世嫉俗針砭朝局的意味，此時李和道來，卻是很不合時宜。

    別人倒還罷了，張士珩卻不免心中忐忑，正想著岔開，一旁的了然卻突然開口。

    “漫天墜，撲地飛，白占許多田地。凍殺吾民都是你！難道是國家祥瑞？”

    這首詠雪，乃是元代張鳴善的一首元曲小令，詞牌名喚作《落梅風(fēng)》。了然所詠，比之李和更加直白，聽了也更不合時宜，張士珩皺皺眉就要開口，秦川見狀正想說話為了然解脫，一旁的秦氏卻搶在先。

    “我也有一首?！?br/>
    “六出飛花入戶時，坐看青竹變瓊枝。如今好上高樓望，蓋盡人間惡路岐?！?br/>
    秦氏這首七言，乃是唐代詩人高駢的《對雪》。因?yàn)檠┗榱牵匝┗ㄓ置?，岐字字義乃是岔道的意思。秦氏這首《對雪》，含義雖比之李和和了然兩人所詠稍好，可也隱隱含著憤懣，想是讓了然和李和的詩句勾起了心酸。

    張士珩看了秦川一眼，轉(zhuǎn)頭道：“我有一首孟東野的《晚雪吟》，你們聽來。”

    “貧富喜雪晴，出門意皆饒。鏡海見纖悉，冰天步飄飄。一一仙子行，家家塵聲銷。小兒擊玉指，大耋歌圣朝。睿氣流不盡，瑞仙何復(fù)廖。始知望幸色，終疑異禮招。市井亦清潔，閭閻聳岧峣。蒼生愿東顧，翠華乃西遙。天念豈薄厚，宸衷多憂焦。憂焦至太平，以茲時比堯。古耳有未通，新詞有潛韶。甘為酒伶擯，坐恥歌女嬌。選音不易言，裁正逢今朝。今朝前古文，律異同一調(diào)。愿于堯館中，奏盡抑郁謠。

    張士珩所說孟東野，就是唐代詩人孟郊。孟郊的詩，長于白描，不用辭藻典故，言語平淡而又力避平庸淺顯。其詩或精思苦煉，或雕刻奇險(xiǎn)，意境多思深意遠(yuǎn)。唐人張為稱孟郊的詩“清奇僻苦主”，蘇軾則稱其為“郊寒”。

    孟郊的這首詩，大意是不管貧富都一樣，都喜愛瑞雪，當(dāng)今天子不論對貧民還是富貴之人都是一樣，絕無薄厚之分。天子的心中對于世間有貧富也是很憂慮。天子既然有此想，這世道就會越來越好，假以時日，世道也會和堯舜時代相比肩。

    不過，張士珩卻是借詩指意，他是借著詩中最后幾句中的“選音不易言”這句，提醒眾人不能口無遮攔。

    徐熙芳的妻子，也就是徐桐的母親胡氏，聽出張士珩詩中之意，也聽得出秦氏心中苦楚，同是陜西逃難來的，更加清楚秦氏的身世，暗嘆一聲說道。

    “我也有一首?！?br/>
    “饑烏夜相啄，瘡聲互悲鳴。冰腸一直刀，天殺無曲情。大雪壓梧桐，折柴墮崢嶸。安知鸞鳳巢，不與梟鳶傾。下有幸災(zāi)兒，拾遺多新爭。但求彼失所，但夸此經(jīng)營。君子亦拾遺，拾遺非拾名。將補(bǔ)鸞鳳巢，免于梟鳶并。因?yàn)轲囇┮?，至?xí)跃共黄?。?br/>
    胡氏這首詩，也是孟郊所作，名曰《饑雪吟》。

    胡氏上半首是應(yīng)和秦氏的心境，下半首則是告誡張士珩，她們和張士珩不是一類人，不喜就可以離開。

    在場的人，除了楚大柱和楚云飛、高英外，其它人俱都明白其意，張士珩不由臉上微微一紅。

    艾筱枚笑著道：“當(dāng)此瑞雪飄飄，吟詩弄句好不風(fēng)雅，倒也勾起興致，我也有一首孟東野的詩《雪》”

    艾筱枚說完，當(dāng)即朗聲吟誦。

    “忽然太行雪，昨夜飛入來。崚嶒墮庭中，嚴(yán)白何皚皚。奴婢曉開戶，四肢凍徘徊。咽言詞不成，告知情狀摧。官給未入門，家人盡以灰。意勸莫笑雪，笑雪貧為災(zāi)。將暖此殘疾，典賣爭致懷。教令再舉手，夸耀馀生才。強(qiáng)起吐巧詞，委屈多新裁。為爾做非夫，忍恥轟喝雷。書之與君子，庶免生閑猜?！?br/>
    “好！”

    艾筱枚誦罷，眾人齊聲叫好。

    眾人喝彩，倒不是因?yàn)樵姾?，而是因?yàn)榘忝肚山柙娨?，化解幾個女人對張士珩的不滿，張士珩也感激地沖著艾筱枚一拱手。

    因?yàn)楹现毖?，怕張士珩下不來臺，正急得心焦的徐熙芳見艾筱枚化解了這尷尬場面，急忙說道：“我也有一首元代王初的七言?！?br/>
    “句芒宮樹已先開，珠蕊瓊花斗剪裁。散作上林今夜雪，送教春色一時來。”

    句芒，相傳是少昊后裔，神話中的木神，主管草木生發(fā)。

    李明方和徐熙芳一般心思，也急著接道：“我有一首南宋韓元吉的《鷓鴣天雪》”

    “山繞江城蠟又殘，

    朔風(fēng)垂地雪成團(tuán)。

    莫將帶雨梨花認(rèn)，

    且作臨風(fēng)柳絮看。

    煙杳渺，

    路彌漫。

    千林猶待月爭寒。

    憑君細(xì)酌羔兒酒，

    倚遍瓊樓十二闌?！?br/>
    金立三也接口道：“我也有了，宋朝張鎡的《如夢令雪》”

    “人在驂鸞深院。

    誤認(rèn)落梅疏片。

    凌亂舞東風(fēng)，

    云淡水平天遠(yuǎn)。

    簾卷。

    簾卷。

    飛上繡裀不見?！?br/>
    高淼也接口道：“我也有張鎡的一首詞，是《南鄉(xiāng)子雪》”

    “翠袖怯春寒。

    對雪偏宜傍彩闌。

    弱骨豐肌無限韻，

    憑肩。

    共看南窗玉數(shù)桿。

    羔酒莫留殘。

    更覺嬌隨飲量寬。

    小立妖嬌何所似，

    風(fēng)前。

    柳絮飛時見牡丹。”

    “好！”

    “當(dāng)真是絕妙好詞！”

    高淼一誦完張鎡的這首《南鄉(xiāng)子》，立刻引來幾個女人的齊聲叫好。

    僅就這首南鄉(xiāng)子的意境來說，在秦川看來就比不得金立三的如夢令，更比不得李明方的鷓鴣天。若說韻味，高淼的這首南鄉(xiāng)子倒還算上乘之作。只不過，秦川覺得這首南鄉(xiāng)子胭脂氣太重，若是女人吟來倒還好些，高淼雖然清秀俊俏，可到底是一個大男人，吟誦這樣的詞，秦川很是不感冒。

    對于你個女人的喝彩，秦川更是在心里暗笑，真想不到這俊俏小白臉在那個時代倒是都受歡迎，看這樣子，這幾個女人倒都是他的粉絲了。

    不過，秦川對于高淼那略帶磁性的中音，倒是很喜歡，聽著心里就是舒坦，也說不清為什么。

    劉氏笑著道：“星瀲這南鄉(xiāng)子倒卻是好詞，只不過我更覺得星瀲若是吟誦南宋史達(dá)祖的《龍吟曲雪》，倒是更妙，看我替你誦來?！?br/>
    劉氏說完，也不管高淼是否答應(yīng)，就笑吟吟地吟誦起來。

    “夢回虛白初生，

    便凝冷月通窗戶。

    不知夜久，

    都無人見，

    玉妃起舞。

    銀界回天，

    瓊田易地，

    晃然非故。

    想兒童健意，

    生愁霽色，

    情頻在、窺簾處。

    一片樵林釣浦。

    是天教、王維畫取。

    未如授簡，

    先將高興，

    收歸妙句。

    江路梅愁，

    霸陵人老，

    又騎驢去。

    過章臺，

    記得春風(fēng)乍見，

    倚簾吹絮。”

    哪知道劉氏剛把一首《龍吟曲》誦完，胡氏、范氏、劉氏三人就笑到一處，就連剛剛想起辛酸往事的秦氏，也禁不住背轉(zhuǎn)身掩口笑個不停。

    胡氏忍著笑對有些尷尬，站在那里訕訕笑著的高淼道：“星瀲，依我看，劉姐姐這首《龍吟曲》不妙，此情此景應(yīng)誦一首《蝶戀花》，你看我的?！?br/>
    胡氏也如劉氏一般，對著高淼說過，就轉(zhuǎn)頭獨(dú)自吟誦起來。

    “燈火已收正月半。

    一夜東風(fēng)，

    吹得寒威轉(zhuǎn)。

    怪得美人貪睡暖。

    飛瑛積玉千林變。

    道是柳綿春尚淺。

    比著梅花，

    花已都凌亂。

    漠漠一天迷望眼。

    多情更把征衣點(diǎn)?！?br/>
    胡氏一首《蝶戀花》誦完，幾個女人又是一陣旁若無人地推搡嬉笑。

    這場面，讓秦川疑惑不已，再看眾人，李明方、徐熙芳、楚大柱三人相對苦笑不止，金立三和葉希來兩人只把一雙眼望著空中，看著漫天飏飏飛雪。

    了然老道，卻把一雙精光四溢的眼睛在高淼和秦川，以及秦氏和曹嘉祥身上晃來晃去，似是若有所思。

    再看艾筱枚、張士珩、曹茂祥、曹嘉祥、李和幾人，則都和自己一樣，俱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至于漢恩，更是一頭霧水地傻傻地看著幾個女人不知所措。

    高德恒和高淼父女，想是和眾人不熟，此刻都顯得有些尷尬，徐子川則是摸著胡須默默想著什么。

    再看身后，高英有些訕訕地站在一邊低著頭，秦震南、秦震北兄弟倆拉著楚云飛的手，三人都呆呆地看著幾個不知發(fā)了什么瘋的女人們。

    看著幾個女人笑個不停，還是張士珩忍不住，看著曹茂祥、曹嘉祥笑著道：“想不到幾位夫人都是滿腹文章，好生叫人敬佩。你們二人是不是也來助個興？”

    見張士珩點(diǎn)將，二人也不推辭，曹茂祥來了一首宋代吳祖皋的《清平樂，對雪》，曹嘉祥也是一首《清平樂》，卻是南宋孫道絢的詠雪詞。

    兩人吟誦時，幾個女人才停住笑。

    徐子川微嘆一聲道：“老朽也和上一首?！?br/>
    “飄灑千里雪，倏忽度龍沙。從云合且散，因風(fēng)復(fù)卷斜。拂草如連蝶，落樹似飛花。若贈離居者，折以代瑤華?！?br/>
    徐子川這首五言詩，乃是五代時裴子野的《詠雪》。

    徐子川話音未落，了然忽然放聲作歌。

    “白鷗問我泊孤舟。

    是身留。

    是心留。

    心若留時、何時鎖眉頭。

    風(fēng)拍小簾燈暈舞，

    對閑影，

    冷清清，

    憶舊游。

    舊游舊游今在不。

    花外樓。

    柳下舟。

    夢也夢也，

    夢不到、寒水空流。

    漠漠黃云、濕透木棉裘。

    都道無人愁似我，

    今夜雪，

    有梅花，

    似我愁?！?br/>
    這首詞是宋朝蔣捷的《梅花引荊溪阻雪》，梅花引這一詞牌較為古樸，佳作傳世不多，再加上了然似誦似念，清朗空寂的聲音隨著漫天飄飄灑灑的飛雪，輾轉(zhuǎn)往復(fù)，好似余音隨風(fēng)于空環(huán)繞，一時間竟把眾人都聽的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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