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潑大雨,隔斷著兩人的視線。
夏侯蘭抖索著嗓子:“趙子龍,你設(shè)計我?”說著,一下將郭嘉擋在身前,“你以為我不敢殺他?”
不想,卻聽見身前一陣冷哼,郭嘉睜開眼眸,眸中一片清亮,何來半點的醉意。
“一模一樣的手段,你以為你還能再來一次么?”
郭嘉反手揚起一把匕首。
尖刃始方觸及,夏侯蘭猛地一個激靈,抬掌劈向郭嘉。
“奉孝!”
趙云驚呼一聲,催開涯角槍,凌空躍起。
急雨嘈嘈落下,渾濁了那聲的悶哼,竟辨不清是夏侯蘭,還是郭嘉了。
夏侯蘭踉蹌地倒退,一手捂在腹間,可濃稠的鮮血,卻仍是不斷地滲過指縫,偏生成了暗夜之中,那一抹驚惶的顏色。
匕首,連同刀柄都一起扎進了夏侯蘭的腹部。
然而,這一刀,卻遠不及刺在他胸前的那一槍。
長纓,銀刃。
不曾停息的電光下,一下一下地閃爍著。
閃爍的盡頭,是夏侯蘭難以置信的眼神。
“咚——”
夏侯蘭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
仿佛直到這時,他才發(fā)現(xiàn),那一桿刺入自己胸膛的銀槍,也仿佛直到這時,他才感到胸前的傷口,叫囂著無窮盡的痛楚。
滾燙的血液,順著雨水淌落,在他的身下,勾抹出一圈復(fù)一圈的血痕。
“子……龍……你……你殺……我……”
你居然殺我?
趙云手中的銀槍,像是凝固了一般,不敢動作一絲一毫,生怕再是一動,那人便是一痛。
“子龍,你……可還記……得,你說要一起……平定這……這天下……你說,我們會是……一世的兄弟……”
一世……
夏侯蘭驀然勾起了嘴角,擠出一個很是難看的笑容。
“子龍,常山的那棵樹還在吧,這些年,應(yīng)該長高了不少,你可有回去看過?”
趙云站得面無表情。
“呵,大概你也已經(jīng)忘了吧,因為我也忘了,這會兒才剛剛想起,呵呵。忘了……忘了也好……這個世上,本就沒有什么……一世一生……”
夏侯蘭靜靜地跪在地上,垂著頭,臉上猶自掛著最后的那抹自嘲的笑容。
可一動不動的人,還有趙云。
“子龍……”
郭嘉喚他。
趙云輕輕一顫,想把那桿銀槍拔出來,可竟是怎樣都拔不出來。
郭嘉覆上他的手,帶著他,一寸,兩寸。
“哐當!”
趙云將涯角槍猛地砸在地上。卻是一把拽過郭嘉,毫無預(yù)兆的炙吻,蠻橫霸道地壓在他微涼的唇上。
放肆地攫取著他全部的氣息。
似要將他的呼吸都一起掠奪。
雙手緊緊地禁錮著這人,恨不能研碾入骨。
沉重的喘息,一聲聲拂在郭嘉的耳畔。
“奉孝……他說錯了……總會有些……是一生一世的,對不對……”
呢喃的話語,如同一個剛諳世事,迷茫前行的孩童。
趙云摟著他:“我記得那棵樹,上次回去我還去看過,那是我和他一同種下的,他說,總有一天,他會像這樹一樣,頂天立地?!?br/>
奉孝,忘記的人是他,不是我,對不對?
誓言從來不會變,變的只是人心……”
趙云忽然抬頭,一雙鳳目,略帶殷紅,可目光卻灼熱如熾火。
“奉孝,你不會變的,對不對?”
下了半夜的豪雨,不知何時變得淅瀝,滴滴答答的雨聲,飄起了一股雨后的清香。
郭嘉淡然一笑,卻是主動印上了趙云的嘴唇,淺淺的,便如他的笑容,永遠那般波瀾不驚,永遠那般溫煦清潤。
是那種可以一世一生的永遠……
“不會。”
翌日清晨,大雨初晴。
趙云渾渾噩噩地睡了一宿,這會兒,卻瞧見徐路拿著藥酒匆匆經(jīng)過。
“趙哥,你起來啦?”徐路打了個招呼,腳下不停。
“一大早拿藥,誰傷著了?”
“先生啊?!毙炻菲婀值?,“先生昨夜里回來時就傷著了,趙哥不知道啊,哦,趙哥昨晚一回來就蒙頭大睡。”
徐路啰啰嗦嗦地話還沒一半,趙云已經(jīng)拿了藥酒,人也走得沒影了。
還在原地的徐路一臉奸計得逞的鬼笑。
郭嘉確是傷著了,被夏侯蘭一掌劈在肩頭,盈白若瓷的肌膚,唯獨那一處,泛著青紫色的淤血。
郭嘉自然是拗不過趙云的,幾相爭辯無果,也只得任由他給自己上藥。
只是,這些活血化瘀的藥酒,揉在他的肩頭,卻變得越來越熱,越來越熱。
那一抹的燙貼,仿佛從趙云的掌心,燃在了他的肩頭,漸漸蔓延上了整個的他,而那一方肌膚相交的傷痕,更是……
郭嘉四下閃避的目光,怎的都不敢對上這人。
“奉孝,原來你的琴彈得這般好。”
饒是郭嘉善識人面,可此時的他,早已晃了心神,所以,也猜不到趙云這下的脫口而出,亦無疑欲蓋彌彰了。
“許久未曾彈過了,卻是生疏了?!?br/>
被岔去的話語,郭嘉終是不再意亂了。
“奉孝……”
“嗯?”
“不如幾時再奏一曲,只云一人,就好?!?br/>
郭嘉:“子龍想聽?”
趙云點點頭。
郭嘉笑著指了指肩膀:“傷了,彈不了。”
少頃,趙云斂起了笑容,轉(zhuǎn)到他跟前,言語中,帶了幾分的凝重。
“奉孝,那曲子,往后莫要在主公他們面前彈奏了。”
郭嘉愕然抬頭,恰巧撞進趙云那雙幽邃的鳳目,如沉淵無邊無盡,一眼望進了,便再難掙脫。
“子龍?你……”
趙云深吸了口氣:“奉孝,依你所見,主公他,能否大業(yè)得成?”
趙云頓了一頓:“昨夜,主公讓你奏曲,無非也有此意,而你琴聲所喻……奉孝,主公他心思亦深,雖比不得曹公,但位居此位者,終究不是泛泛之人。”
“不是。”郭嘉低聲道,“那一曲,不過是嘉……心底所思,與玄德公無關(guān)……”
趙云拉過的他手,索性握在了掌中。
“嘉好不容易才從曹營脫身,不愿再陷此劫。雖有孔明擋在前面,可玄德公卻一而再……昨夜此曲,不過是嘉表明己意,嘉不愿入仕,也無心替他,謀算這天下。”
趙云聞言卻是虎軀一震,掌心下,是這人微微發(fā)抖的手。
仿佛怎樣都暖不了。
趙云擁他入懷。
“奉孝,為我,拖累你了?!?br/>
若不是趙云,郭嘉大可自在逍遙,又何須竭心費神,處處周旋,處處避讓。
可是,若不是趙云,郭嘉又怎會重活一世,他的魂,他的魄,早已刻入了這個名叫趙云的人的血骨。
情至深極,我愿舍,只因那人……是你……
趙云曾言,他愿卸甲歸田,郭嘉卻是不允,是而,趙云不會再提,因著他唯有拼得青史垂名那日,方才算不負這人傾心相待之意。
新野難得有了幾日的閑暇,趙云慣例每日去守府與會。徐路則陪著郭嘉心情大好地上街去了。這一日,還碰上張燕這個蹭同路的。
張燕早就把新野這一塊地兒給逛遍了,要不是見著郭嘉今日被徐路拖了出來,他還不如在家睡覺,不過此時呢。
“奉孝,你可知這新野城中,最妙之地,卻在何處?”
郭嘉:“不知?!?br/>
徐路蹦跶上來,興奮地問道:“哪里?”
張飛嫌棄地一巴掌推開徐路的腦袋:“你未及弱冠,去不得,去不得?!?br/>
徐路不滿道:“是有什么地方,非弱冠之人,方能去得!”
張燕拽過郭嘉,賊兮兮地問他:“奉孝,某話說在前頭,若是有甚得罪的地方,你可莫要生氣啊?!?br/>
“嗯?!?br/>
“那我問了啊。”
張燕清了清嗓子,正打算一臉嚴肅地發(fā)問,突然聽見郭嘉“撲哧”,笑出聲來,沖他道,“飛燕將軍不用問了,嘉知你想問何事了?!?br/>
“???”
郭嘉指向那一道臨街的招牌,“不過是那件事么?!?br/>
張燕尷尬地撓撓頭,誰知道,自己不知不覺竟是把兩人帶到這個地方來了,雖然他的本意也是想帶人來這里。
三層紅樓,正門乃是四根直抵頂瓦的金黃色門柱,朱紅的窗閣上被雕飾成各種不同形狀的行云流水,由里向外散發(fā)出迷離的光芒,微微翹起的檐角處懸掛著喜吉百鳥。
徐路在門前繞了兩圈,回來的第一句話是:“先生,那里面好香啊?!?br/>
被張燕一個爆栗敲在頭上:“小子你還未及弱冠!”
徐路瞪了瞪他:“我瞧著早已像是弱冠之年了?!闭f著,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張燕朝郭嘉攤手道:“是他自己要去的啊,不要怪我?!?br/>
“那就有勞彥明兄把人給撈出來了?!惫无D(zhuǎn)身要走。
“奉孝你不去?”
“嘉幾時說過要去了?!?br/>
“呃?!?br/>
“飛燕將軍?!?br/>
對街,突然傳來了一記喊聲,竟是把堂堂的飛燕將軍嚇得躲到郭嘉的背后去了。
張燕在他背后嘀嘀咕咕地說:“這個老頑固,又來了?!?br/>
郭嘉納悶之際,卻見那人已經(jīng)走了過來。
這人一身青布直裰,容貌亦是端正,只不過,眉宇緊繃著,倒是顯得過于端正了。
“將軍,怎的又來了此地?”
張燕從郭嘉身后挪了出來,哼哼道:“徐元直,你這三番五次地老是盯著某干嗎!某來尋歡,與你有何干系?!?br/>
來人便是徐庶,也不知是他運氣太好,還是張燕運氣太差。
每一回,張燕來這里,總歸會遇上這么個人。
這下倒好,是把郭嘉一起搭進去了。
徐元直的性子倒是同他的表字一般,直來直往得很。
他朝郭嘉拱了拱手,面上暗自生了幾分鄙夷。
“奉孝,怎的也會來了這南風(fēng)館?!?br/>
南風(fēng)館……
郭嘉抽了抽嘴角,他原以為這里,至多是間秦樓。
張燕“嘿嘿嘿”地干笑著,隨即腳底抹油:“某去把徐路那小子撈出來。”
郭嘉是一路頭疼著回去的,徐庶在他耳邊的嘮嘮叨叨,他終于明白,為什么張燕瞧見這人會如此頭大了。
簡直就是個冥頑不靈的老學(xué)究!
郭嘉一想到趙云還要和他同殿共事,慶幸張燕沒有將他同趙云的事,嘴一大給抖出去。
趙云回來時,見到郭嘉扶著額,仰躺在榻上,當即心下一緊。
“奉孝,怎么了?”
郭嘉睜大了眼睛,驀然張口。
“子龍,嘉是男子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