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們還希望你們回到過去。老秦基本上還是好男人?！卑唤淌谡f。

    “什么才是好男人？有責(zé)任的男人再老也是好男人，否則，再年輕的也不是個好男人?？墒聦嵣蠠o論老少男人，有責(zé)任的并不很多。老少婚姻中，女人對男人更多的是種依賴，更需要愛。老秦除了愛看《易經(jīng)》，還喜歡讀弗洛伊德的書，可他往往忽視了弗洛伊德常愛說的一個故事：一個農(nóng)夫有次發(fā)現(xiàn)少給他的馬喂一些草料并多駝載一些東西，沒有引起馬的抗議，于是不斷地少給草料多加載東西，結(jié)果馬倒下了。老秦開始懷疑我有外遇，我沒啃聲，后來懷疑不斷升級，懷疑加重，這感情就不斷減少，我不就成了倒下的‘馬’么？”

    艾椿為之一驚，夫婦雙方的關(guān)系的破裂，確實可以用弗洛伊德那個故事中農(nóng)婦同馬的關(guān)系來喻證，許多婚姻中的男人或女人都把對方看成無言的一匹馬。當(dāng)然女馬要更多一些。尤其在封建時代，女人受到的婚姻教育是：一絲既系，萬劫不更。他們常常在沒有愛的草料和負重下倒斃。

    “我覺得老秦已為他先前無端的懷疑內(nèi)疚?！卑唤淌谡f。

    “他早先以為感情是用不完的，一番折騰以后，才恍然明白感情也象水會有流完的一天，完就完了，就不要再去留戀先前水汪汪的一潭湖?！毙≈x說。

    艾椿為老友秦根惋惜，眼前這個女人竟生出這么些卓越的見識，看來婚姻的意義不在相敬如賓，歲月靜好，而是在于折騰，在于離異。小謝是個有思想有悟性的女人，好女人像塊玉石，要有能工巧匠去雕琢，稱得上是能工巧匠的總是鳳毛麟角。

    “說實在的，分手后，一年，兩年，以為已經(jīng)走得很遠很遠了，可有時一回頭，還沒走出老地方。現(xiàn)在沒這個感覺了，盡管周圍年輕人感情生活如何精彩，我的心總很平靜?！蓖Ａ送?，小謝輕輕的說，“我已經(jīng)回不去了！”

    看來眼前這位外表依然風(fēng)情的中年女人的心已經(jīng)沉下來了，心能沉下的人，可能是幸福的人。

    “艾教授，老秦現(xiàn)在住在是么地方？女兒想在假期去看他?！?br/>
    “不是在老地方？”

    “不在了，他前房、也是我姨生的兒子，做生意蝕本，四處躲債，找他爸借錢，老秦哪有錢？來電話同我商量，想把住房買了，籌錢給兒子還債?！?br/>
    “那房子的繼承權(quán)不是給了你們女兒？”

    “是啊，我就把這情況轉(zhuǎn)告女兒，沒想到女兒說，那就替哥解決困難吧。不是同胞兄妹，也沒有再一起生活過，女兒就能替她這哥著想，我真的為女兒的善良高興?！?br/>
    “女兒長大了?！卑淌谡f。他想起秦根先前寫來的那封信里面，抱怨女兒上學(xué)時不讓他接送。

    “老秦因為同我姨離婚，對兒子有歉疚吧，賣房支援兒子，了卻一分心債吧。”

    “他沒同我說起?！?br/>
    “是前年的事，煩你回去找下老秦，把他住的出租房地址告訴我女兒。我想你同老秦這鬼子該和解了吧？”

    除了鬼子強占釣魚島不能和解，還有什么不能和解？

    陽光并不總是在風(fēng)雨后?。?br/>
    列車員提醒送人者該下車了。

    “我們等你來這里的大學(xué)??！”謝晴下車后又叮嚀一句。

    火車輪子沉重又莊嚴(yán)啟動的時候，小謝仰起頭，在車窗外頻頻揮手，晚風(fēng)恣意的吹拂著她的秀發(fā)，艾教授的眼有些模糊，就像當(dāng)年他在車站陪秦根送離婚后的小謝離去，都是說不盡的揮手。

    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一個月以后，艾椿接到民辦大學(xué)電話，告訴他被錄用，主講公文寫作和營銷學(xué)，再帶一個班的班主任。公文寫作艾椿教授是駕輕就熟，營銷學(xué)沒教過，但自己有經(jīng)營摩按機的實際經(jīng)驗，找來教科書，照本宣科，插點自己經(jīng)營的小故事，不難對付，比那些毫無營銷經(jīng)驗的人在課堂吹噓營銷肯定強的多。校方要自己一星期內(nèi)報到。待遇尚可，基本月薪一千，上一堂課是一百，一年下來有五六萬元收入，這就加快了柳留梅買房的步伐。

    艾椿教授收拾行裝，打算履新。要不要給柳留梅說呢？說罷，她可能不同意，不說罷，她會生氣。艾椿在晚上的例行通話中說：“我可能要去一所大學(xué)應(yīng)聘打工？待遇還算可以。”

    “你想要教書，我給你聯(lián)系。我不想讓你累，你當(dāng)你還是小伙子？”

    “還不是想早點買房？”

    “沒錢也不讓你去打工，累不死你?。　?br/>
    “我想先去試試。”

    “我還不知道你啊，試試就進去了?！绷裘沸α似饋?。因為當(dāng)初艾椿對柳留梅說“我真的很愛你——就是年齡差距過大了”柳留梅說?！安环料仍囋囌勚??！卑徽f。后來在又一個緊要關(guān)節(jié)時，艾椿又受力必多的壓力說“試試”，這一試就是乾坤顛倒。

    女弟子那里通不過，這是沒法子的事，如何說服她呢？說服她可不容易，她認定的理你就沒法動搖，她堅持要打胎，胎沒有了；她要把地下另類戀情進行到底，就一直進行了十年；她說好教師在能力上一定要是會講會寫會讀書的實力派教師，她做到了。

    “老公，我同意你去應(yīng)聘了?！边^了一天柳留梅改變了主意。

    “騙我吧！”

    “真的，那里要是好的話，我也想去，這中學(xué)教師我累夠了，中學(xué)也管得太死，今上午學(xué)校又派人突查我們單身教職工的住房，把你給我的摩按機給沒收了?！?br/>
    艾椿苦笑著安慰了幾句。

    “教育局又決定，期末考試教師同學(xué)生同考一張試卷，教師成績要張榜公布，到不了80分的不能晉級。衙門里的這些狗官們想法折騰教師，還嫌教師不夠累和苦。包校長不能抵制嗎？”

    “一個校長能抵制得了上級嗎？”

    “那也不一定，臺灣大學(xué)校長傅斯年就敢于抵制上面來抓所謂鬧事的學(xué)生，實際是不買蔣介石的賬?！?br/>
    “傅斯年中國不就一個？他死后的墳?zāi)鼓茉嵩谂_大校門口名為‘傅園’的，大概也只有他能有這樣的哀榮？以后有機會臺灣行，一定去傅園一游。不說這些廢話了。言歸正傳，你先去干吧，探探路再說?！?br/>
    中學(xué)教師是后娘生的，難怪每年的考研隊伍里，中學(xué)教師占了很大的比例。

    民辦大學(xué)未來肯定能發(fā)展，柳留梅正年輕，悟性又好，未必不能去民辦大學(xué)教書，借此脫離中教隊伍。這倒也是個思路。

    正當(dāng)艾椿收拾行裝時，許久沒有音信的紋來了電話，告訴他決定去一所民辦大學(xué)計算機專業(yè)任教，艾椿一問那個大學(xué)？原來竟是自己應(yīng)聘的大學(xué)。

    “你也去吧，你一個人在家干嘛？”

    “你的摩按機買賣不干了？”

    “干這買賣我只是為了解除一時的寂寞，早已洗手了，這年頭東西再好也過時的快。大部分沒有賣出的按摩機送親友送窮苦老頭老媽了?！?br/>
    “你的專業(yè)吃香，我們搞文科的所謂學(xué)者教授一撈一大把，再說我的年齡也偏大?！?br/>
    “年齡大不等于就是衰老。我去了就說你是我的朋友，讓校長聘你，我真誠地希望你去！”

    放下電話，艾椿著實犯難了一陣，怎么紋也要去那個地方呢？這要讓柳留梅知道了，肯定是無事生非，瞞著不讓她知道，靈魂無法面對她，猶豫了一陣，就想放棄異地打工的決定。不能再登上高教杏壇，雖然很有些遺憾，但想到那里既有希望也有泥坑，心理上也就釋然了許多。

    人的一生中，在關(guān)鍵處會碰到去或留的選擇，實際上是在選擇希望或泥坑?？谷諔?zhàn)爭時期，鬼子進北京之前，周作人不顧友人的再三勸說到后方去，選擇留在北平，以后他又在任不任偽職上選擇了走馬上任，一下掉進了糞坑。張大千呢？他選擇逃離日本鬼子占領(lǐng)的北平，從根本上避免了滅頂之災(zāi)。林某人坐飛機出逃，周恩來一再遙勸他回來，可他還是選擇離開國門，爾曹與名身俱裂。

    不過，人的一生足跡留在哪里不留在哪里，有時似乎又實在由不得自己，有個鬼使神差的問題。

    這時，艾教授接到郁大夫女兒小蕾來信，告知艾椿她父親前不久有輕度中風(fēng)，行動已不便，說父親時常想念他?，F(xiàn)在她同父親在她的鄉(xiāng)下出生地。希望艾椿能去一趟。如果一時來不了的話，希望寄一張近照過去。

    摯友的呼喚和思念豈能不理？艾教授決定不去民辦大學(xué)報到。

    艾椿這才想起，他同郁大夫這半世紀(jì)以上的知交，彼此竟無對方的留影。寄上一張近照？自己的臉也是朔風(fēng)殘荷。

    艾椿決定給老友郁大夫送上真實的自己，他早已對誕生曉蕾的地方有所向往，那里是郁大夫曾經(jīng)飽受人生辛酸的的地方，是郁大夫的糟糠之妻陪伴丈夫受難兩三年的地方，是郁大夫風(fēng)雨之夜邂逅一位偉大的女性的地方。

    艾教授對柳留梅說了不去民辦大學(xué)，而要去探視中風(fēng)后的郁大夫。

    “不去上課也行，不在乎那幾個錢。郁大夫那里你緩一時再去吧。那里是送勞改犯的地方，怕現(xiàn)在還是窮山惡水?！绷裘废Ｍ七t或放棄探友之旅。

    “你錯了，凡是勞改農(nóng)場，現(xiàn)在都不會糟到哪里，勞改大眾用他們的血汗改造了窮山惡水，創(chuàng)造了物質(zhì)文明。”

    “俗話說，六十不留宿，七十不出門，你出遠門我真的不放心?！绷裘氛f。

    “十年前的植樹節(jié)，我說我是一塊泥，你是一塊泥，合在一起，再你一半我一半。十年過去，我七十你三十二，合在一起一百零二歲，再除以二，我是五十一，正當(dāng)年?。　?br/>
    “我不跟你貧嘴，腿在你身上，我捆綁不住的，代我問郁大夫好?！?br/>
    可是接下來的難題是身邊一條瘸腿的小白狗如何安置？一個月前艾椿從外面回家時碰到的一條小母狗，天正下著雨，小狗淋得一身水，它一個勁跟著艾椿，艾椿嚇唬她，她就停下來，艾椿跨步走，她又跟上，甩都甩不掉，竟然一直跟到家，就在院子的葡萄架下**的蹲著。艾椿看著狗太小，又有殘疾，瘦骨棱峋，不由得生出憐意，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愛心。艾椿每天給小東西送飯給水，還為它洗澡，沒多久，剛來時的落魄相竟不見了，出落得頗有氣質(zhì)，且乖巧靈敏，因為是女狗，性情頗溫柔，只是腿依然有些瘸，但因為有了精氣神，瘸也有瘸的美。一來二去，艾椿教授竟有點離不開她。

    收養(yǎng)這條小狗，艾椿并沒有跟柳留梅講。而柳留梅也說起小時候家中有條土狗，時常接送她去牛棚學(xué)校，她上初中時，一星期才能回來一次，狗不習(xí)慣，走老遠去找她，不幸被吃販狗的謀殺。處處有謀殺?。拇怂蛔尲依镳B(yǎng)狗?，F(xiàn)在老父親養(yǎng)了一條大狼狗，那是因為家了養(yǎng)了幾十個雞，從雞屁股里挖點零用錢，父親再困難從沒有要女兒的錢。二十一世紀(jì)農(nóng)村養(yǎng)雞養(yǎng)，沒有保安措施絕對不行。

    所以艾椿沒有說及他收留了一條小狗，想在適當(dāng)時機通報柳留梅，他收留了一條并不討厭的小狗。再說柳留梅以后會理解他的善行，她是個心軟的女人。

    出行的火車票的臥鋪由老匪提前三天給訂好了。讓艾椿發(fā)愁的是小狗如何按置？

    艾椿想到曉蕾的大爹，把狗寄放到他那里一陣，順便再看看他經(jīng)營的摩按機情況。艾椿騎上摩托，找到了曉蕾大爹的住地，但見一把鐵將軍把門，門鎖上已落滿了灰塵。外墻上還清晰可見“關(guān)懷夕陽健康，相信科學(xué)摩按”，這大紅字還是艾椿給刷上的。問鄰居都說老頭把店關(guān)了以后，就很難見到他，反正人還在，只是去向不明。艾椿怏怏的回到家，抱著瘸腿小狗，發(fā)了好一陣呆。

    艾椿犯難了，按理說，放到女兒家最好，可是女兒的兒子正讀高二，已經(jīng)開始了對高考的沖刺，而那孩子從小就特別的愛狗，誰敢送條狗去干擾關(guān)鍵時刻的孩子。今天的中國青少年，不是心無旁騖準(zhǔn)備中考和高考，就是外出打工，而艱難的行走在不斷考試的人生旅程上的青少年尤為辛苦，不能有愛好，不能有松懈的時候。

    出行前的頭天晚上，艾椿喂好小狗后，插好門，準(zhǔn)備早些休息，這兩天為了小白狗的安置勞神得很。剛洗完腳，聽得有敲門聲。艾椿遲疑了一下，開還是不開？柳留梅一再關(guān)照，晚上有人敲門不要開，一會聽得有人輕輕的呼喚“陳教授，是我?！甭曇羧崛岬南袷亲隙?，艾椿興奮了一下，何不把小狗交給紫蛾呢？可是站在門外的竟是巫紅，讓進不讓進？遲疑片刻，艾椿還是禮貌的讓進了巫紅。

    今晚巫紅不比那晚巫紅，那晚的巫紅是素面朝天，今晚的巫紅花紅柳綠，仿佛剛從舞臺上走下來。很早以前，艾椿聽過巫紅的獨唱，至少在本市范圍內(nèi)是無與倫比的，加上她天生麗質(zhì)，擁有許多粉絲，巫紅不愧為金鐵林的入門弟子。

    “她神經(jīng)正常嗎？”艾椿想。上次在衣大夫家，衣裳讓巫紅代為照應(yīng)艾椿，可她一走就不見蹤影，可今晚她卻不請自來，艾椿有點弄不懂了。

    “打擾你了！”巫紅接過一次性杯子，“上次我是飯后隨意散步去衣姐那里的，以為您是衣大夫的朋友，就想回去換身衣服再回衣姐家的，不想回去有事給耽誤了。”這解釋還是通情達理的。

    “聽衣大夫說，你喜歡寫毛筆字的，這很好，要堅持下去。”艾椿說。

    “衣大姐要我學(xué)的，說能調(diào)養(yǎng)性情，還說要我跟您學(xué)書法。兩個月前我報名參加市里一個書法班，第一堂課，老師給我們打一個謎，說是弄懂了這個謎，就能使毛筆字上路了?！?br/>
    “有這等事？”艾椿教授顯然感興趣。巫紅說了謎語：

    方方正正一塊田，

    一年四季豈得閑。

    兔子來跳舞，

    五子來耕耘?！?br/>
    剛說完，巫紅就柔柔的笑了一下。

    “這謎有意思?！卑淌邳c頭說。他知道是什么謎底，覺得這謎底有內(nèi)蘊，這老師會講課，寓教于樂。第一句里藏著一方“硯”，也包括“紙”，練毛筆字少不得硯和紙。第二句說練毛筆字要勤，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第三句是指毛筆頭的構(gòu)成，主要是兔毛和羊毛，同時也指毛筆在紙上運行時的靈動自如，有如白兔起舞。第四句指的是五指執(zhí)筆法。整個謎底可解讀成“寫毛筆字”。講課應(yīng)當(dāng)有趣味，不應(yīng)該講的死板，可如今的教師常常把課堂變成催眠室。

    “有個學(xué)員很痞的說，這謎底是兩口子的事，課堂哄堂大笑?！蔽准t笑得耳根都紅了，艾椿也笑了起來，想想這痞子解讀出的謎底也不無道理，這叫多元解讀。

    “你這身衣服挺合身！”艾教授為轉(zhuǎn)移謎底之說，望著巫紅的連衣裙，當(dāng)年舞臺上的巫紅高挑輕勻，如今的她身體已有些發(fā)福，女人就怕發(fā)福，這怕是先前被強迫服用精神病藥的結(jié)果。

    “我這身衣服真得好嗎？”巫紅眼里放著光，直望著艾椿。她的眼是很好看的，艾椿無法回避。

    “這身衣服是我自己設(shè)計自己縫制的，我現(xiàn)在發(fā)胖了，喜歡穿連衣裙。市面上不容易買到合身的衣服，再說好些的衣服價格都不菲?！?br/>
    艾椿不好去仔細的審視她的衣服，只是說“不錯不錯真的不錯！”

    “你們老年人的衣服，買到合身的也難，你要是有衣料，我可以給您縫制的，衣大姐的衣服我也給設(shè)計過，她的身材可比我好?！?br/>
    “我們老年人穿衣服就隨便了?！?br/>
    “上次我見你穿的衣服，檔次就蠻高的，也合身，一般老人沒您這樣的硬朗的身板，加上您氣質(zhì)好，看上去一點也不像近七十歲的人?！?br/>
    艾椿有點冒汗。

    艾椿抬頭看墻上的掛鐘已是十一點，室外明月窺視。主人看鐘，這是一種溫柔的逐客令，但是她沒有一點反映，艾教授只好說：“我們大學(xué)晚上十一點半關(guān)校門，我送你吧?！?br/>
    巫紅這才站起來，她從紅色的小挎包里取出一疊紙，放到桌上：“艾老師，這是我練習(xí)的毛筆字，請您指教?！?br/>
    “好的好的，先放在這里?！卑淌诓缓镁芙^。

    剛出門就遇一輛出租車返回，艾椿忙招呼停下?？晌准t死活不上車，她說聞不得出租車中的氣味。艾椿想，這深更半夜的讓一位還不失魅力的女人單獨夜行是不放心的。艾椿只好去推摩托車，車子老半天才發(fā)動起來，這車子使用多年了，像自己一樣老化了，艾椿不禁感嘆著。

    巫紅可比洗嬰重得多，加上后胎氣不太足，車頭有些搖晃，巫紅前胸貼得又緊，到巫紅的住地時，艾椿已是一身臭汗。

    “上樓小坐一會吧?！蔽准t主動的挎著艾椿的胳膊不由分說的上了樓。

    這是僅三十多平米的房子，廁所廚房倒是一應(yīng)俱全。房內(nèi)還算干凈，但遠不如衣大夫家那份整潔。令艾椿驚奇的是雙人床上坐著一只小京叭狗，眼特別的招人喜愛。

    “晚上這狗放哪？”

    “跟我睡！”巫紅順勢抱起了京叭，“它可干凈了，撒尿拉屎自己下床。它是公狗，公狗一般不太講衛(wèi)生?！卑晃⑿χ@人啊，也大多是“公人”不講衛(wèi)生。

    艾椿見小狗還穿了一身縫制合身的純棉料衣服，感嘆說：“這小東西讓你調(diào)理得真好！”

    “你不知道小東西可受過大罪的，我被強行送進精神病院后，她無家可歸，在外流浪兩個多月，遭大狗野狗咬，還經(jīng)常挨餓，我回來后，好不容易才找到它。”

    艾椿想，能把自己收容的小白狗交給巫紅，那才是物有所歸，他也就放心了。艾椿抿了抿嘴，又把話咽下去了，他明白，自己不能同巫紅有所往來，因為弄不好他也會成為巫紅的狗，那樣會傷害柳留梅的。

    艾椿教授回到家，已近凌晨一點，毫無一點睡意，小狗已是呼呼大睡。他看到巫紅丟在桌上的白宣紙，小心展開，竟是王維的一首五言絕句《相思》：

    紅豆生南國

    春來發(fā)幾枝

    愿君多采擷

    此物真相思

    難得的是用柳體楷書寫成，端莊又不呆滯，在書法上已初具氣象了。一個人有靈氣，不只在一個方面體現(xiàn)出來，想到這么一個有靈氣慧心的女性，被單位強行送進精神病院受折磨，艾椿的心痛兮兮的。

    對于一個一度精神迷亂受刺激的女人，有些高尚的愛好，無疑能調(diào)節(jié)精神內(nèi)宇宙，使其內(nèi)心保持平靜。而進一步說，巫紅在書法上有悟性慧根，如得行家指導(dǎo)，說不定能成氣候。但是艾椿難以把自己大半輩子操練書法的得失交給巫紅，所謂學(xué)得會要跟老師睡，時常兩人在一起切磋書法，自己這顆老紅豆樹，難保春來不發(fā)枝。男人和女人相處的殘酷是，久處易生情。

    艾教授正要疊起巫紅的書法作業(yè)時發(fā)現(xiàn)，最后一句“此物真相思”中的“真”錯了，應(yīng)是“最”字，艾椿忽然覺悟到，巫紅今晚僅僅是送書法作業(yè)？她寫“真”相思，能看作是她寫錯嗎？

    胡思亂想后面就是夢。

    早晨，小白狗扒在床沿親吻著夢里的艾椿，艾椿睜開眼，見壁上的掛鐘已指向八點，猛然想起火車是九點的，匆忙起來撒尿洗漱刷牙，然后把換洗衣服胡亂的塞進挎包，剩下的是小狗怎么辦？正好女婿送來一箱紅富士蘋果，艾椿立即打開箱，把蘋果胡亂倒在地上，顧不上蘋果滾了一地，又用剪子胡亂在紙箱上扎幾個洞眼，然后把小狗放進紙箱里，扎上繩子，匆忙的一人一包一狗出了門，打的到車站正遇詩人匪徒。

    “快，檢票快停止了?！崩戏私舆^一包一箱，拉著氣喘吁吁的艾椿，直向站內(nèi)闖，剛上車。列車就啟動了。

    “別在外呆久了，這月底有個詩會，你要發(fā)言，還有一個創(chuàng)作座談會，我也一定要請你去的。”匪徒大聲地說。

    艾椿教授不住地揮手，他累了，感動了。他覺得自己的殘年已離不開這個地球上的小城，這里有真誠的朋友，還有當(dāng)今其它地方很少有的詩會。他一下子覺得，不該把柳留梅調(diào)離這個小城，還有，秦根的“鞋”又為什么要讓她離開？

    下了火車換汽車，好不容易摸到了郁大夫當(dāng)年勞改的地方，原來的勞改農(nóng)場已經(jīng)變成乳牛場和果園，曉蕾的家就在果園附近，掩映在一片蒼翠蔥籠中，遠望是大別山的秀麗的余脈，一條由山溪匯成的河自南向北不息的流淌著，濕潤的空氣里流蕩著樹木和野草的的青澀味。這里是尚未明目張膽污染的地方。

    曉蕾把遠方來的客人接到了家，郁大夫從輪椅上站起來同艾椿久久擁抱。

    郁大夫雖行動不便，臉色有些蒼白，說話底氣不是太足，顧盼不像先前有神，但是精氣神還內(nèi)守著。這是一位人生戰(zhàn)場中的頑強的老戰(zhàn)士，老戰(zhàn)士靈魂不死，身體則是注定要不斷的凋零。

    “我要你來我這里散散心，說說話，乘我們還算健康的時候，非要等老友奄奄一息的時候再去看望嗎？我這次中風(fēng)算是輕的，主要是發(fā)現(xiàn)的早，治療的及時，這功勞要算在女兒身上，她小媽要她去那里上學(xué)，她總拖延著不去，她說不放心我一個人在家。發(fā)病前幾天，她見我精神不好，堅持要回省城的家，車到縣城，我就發(fā)病了，立馬送我去縣醫(yī)院，院長原是我?guī)н^的實習(xí)生，后來又考上研究生，他親自診治用藥，住了半個月就出院了，我堅持還回這里，這個綠色的環(huán)境是金不換。我要你來，多住幾天，也享受這里的尚沒有受污染的空氣和水。我城里的環(huán)境沒法同這里相比，推開窗就是雜七雜八的煙塵味?！?br/>
    “這里是洞天福地，原先我看我們?nèi)耸枪铝⒌?，等到中國四處的空氣和水都不斷的污染時，才知道我們?nèi)耸黔h(huán)境的動物，而環(huán)境中重要的是自然環(huán)境。”艾椿感嘆。

    “這里原先是一片叢莽，以后辟為勞改農(nóng)場，勞改人的一年年的血汗改造了這個地方，有了路，有了果樹，有了房子。周圍逐漸也有了人家，有了煙火氣，所謂白云生處有人家。上世紀(jì)末，這里才變成國營果園。”郁大夫輕而沉重的說，“我在這里呆了近二十年，這里又是曉蕾母親的家——夢中常到舊門樓！”

    曾聽郁大夫說過，他怕到死也不會回勞改農(nóng)場。這是因為記憶中的痛。他想不到晚年會停留在這個地方。人的觀念是會改變的。

    聽柳留梅說，她十四歲時，有天早晨上學(xué)時，碰到一個老頭在撒尿，有意對柳留梅撥弄撒尿的工具，從此他對老頭普遍沒有好感，可她想不到以后竟邂逅并喜歡上浮沉于塵海中的一個老頭呢？

    “這么個世外桃源，我怕要樂而忘返了?！卑槐荛_沉重。

    “你我如能比鄰而居，兩家煙火相望，我可是求之不得??！”

    “林飛情況如何？”艾椿來后，一直未聽到郁大夫提到他的第二任妻子。

    “她有她的生活。”郁大夫望著不遠處的一棵衰老的大樹，才平靜的說。他動了動擱在輪椅上的瘦弱的左腿。

    艾椿完全懂得衰弱的老友的回答。郁文大夫已是一棵真正的病樹，前面是萬木之春，善良理性的病樹祝福春天的萬木。

    老友閑談著，艾椿放在紙箱里的小白狗不安分起來，在紙箱里屈蹲了二十多個小時的小狗放出來后，直往艾椿出身上貼，艾椿把它抱在身上。

    郁大夫聽了關(guān)于京巴流浪小狗的事情后，不勝感慨，調(diào)侃的說：“往昔有趙匡胤千里送京娘，今日有艾教授長途攜京巴。”

    “這小動物我是一向不敢養(yǎng)的，老伴生病的那些年，我?guī)龞|奔西突的外出求醫(yī)，我家一只養(yǎng)了多年的花貓只好委托鄰居，最終還是失蹤了，幾天都在掉淚，老伴是觸物傷情。假如這回小白狗不是自己死活要上門，我是不會養(yǎng)狗的，這東西太戀人，戀得你受不了??！”

    “就像你的小柳老師，一下就戀你十年，看架勢是割不斷，我就是搞不明白你們?yōu)槭裁床还谑?？感情可是一份事業(yè)，陽光下的事業(yè)。”

    正在這時，柳留梅發(fā)來短信“老公，到了吧，小弟沒事了吧？問郁醫(yī)生好！”

    艾椿摘下自己的四百度老花鏡，連同手機交給郁大夫，郁大夫戴上老花鏡看完短信：“小弟是誰？”

    “你該記得，上大學(xué)時，我的包莖發(fā)炎，后來實施包莖切除，手術(shù)是你做的，也許我不注意衛(wèi)生，一處拆線口有點發(fā)炎，時好時壞，但無傷大雅。我想，為了小柳的生理健康，上個月我去泌尿外科做了個小手術(shù)，‘小弟’就是指這特殊位置的。”

    郁大夫笑了起來：“你們這兩個人的情話，真有意思啊?！?br/>
    “小柳是很有意思的人，同她在一起能忘記衰老，可是一年中也只是寥寥的幾天相守，真正是聚少離多?！卑桓锌f。

    “傳統(tǒng)中有的觀點是偏頗的。所謂‘少陰配老陽，立地見消亡’這是嚇唬人的，反對老少婚配的。但是你們這樣聚少離多的不離不棄，盡管是所謂精魂不隔神氣相通，也一定很累吧，世上最累的是牽掛啊，我還是勸你們公開感情，坦然地在一起生活吧！”郁大夫說。

    “說不累是假的，真得很累?！卑粐@口氣。

    “你的勞累在于一個放不下?，F(xiàn)在不是提倡‘學(xué)著舍得，懂得放下’嗎？想得太多，顧慮太多，統(tǒng)統(tǒng)放不下怎么行呢？打個結(jié)婚證，公開過日子，不就放下了！哪有這么個勞累啊！我看過的病人中，許多是精神上的，我對他們說，你的病不用吃藥，放下就好了。我牢改十多年，能活下來，就是還能放得下，勞改前我把一個皮箱放到了一個朋友家，里面有幾張明清名家字畫，還有些古錢幣和幾件祖上傳下的金器，按現(xiàn)在的估價，少說也得幾百萬。這些東西我沒有讓妻子知道，她是**的虔誠信徒，讓她知道弄不好會上交。我交給一個朋友保管，只是沒有講明箱子里面的東西。勞改結(jié)束后，朋友告訴我，我的箱子被小偷偷走了。我也只是心知肚明算了，遺憾了兩天，就不再放心里面。不說這些了，我?guī)愠鋈マD(zhuǎn)轉(zhuǎn)吧！”郁大夫大手一揮，兩手搖動靈活的輪椅，“我現(xiàn)在是以山水為鄰，山水才是我真正的情人?！?br/>
    艾椿教授雖然一路上顛簸，可晚上就是不能入睡，這里太靜了，靜得灑進的月光都有銀屑落地似的聲響。艾椿睡的床還是當(dāng)年郁文睡過的板床，這應(yīng)該是接納過曉蕾生母的床，這使艾椿聯(lián)想到那個平常又不平常的女人的命運，她能把不是自己男人留下的種籽呵護澆灌培育，這需要多大的勇氣？這也是巾幗英豪。

    蹲在床前的小白狗倒是無憂無慮的安睡，一副憨樣可掬之態(tài)。同這小東西相處時間不算長，但彼此的投入很快，它已經(jīng)學(xué)會耐心傾聽。據(jù)英國調(diào)查，36%的已婚男人認為寵物比妻子更善于傾聽。不足的是小白從不反駁，不像女弟子喜歡爭論反駁，樂趣就在爭論中。

    曉蕾在家開了個小診所，她拿手的是針灸，在這一帶已有點名聲。使艾椿感興趣的是診所里放了八臺摩按機，完全免費試用，白天小診所熱熱鬧鬧。

    “這是大爹開按摩機專賣店賣剩留下的，俺爸讓我放在診所里，很受這一帶老鄉(xiāng)歡迎的，這里的山民多，身上的老傷多，摩按機對疏通脈絡(luò)多少有些作用的。這八部機子，每天基本上沒閑著。我不去小媽那里，同這個小診所有關(guān)，我一走就得關(guān)門。”

    “我懂了，你老爸也是為了這的小診所，要在你這里定居?！?br/>
    “把對這里有感情?！?br/>
    “你大爹還好吧！”艾椿關(guān)心地問起。

    “大爹現(xiàn)在住老年公寓，是俺爸勸他把按摩店關(guān)閉的，他的身體和精力都來不了?！?br/>
    “小媽那里你不去了嗎？”

    “艾叔，要去，我得帶上爸，可爸不會去，他為什么不去？爸是希望俺小媽再建一個家。再說爸現(xiàn)在的身體更是不能去別的地方。”

    “你現(xiàn)在這樣也挺好，這小診所很受百姓歡迎，你既然很喜歡針灸，就搞它一輩子，一個人有自己喜歡的事業(yè)，才有人生的幸福?！?br/>
    “楊兵也是這樣說的?！睍岳傺劾锪疗鹨恍腔鸹ā８星檫@玩意兒，有時看上去已是草蛇灰線，其實還是暗流涌動。

    楊兵同曉蕾兩人，花落有意，流水也有情，本不該人分兩處的。

    世上該和不該的事實在難以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