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髡首（2）(本章免費(fèi))

    這里是冀郡與中山國交界的曲陽，長長的隊伍迤儷而行，一共四百來人。其中甄家一百多男女，冀州兵三百。

    袁紹的侄兒高干只覺得大腿兩側(cè)火辣辣地疼，他抬頭看了看紛亂的隊伍，剛想發(fā)怒，可話到嘴邊卻失去了說話的興趣。實(shí)在太累了，這一路走來，就算是鐵打的筋骨也熬不住。此時的他蓬頭垢面，鼻孔里全是灰塵，只想找個地方好好洗一洗，美美地睡上一覺。

    他出身寒門，對生活倒沒什么講究?？蛇@些年跟著本初公，日子過得滋潤，這次出遠(yuǎn)門，卻有些吃不住這樣的苦了。

    剛開始的時候，三百冀州兵還有意識地保護(hù)著隊伍的兩翼?？芍猩降郊街萋吠具b遙，甄家的人雖然不多，卻攜帶了大量財物。各式箱籠滿滿地裝了三十車，走得極慢。甄家舉家投奔本初公雖然是主動示好，內(nèi)心中卻難免沒有逃難的意思。公孫贊不待見大族已是路人皆知，現(xiàn)在幽州時就大殺地方宗帥。這么一頭北地雄獅南下，未免不讓河北各大豪強(qiáng)心中顫栗。

    因此，甄家決定投奔本初公的時候走得匆忙，一路不停趕路，把大家伙累了個半死。

    本來，冀州兵還頗有怨言，架不住甄家一筐筐銅錢打賞下來，也只能提起精神默默前進(jìn)了。

    為了加快行軍速度，又得了甄儼的十幾匹上好素絹，高干索性命令手下士卒幫忙趕車。如此，路雖然走得快，但兩道人馬卻混在了一起，秩序亂得不能再亂。

    該死的秋老虎，曬得人都要化了。眼前的眾人都裸露著精瘦的上身，有氣無力地推著大車。而那些木輪牛車偏生不那么安分，時不時陷進(jìn)路上的深轍，發(fā)出“吱啊”的聲音。

    汗水一滴滴落下，沒有人說話，高溫已經(jīng)榨干了人們身上最后一絲力氣。

    坐在馬背上，高干羨慕地看了一眼身邊用輕紗遮蓋得嚴(yán)實(shí)的大車，在空曠的大地上，也只有這車內(nèi)還保持著一絲清涼：據(jù)說甄儼在離開中山來冀州的時候?qū)山巡乇紟狭?，全堆在車?nèi)。任憑車外烈日炎炎，車內(nèi)卻清風(fēng)徐來。

    “這就是河北甄家的勢力呀！”高干感慨地?fù)u了搖頭。

    甄家世代居住河北，有良田萬頃，財帛山積，富甲天下。不但如此，甄家還控制了上萬部曲，這些寶貴的民力都是本初公將來扎根河北需要依仗的。

    據(jù)說，本初公有意為次子袁熙向甄家提親，求娶甄家七小姐甄宓。

    甄宓今年才十一歲，尚未及芨，還需幾年才能過門。她雖然年紀(jì)小，卻生得花容月貌，是河北有名的美女。

    據(jù)說，甄小姐出生時她母親便夢進(jìn)有錦衣入懷，有卜者言：錦衣入懷者主大富貴，將來定是后妃之命。

    一想到這個無稽的傳說，高干心中好笑。他也曾經(jīng)偷看過這個傳說中的美女，不過是一個十一歲的小丫頭片子，相貌固然極美，可卻沒有長成，比起冀州城那些豐滿艷麗的女子來，卻少了許多韻味。

    想起冀州城中的妓女，身下的馬鞍熱起來，漸漸有些坐不住了。高干抬頭看了看前方，吁了一口氣，十天了，終于進(jìn)入冀州境內(nèi)，只要過了曲陽，再走上一天就可以進(jìn)冀州城。這一趟痛苦的保鏢生涯終于可高一個段落了。

    可低頭看看那些亂成一團(tuán)，精神萎靡的士卒，高干只想狠狠地罵上一句：這些懶蟲！

    當(dāng)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袒胸露背，委頓不振。

    有一個士兵便是例外。

    這是這一支隊伍的哨探，一個看起來有些普通的少年，大概是因?yàn)槠つw白皙，也看不出年紀(jì)，估摸著有十六七歲的模樣。從出發(fā)到現(xiàn)在，這個家伙身上的皮甲就沒脫過，手持長戟筆直地站在隊伍旁邊，就這么冷冷地看著忙碌的人流，也不上去幫忙。這人高干還有些印象，年初，本初公討伐董卓時，兵發(fā)河內(nèi)協(xié)助河內(nèi)太守張楊，同匈奴狠狠殺了一架，從亂軍中俘虜了這個匈奴人的奴隸。

    同漢人的長發(fā)不同，他頭上剃著一寸長的短發(fā)，在人群中看起來很是扎眼。這是烏丸人標(biāo)準(zhǔn)的發(fā)式。

    當(dāng)時，鞠義將軍在俘虜小子時還以為他是個烏丸蠻子，可他一開口卻是一口標(biāo)準(zhǔn)的漢話。問他是哪里人，他也茫然不應(yīng)，只說什么也記不起了。

    大概是被匈奴打壞了腦子，喪失了記憶，以至于連自己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

    所有人都這么認(rèn)為。反正他也不過是一個小兵，姓名什么的也不重要。很快，他便被充實(shí)到了冀州軍中，做了一個小卒，恰好分到了高干手下。為了便于稱呼，大家索性都叫他烏丸。

    當(dāng)初，高干還曾問他為什么不去推車，想偷懶嗎？

    結(jié)果那家伙的回答差點(diǎn)氣破了他的肚皮：“我是軍人，軍人只殺人，不當(dāng)勞役?！?br/>
    不做勞役？開玩笑，冀州兵都是本初公的勞役，你不過是一個大頭兵，裝什么將軍？

    為此，高干還令人抽了他十鞭。

    可這家伙的表現(xiàn)還一如既往地讓人詫異：他也不叫疼，就那么皺著眉頭低垂的眼瞼，好象魂已飛到遙遠(yuǎn)的地方。

    打的人沒勁，看的人也沒勁。

    高干也只能由著他去了，他愛幫忙不幫忙，也不少他這一雙手。

    好在這小子也沒閑著，只要隊伍一停下，這小子便四下察看地勢，義務(wù)擔(dān)任起部隊的斥候。

    很多人都嘲笑他：烏丸人，這里可都是本初公的底盤，公孫攢還遠(yuǎn)在渤海，你怕個鳥啊！

    “公孫瓚手下有不少騎兵，從渤海到這里，朝發(fā)夕至，隨時都有可能殺來。兵法云：有備無患。居安思危。不管事情會不會發(fā)生，總得有做好預(yù)案。”阿鼠正色道。

    迎接他的是一陣嘲笑：“你這個烏丸蠻子懂得什么，兵法上有這句嗎？”

    “我不是烏丸。”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成日神思恍惚的死人臉這才激憤起來，他晃動著板寸短發(fā)：“我是漢家男兒！”

    “你就是烏丸?！?br/>
    “我不是?！?br/>
    每當(dāng)看到這一幕，高干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軍隊里有這么一個活寶在，日子也不那么枯燥??！

    “他難道不熱嗎？”高干敞開前襟從馬上跳了下去，大口地喘著熱氣，用鞭子點(diǎn)了點(diǎn)阿鼠的肩膀，用嘲諷的聲音道：“烏丸蠻子，你在看什么，有什么發(fā)現(xiàn)，兵法上怎么說？我未來的大將軍?！?br/>
    “我不是烏丸。”烏丸人目光有些呆滯，他定定地看著平坦的四野。漢初平二年的河北人口稀少，土地也沒怎么開發(fā)。到處都是樹木山林，高高的茅草接天蓋地，一片蒼茫沉郁：“昨天晚上我夢見這里發(fā)生了一場血戰(zhàn)，公孫瓚的鐵騎呼嘯著從那邊奔瀉而來。我們都是步兵，沒處可逃。就那么徒勞地吶喊著，被他們一刀一刀砍翻在地。鮮血迸射，漫天都是殘肢斷臂亂飛。如此曠野，遇到騎兵，簡直是一場悲劇。”

    他輕輕咬著牙齒，話音從牙縫里飄出。即便是在毒辣的日頭下，聽得高干還是身上發(fā)冷。

    高干怒喝一聲：“好你個烏丸賊，要嚇你爺爺??？這里是冀州，公孫贊還遠(yuǎn)在渤海，怎么可能跑這里來？”

    “難說呀！”烏丸人收回眼神：“為將者當(dāng)做最壞的打算，這才能在事發(fā)時從容應(yīng)對。夫，未戰(zhàn)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zhàn)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不勝，況無算乎？”

    高干一呆：“你也讀過《孫子》？”軍中多是文盲，這年頭，能讀書的可都是高門大族子弟。這么一個卑賤的小卒突然說出這么一句，讓他有些吃驚。

    烏丸人也是一楞，突然扔掉手中的長戟，雙手捧頭，嘶聲低呼：“頭好疼，我怎么知道這些，我怎么知道這些！”

    烏丸人的噩夢僅僅屬于他自己，高干也不會將這個卑微小卒的話放在心上，即便他說得句句在理，即便這一片平野并不適合扎營?？申犖樽吡艘徽於祭哿?，加上這里又有一條清澈的小溪，方便取水。于是，一聲令下，隊伍停了下來。累得跌跌撞撞的士卒和甄家家丁都癱倒在地，半天這才懨懨地爬起來扎好了帳篷。

    天說黑便黑，完全不給人準(zhǔn)備的時間，篝火一堆堆點(diǎn)了起來，風(fēng)中飄著米酒的香味和笑聲。

    只那個短頭發(fā)的烏丸衣甲整齊地帶著一個副手，提著他那只標(biāo)志性的長戟站在遠(yuǎn)處的小土包上，沉默地看著東方。一頭醒目的短發(fā)在篝火的火光中看來很是精神。

    “接輿髡首兮，桑扈行。倒不失其雅?！备吒赡匦α似饋?。他猛地扯開已經(jīng)被汗水沁透的衣服，光著上身，任憑夜風(fēng)吹拂胸膛。

    烏丸人站在土丘上，手中緊緊地握中長戟，看著遠(yuǎn)方的夜色，突然有些走神。

    昨夜他的確做了一個夢，可卻不是如他對高干說的那樣。

    那夢是另外一種模樣。

    在夢里，他夢見自己穿著一件白色的無袖上衣，坐在一輛鐵皮包裹的車內(nèi)。

    說來也奇怪，那車不用馬也不用牛拉，就那么朝前奔馳，快如閃電，即便是本初公座下的寶馬也不及其萬一。

    他夢進(jìn)這輛古怪的鐵皮車穿行在一處古怪的都市，身邊也是同樣古怪的鐵皮車穿梭。頭頂傳來澎湃之音，抬頭看去，透過車頂?shù)乃齑?，他看見一只鐵鳥在城市上空呼嘯而過……

    這是什么地方？

    這就是是什么地方？

    我是誰？

    那是我的家嗎？

    我為什么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

    我來這里做什么？

    “砰！”

    他夢見自己所乘坐的鐵皮車狠狠地撞在旁邊的石頭房子上。

    眼前是大團(tuán)火光……

    “李克！”

    “李克！”

    有一個少女的聲音凄厲傳來。

    李克，那是我的名字嗎？對，我就叫李克。我不是阿鼠，也不是烏丸人。

    這聲音是那么熟悉。

    我認(rèn)識她嗎，可我的心怎么這么疼。

    一滴眼淚落到手上，又順著手指沾在長戟的槍桿子上。

    “嘎嘎！”一群宿鳥從遠(yuǎn)方的樹林里飛起，聯(lián)翩飛舞。

    星光燦爛，明天又是個好天氣。

    “宿鳥驚飛，有情況！”李克悚然而驚，提起腳踹了踹正懶懶地躺在土丘上閉目養(yǎng)神的那個哨探，“快醒醒?！?br/>
    “怎么了，烏丸人？”那個叫老眼屎的哨探睜開通紅的眼睛，語音含糊地問。袁紹的哨探出任務(wù)時一般都是兩人一組，一明一暗。

    老眼屎是軍中舊人，資歷比李克老，每次都撈到不太危險的暗哨，也可名正言順地躲在一邊睡覺。這次被李克這個新兵踹了一腳，顯得有些惱火。

    “那邊有動靜，或許是幽州人來了，我們?nèi)タ纯??！崩羁酥钢h(yuǎn)處那片樹林，那群驚飛的宿鳥還在天上盤旋。

    “不過是一群烏鴉而已，這畜生最是警醒，稍有動靜就到處亂飛?！崩涎凼捍蛄藗€哈欠：“或許是野狐什么的出來尋覓食吧？公孫贊還遠(yuǎn)在渤海，難不成還插了翅膀過來？管他呢！”

    “不對?！崩羁死淅涞溃骸皯?zhàn)場之上，一點(diǎn)疏忽就足以致命，斷斷大意不得。你就這么肯定幽州人不會來？他們可都是騎兵，來去如風(fēng)，隨時都會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br/>
    老眼屎有些遲疑：“要不我們?nèi)シA告高干將軍，請他示下？”

    “我們是哨探，不摸清情況就貿(mào)然上報，找死嗎。哪里有這么做事的？不管了，我們?nèi)タ纯??！闭f完話，李克一躬身，提著長戟朝前面沖去。

    老眼屎無奈，只得站起身來：“等等我，烏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