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裊晴絲吹來閑庭院,搖蕩春如線?!?br/>
“停半晌,整花鈿。沒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步香閨怎便把全身現(xiàn)!”
戲臺下,只他一人。
戲臺上,粉墨登場的戲子無數(shù),只唱給他一個人聽。
咿咿呀呀,鑼鼓喧天。
鶯歌婉轉(zhuǎn),如金籠中的朱雀討人歡喜。
我被他抱在懷里,他有意無意地摸著我身上花白的毛。
我舒服極了。往他身上蹭了蹭。
我的腿被狗崽子咬傷不得動彈,幸得他細心照料。
等我好了定要好好報答他。
他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孩子。
這個年紀的孩子想得也不多要的也不多,最能好交談了。
若是他想要全街的糖葫蘆,我定會滿足他,叫他吃個痛快。
舔了舔他的手,骨節(jié)分明,手指細膩柔軟。
幾個侍者出現(xiàn)在旁邊,接著又是約莫五六個胡子皺紋滿臉的老者走了過來。
這下熱鬧了,多了人聽戲了。
“阿叔,他可是你親兒子,你的作為不僅族內(nèi)會有異議,讓我也害怕了……”
他慵懶隨意地捏起杯子,不知他在品茶還是在品戲。
我在想哪個老者是他阿叔,不過他也忒沒禮數(shù),竟叫他叔叔干站著。
除了戲聲微柔,死寂之后,他叔叔說道:“如若不是這逆子勾結(jié)妖類,視我族族規(guī)如無物,我怎會此般?!?br/>
“我也勾結(jié)了那些妖,而且用他們做了很多事?!边@孩子看著那叔叔,接著說,“阿叔,我也犯了忌?!?br/>
那幾個老者面色暗沉,個個都若有所思的模樣,他們對這個孩子十分忌憚。
這孩子忒慘,不得老人家們的喜歡。
他叔叔回他:“您做得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珺氏一族。沒有公子便沒有珺氏如今的一切?!?br/>
“公子無論何所求,都有我們在后面支持著。絕無二心。”
咦?這話講的倒像他們多疼愛這孩子一般,讓我疑惑難解。
孩子輕蔑一笑。
我只耐心聽了他們幾句話,大概是說他們族內(nèi)出了內(nèi)鬼。
思緒橫飛,我的心神都被孩子桌上盛來的糕點勾走。
看著孩子一口一口吃的很香,我也想嘗嘗這滋味,奈何彼時我無法開口向他討要。
孩子也忒自私,我這饞得流口水的模樣他也當作是沒看見。
又有一日,他抱著我。
細雨紛紛,侍從給他打著傘。
他走哪都喜歡抱著我,這些日子沒有看到過他的朋友,或許他從來都是一個人。
只有我陪著他。
這孩子忒可憐。
他走進一塊陰森森的地方,轟隆一聲鏈索被打開。
待我看清里面的光景,原來這里是傳說中可怕的牢房。
牢中之人,皆是行尸走肉、魂魄不守的樣子。我閉緊雙眼,他們那些模樣實在叫我害怕。
不知過了多久。聽到他對著誰說話。
“小郁,你活不了了?!?br/>
這孩子說了句廢話,此牢籠中人哪有誰活得了。
我這才鼓起勇氣,睜開眼面對這黑暗的光景。
那被鎖鏈鎖著的竟是一個女孩子,此時她渾身血淋淋的,眉頭緊皺。我想想都替她疼。
小郁轉(zhuǎn)醒,她看清眼前之人后,眼中的迷蒙盡數(shù)消失,轉(zhuǎn)而滿目的狠戾和痛惡。
“珺瀲!是你算計我!要害我!這都是你算計好的!你想我和他死!”她喊道。
可是她越掙扎,她身上的鎖鏈便勒得越緊,而且在汲取她身上的氣息。此時妖氣散出,皆被鎖鏈吞噬殆盡。
原來她是只妖。
“你本就是我的細作,我怎么會想你死呢?是你自己,背叛了我?!?br/>
這個孩子是個有故事的孩子,他面上一絲感情都沒有,冷冷看著眼前。
“你,機關(guān)算盡,無惡不作。我當初真不該跟了你。”女妖看起來痛苦不堪,但是不狠起來絕不罷休,恨都寫在臉上。
“后悔了?”孩子走近她,在他懷里的我越來越被血腥味熏得慌。
他蹲下來看著那半死不活的女妖。笑顏展開,眸子中卻添了些狠戾。
“你仔細想想,究竟是誰害了他。我嗎?”他笑得像朵浸泡了鮮血的花,叫我害怕起來,膽戰(zhàn)心驚。
“我知他是唯一可以威脅到我的人。所以我將你送到他身邊,成為我的眼線,處處牽制著他?!?br/>
“他是我族兄,我的目的也就是想讓他,變成一個廢人。這你也是知道?!?br/>
“哪知,哪知……”他竟笑出聲來,大肆嘲笑和鄙視著眼前的女子。
“哪知你竟同他生了感情?!”
“這才叫我有了可趁之機……”他摸摸我身上的毛,可是我已經(jīng)不想讓他摸了。原來他是個壞人。
果然人不可貌相,他心之險惡絕非我能想象。
“我廢他功力,斷他雙腿,終于讓他成了廢人。哪知你忘了自己細作的身份,叛了我不說,竟想倒戈。多次陷我于不義。”
“變成了廢人,就好好當一個廢人。你依然和他牽扯不斷?!?br/>
“你口口聲聲說恨我要殺我?!?br/>
“我將他變成廢人,因為我恨他。你們說愛他敬重他,最后呢,害他的是你,殺了他的是他父親?!?br/>
“他太可憐了?!?br/>
這番駁論讓我叫絕,不知他們口中的他是個什么人物?,F(xiàn)可知,“他”已經(jīng)是個死人了,而且是被自己的父親殺死的。
我唏噓不已。
女妖似是被處以了最慘烈的懲罰,疼得讓她流出了淚水。
應(yīng)該是一根針。此中鋒芒藏于無形,在她傷神之時,十分狠準進入她的命脈,最終巧妙脫身。
留她淚腺失控,傷泣如死灰。
“貓兒,你知道什么東西最傷人嗎?”
“若以后有人背叛了你,你就這樣傷他。”
回去的時候,他對著我說這樣奇奇怪怪的話。我自是不想有人會傷害我背叛我,也不愿陷進如此般慘烈痛苦的感情中。
我還留在他身邊,是為了報恩。把恩報了,我便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速離開他。
因為這個孩子太壞了,我跟他待著的時間不算長,卻已見不少人死于他面前。
我跟他不一樣,是個知恩必報、行善積德之輩。是以,我一直在找機會,把他的恩報了,以求以后和他再無瓜葛。
日子一天天度著。
這孩子除了壞點,其他方面還算是個正常人。
沒有朋友,日日跟我處在一塊。要不是我是只母貓,他恨不得抱著我一塊睡。
慢著,或許他不知道我是只母貓。
我細思極恐。
他喜歡泡茶品茶,我舔幾口他泡出來的茶水,苦澀不堪,叫我差點把舌頭吐出來。
他卻對我說,茶雖澀,但回味無窮。
我信他個鬼。
他還喜歡撫琴。我睡時,他奏一曲給我安眠。我樂時,他奏一曲給我助興。
他說,像你這樣有靈性的貓,很少見。
后來在亭中撫琴之時,有暗影出現(xiàn)。不用想,都是來殺他的。想殺他的人不計其數(shù),做人做到這份上,我佩服他。
我知曉他武功高強。平時漠然不語,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
要是把他惹到了,要你三更死絕不留到五更。
想到這,我貓毛直立,一身冷汗。果不其然,三三兩兩皆倒在他面前。
他翻著這地上的死尸,也不嫌腥臭。翻找了一會,他仿若看到了什么,目光一沉,轉(zhuǎn)而狠嘆道:“我的好叔父!”
突然,那躺在地上的暗影竟還沒死絕,轉(zhuǎn)身拔起一把刀,向他重重砍去。
刀起刀落,他那雙眼睛鮮血淋淋。
趴在傍邊的我不禁大驚失色,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失誤。
哪知這孩子已經(jīng)疼得癱在地上,卻依然有力氣爬起來將那暗影斃命。
他的手上沾滿了死去的暗影的鮮血,眼眶處已是血肉模糊。他以后怕不是要做一個瞎子。
我怕得發(fā)抖,什么時候才能逃開他,實在過不慣這種刀尖上舔血的生活。他向我走來。
他已經(jīng)什么都看不見了,血從眼眶流出,劃過臉頰,蜿蜒出一種詭異可怖的痕跡。
滴落到地上。
他的方向感很不錯,竟還沒倒下來。
伸手將要碰到我,他卻遲疑了,許是怕那血污染了我那一身白白的毛發(fā)。
他說:“貓兒,你走吧……”
我絕非無義之輩,他遭此劫難我絕對不可能背棄他而去。我得照顧他,來報恩。
他的侍從跟他說:“公子,你恐怕再也看不見了?!?br/>
這孩子心境十分平和淡然。手摸著那覆著白綾之處。
“無礙。不過是一雙眼睛。”他淡淡道。
不知為何,心中泛起一陣陣心疼。
晚上他安穩(wěn)入睡之后,我便來大顯身手治一治他的眼睛。
我雖不濟,但是個實打?qū)嵉难QΦ闹斡κ遣蝗菪∮U的強。
我將我那肥實的貓爪子輕覆在他眼上。緩緩度入妖力。
結(jié)束后,我十分滿意,不出三日他的雙眼必會康復(fù)如初。
第二日他的雙眼果然能看清一點了。
他看著窗臺外面若隱若現(xiàn)的斑駁樹影,有些驚喜和訝然。
后來他經(jīng)常抱著我坐在門外的走廊上,細聽細雨滑落的聲音。
“兩年前,我從屠夫手中救下小郁。她感激萬分,發(fā)誓要報答我?!?br/>
“她心甘情愿的成了我手下的一枚棋子?!?br/>
“其實,我手下像她這樣的妖不計其數(shù)?!?br/>
“他們卻叛了我。最初視死如歸的忠誠,原來是可以變的?!?br/>
他又在和我嘀咕,不過除了我這只貓兒,是沒有人聽他談心說事的。
“公子,家主明日便要回來了?!彼氖虖膩韴?。
“恩?!?br/>
他摸著我肚皮上最為柔軟光滑的毛,叫我舒服歡喜得喵出聲。
他笑了笑。繼而冷冷道:“師父說我必有大劫,躲不過雙眼必盲。然只需養(yǎng)一只貓妖,便可逢兇化吉?!?br/>
“果然如此?!?br/>
頓時我心一驚,繼而涼了一大截。
腦子茫茫然,原來他待我亦是有所企圖。果真人心難測。
他終于放開我,我繼而逃離他,再也不想見到他。
只聽到身后他們說的幾句話。
“公子,你的貓跑了?!?br/>
“畜牲都是沒感情的……”
我從夢中醒來,原來夢到了幾年前的事,這段回憶真叫我感嘆。
癱在床上懶懶散散,忽然想起來。我邀落竹那廝去賞花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