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含辭從后門偷偷溜回院子,已是丑時三刻。菁菁見她回來,從榻上起身走進小廚房,端出了一碗熱氣騰騰的丁香餛飩。
謝含辭嗅著碗里的香氣,立刻來了食欲,問道:“什么餡的?你再拿個碗來,咱們一起吃。”
菁菁打了個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香菇雞肉做的餡,湯頭按小姐上次說的放了紫菜提鮮。我晚上吃過了,小姐,你忙了一夜,快坐下用吧?!?br/>
謝含辭搓了搓手,舀起一個餛飩送進了嘴里,摻了丁香汁的餛飩面皮,咬下一口,齒頰留香。
她一下連吃了七八個,還想再吃,卻被菁菁將碗奪了去?!靶〗?,要上床睡覺了,你吃太多怕要積食?!?br/>
謝含辭撇撇嘴,用手撐著下巴,看著菁菁說道:“我怎么沒發(fā)現(xiàn),咱們屋子里還有個管家婆呢,菁菁以后嫁人,一定是個賢妻良母?!?br/>
菁菁聽到這話立刻羞紅了臉,一扭頭將盛餛飩的碗撤了下去。
謝含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據(jù)寧王說,胡三就是她今日見到的大胡子,飛云門門主,死去巡撫夫人的親舅舅。
他會寫這封密信,應該是發(fā)現(xiàn)了是張巡撫殺了他的侄女,才會送上這樣的一道催命符。可他在信上只言巡撫寵妻滅妾,卻只字未提殺害發(fā)妻,這又是為什么?
謝含辭猛地翻身坐起,一個可怕的想法在她腦子里一晃而過,難不成胡云芝的死真的和飛云門脫不了干系?
第二日晌午,謝含辭陪母親用完了飯,便借口挑衣服料子,去了榮華酒樓,她和寧王約好今日午時在這里碰面。
謝含辭剛坐下,流水一樣的菜色擺滿了整張八仙桌。見下人給她布筷,她忙連連擺手,“不必了,我吃過了?!?br/>
寧王也沒有說什么,只是夾起了一塊蝦炙,謝含辭看著滿桌子的菜,忍不住感慨一句:“王府的派場果真是不一樣?!?br/>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著頭說道:“沒有,我平日里吃得簡單。上次你說這里的廚子不錯,就讓他多做了兩道?!?br/>
他的眼眸微微垂下,正午的陽光透過軒窗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形成了溫柔的陰影。
謝含辭突然間又覺得,他好像不是昨晚那個要給臣子送上絕路的王爺,仿佛那個說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人,并不是他。
“王爺這邊可查明了?散布謠言的酒莊掌柜馮生,可是飛云門的人?“
寧王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微微頷首:“差不多了,今夜你到扶風院找我,我先帶你見個人?!?br/>
謝含辭:“???”
扶風院可是蜀州城里有名的青樓妓館。
半夜去妓院里找他,就算是她頂著個“女煞星”的名號,也有些太離譜了吧。
謝含辭端起了茶杯,假裝喝茶,偷偷用余光打量著他。
帶她見個人?
難不成,他在扶風院里有個相好?
今夜要把那女子引見給她,待他回京了,她好在蜀州幫著照顧一二?
怪不得請廚子給她做了一桌子菜,他之前還好意思說她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那他這又算什么?無事獻殷勤?
不過,為了一個青樓女子,他不惜放下身段,也算個情種了。
謝含辭想著點了點頭,覺得這個忙她非幫不可了,于是沖門外喊道:“小二,給我拿雙筷子!”
夜晚,謝府已經(jīng)掌燈,謝含辭居住的月到軒幽靜無聲,唯獨她的閨房里一片光亮。
她換上了一身男裝,看著同樣裝扮的丫鬟菁菁滿意地點了點頭。
“小姐,真要去扶風院?那可是青樓呀,要是被人發(fā)現(xiàn)了可怎么辦?”
平時陪她女扮男裝上街撐死也就是斗個地痞流氓,如今她家小姐口味越來越重,還要去逛妓院。
菁菁心里不安起來,像個擺錘一樣在謝含辭的身邊來回晃。謝含辭整了整鬢發(fā),用扇子一挑她的下巴,說道:“別怕,本公子一會兒帶你見見世面?!?br/>
兩人剛進扶風院,”謝公子“還沒來得及領身邊的少年見世面,就被寧王身邊的追風帶上了二樓雅間。
推開門,是一架刺繡山水大座屏風,屏風薄薄地絲絹上映著一位身披紅色薄紗的女子身影,正隨著鼓點翩翩起舞。
寧王招招手示意她坐下,“看出來了嗎?”
謝含辭看著他手邊案幾上擺了一壇果子釀,伸長胳膊拿了過來,冰涼的指尖劃過他的手腕,卻令他覺得這一寸皮膚開始變得炙熱。
果酒酸酸甜甜,沒有濃烈的酒味,只有滿口桃李的清甜,謝含辭一口飲盡,說道:“看出來了。”
寧王以為她酒量不錯,并沒有阻攔,問道:“你看出什么了?”
兩杯酒下肚,她舔了舔嘴唇上殘留的酒,聲線也變得輕盈柔軟起來。
“嘖,她是你的相好。”
寧王:“……”
寧王本想問她小小年紀,腦子里都裝著什么。卻見她兩頰泛起紅暈,已是有了醉意,趕緊將她手邊的酒壇拿走,無奈道:“我讓你看她跳的舞?!?br/>
只見她一頭黑發(fā)側披如瀑,粉面上朱唇不點而紅,容顏素雅清麗,不似尋常煙花女子,反而有幾分超脫于世的謫仙之姿。
觀起身形,腰肢柔軟,舞步時而似輕云般慢移,時而又似旋風般急轉,淡紅色的裙擺處用銀線勾勒出的蝴蝶,隨著她的旋轉,也像是在圍著她翩翩起舞。
看到這里,謝含辭忍不住喝彩:“好!寧王果然好品味!”
寧王嘆了口氣,耐著性子說道:“她的舞,不覺得眼熟嗎?”
謝含辭又看了半晌,神情變得嚴肅起來,眉頭也擰的越來越緊,最后將手里的酒杯放在了桌子上,發(fā)出了“砰”的一聲輕響。
“這是,玄女跳的舞?”
寧王讓那舞伎上前:“再說一遍,你是誰,剛才跳的是什么舞?”
舞妓上前顯示盈盈一拜,眉眼間帶著萬種風情,聲音綿軟婉轉,像是一把不停搔著心尖的毛梳子。
“奴名喚楊柳,是這扶風院里的花魁娘子。這段舞是奴幼年時在戲班所學?!?br/>
寧王接著問:“什么戲班,你說清楚些?!?br/>
楊柳答道:“一個無名的雜戲班罷了,老班主當時用這段舞排了出皮影戲,喚做《天仙下凡》,也并不太出名,估計也沒什么人記得了。不過,據(jù)說這老班主的兒子后來拜了高人學藝,學成后在京城成立了有名的雁影戲班。”
什么玄女起舞,不過是一場皮影戲罷了。
細想那天在巡撫府的后山石壁上,雖然能看見玄女起舞的輪廓,但并不能看清玄女的相貌,根本不是因為當時天色已晚,而是因為這利用燭光的投影,只能照出個人偶的輪廓。
至于那靈棚就更好解釋了,白布本身就是現(xiàn)成的工具。
謝含辭解下腰間的荷包,打開荷包,里面是一截紙糊的手臂,做工精致。
“這是我那天從靈棚火盆里撿出來的,當時我就覺得可疑。一般祭奠用的紙人做得粗糙,可你看這截手臂,甚至上面還做了可以活動的關節(jié)?,F(xiàn)在想來,應該是戲班做的人偶道具?!?br/>
樓下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聽到有人驚呼:“快看啊,墻上是什么?”
謝含辭起身將窗推開,扶風院二樓的墻壁上也映出了玄女起舞的影子。
寧王站起,對窗邊的謝含辭說道:“最后一場戲,謝小姐可要跟我去看看?”
謝含辭本就有七分醉,被風一吹,更覺得酒意上頭,她搖晃著腦袋,往門口的方向走去,腳底也有些不穩(wěn),一個踉蹌就要跪在地上。
寧王一把將她撐住,皺著眉頭,拿起了自己的斗篷,遞給菁菁:“給你家小姐穿上,吃了酒見風小心明日頭疼?!庇謱χx含辭說道:“你怎么樣,還能行嗎?”
謝含辭穿上斗篷迷迷糊糊的點頭。
寧王將她領進三樓的客房,一個翻身帶著她上到了房梁。剛坐穩(wěn),飛云門門主胡三便推開門帶著一身酒氣走了進來,謝含辭雖然被果子釀弄得痛昏腦漲,但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標志性的大胡子。
大胡子打著酒嗝,直接躺倒在床上。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門外傳來了兩聲敲門聲,胡三不耐煩地問道:“誰呀?”
“舅父大人,是我。”來人正是張巡撫。
胡三再起身時已經(jīng)換了另一幅神態(tài),眼里哪還有醉意?他警惕地走到門前,問道:“這么晚了,你來做什么?”
張巡撫隔著門說道:“我今日收拾云芝的遺物,找到一封她沒有送出去的家書,想親手交到舅舅手上?!?br/>
他見門內(nèi)的胡三沒有說話,只好繼續(xù)道:”舅舅,云芝出嫁前便沒了父母,您是她娘家唯一的親人了,舅舅難道不想知道她最后給您留了什么話嗎?“
胡三有些猶豫,將門打開了一道縫隙,又見張巡撫身邊只帶了個隨從,就開門將他們主仆二人放了進來。
胡三和張巡撫二人坐在了珊瑚炕桌上,隨從則站在了一旁,謝含辭抻長了脖子打量這隨從,只見他全身被披風包裹著看不清面容,心里升起一股不安。
大胡子只給自己沏了杯茶,飲了一口,并沒有著急要那封家書,而是開口問道。
“我這個人不喜歡拐彎抹角,云芝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若想跟我扯什么玄女就歇歇吧,今日那裝神弄鬼的戲子已經(jīng)被我抽了個半死。就這么點伎倆,蒙別人還行,老夫可在江湖上混了六十載?!?br/>
“云芝去世,是逼不得已,犧牲云芝一人,總比滿門抄家滅族要強。王家那老婦不在了,以后王家都是云芝的女兒掌家。我和云芝沒有兒子,不然巡撫府的家業(yè)我也都會交給她兒子的。”
張巡撫將家書放在炕桌上,用食指輕叩桌沿,臉上沒有半點悲傷,跟這幾日人前的好丈夫形象判若兩人。
大胡子拿起信封,緊緊攥著手里。
“你當我飛云門是吃素的嗎?我的侄女,你說殺便殺。你倆為什么沒兒子,還不是因為你那寵妾?我昨日將云芝身邊的丫鬟綁了來,你可知道,她是你那寵妾插在云芝身邊的人,你這巡撫當?shù)谜媸呛堪?!?br/>
說著胡三拆開了信封,信封里厚厚的一沓信紙,打開一開,卻都是空的。
張巡撫依舊慢條慢條斯理地品茶:“舅父還真是細心,可是我并非不知。這丫鬟就是我挑的,那些避子的藥自然也是我默許的。我是真怕了,怕你干女兒再生出一個跟她脾氣秉性一樣的兒子來?!?br/>
“你!”大胡子還大喝一聲,臉漲得通紅。
不等他發(fā)作,張巡撫先一步將自己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一直站在一旁隨從突然暴起,身形如電,揮著手中的短刃向大胡子刺來。
“馮生!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