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人的海洋，似乎就要把“上海站”這三個位于高處的大字淹沒了。站前廣場上匯入海洋的每一滴水珠，都能立即感受到一個人的渺小。

    與個體相反的是身體受到的阻力，像被一座山壓著，想走走不動，停下來又停不穩(wěn)，惴惴地搖晃。喧騰的冬天，堅硬的白日光照在人們急切的臉上。

    方自歸和幾個老鄉(xiāng)一下公共汽車，就立即被站前廣場上的景象震撼了。方自歸腦海里，他即將遭遇的，可就是從此在神州大地叱咤風(fēng)云許多年，飛沙走石，石破天驚，驚起千堆雪的民工潮。

    終于蹭到了火車站入口，方自歸才明白人流的阻力怎么這么大。原來入口非常窄，門全用繩子拴了起來，有兵哥哥把守，中間只留一條一人寬的狹窄通道，有票的才讓進。

    擠進了窄門，首先映入方自歸眼簾的，是禁止攜帶易燃易爆物品的宣傳教育。這些圖片，明顯與即將到來的重大節(jié)日的氣氛不符，但是，這倒也預(yù)先暗示了人們：春節(jié)乘火車，是一件恐怖的事情。

    可是看起來，乘客們根本不懼恐怖威脅，蜂擁而至，源源不斷。

    檢票口也已經(jīng)塞滿了人，就等著檢票閘門一開，進行戰(zhàn)略決戰(zhàn)。每列車都嚴重超員，如果不拿出戰(zhàn)略決戰(zhàn)的勇氣，有票也回不了家。

    大部分乘客只有無座票，早一步搶上車去，意味著漫長難熬的旅途可以呆在一個相對舒服的地方。

    方自歸背著牛仔包，在人流里暗暗為自己打氣。

    檢票口一開，決戰(zhàn)正式開始。

    知識就是力量立即成為一句空話，此時此刻，力量才是力量。此時最有用的力量，是練過日本的相撲，方自歸練過的散打全無用處。春運潮流，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在如此狹小的空間里，腿都抬不起來，再漂亮的高鞭腿有什么用呢？方自歸東倒西歪，跌跌撞撞，沖到了車廂門口。而這里，進行的絕對是白熱化的肉搏戰(zhàn)。你如果不夠努力，完全可以擠進去以后，再被擠出來。方自歸使出渾身解數(shù)，左沖右突，終于在亂軍叢中，抓住了車門的扶手，擠了上去。

    車門口是戰(zhàn)斗最膠著的地方，一旦比較早地沖出重圍上了車，接下來找座位放行李便如行云流水。而這段僅十幾分鐘的黃金窗口期一過，想在車廂里挪動一寸也很困難。方自歸抓住黃金窗口期，安頓好背包，便招呼幫助其他老鄉(xiāng)同學(xué)。同學(xué)們一個個氣喘吁吁的上來了，可是一個綿陽女生卻出了問題。

    很難不出問題啊，背書包的，怎么擠得過背蛇皮袋的呢？

    綿陽女生在車門口始終擠不上去，甚至一度越擠離車門越遠了。與那些以體力見長的農(nóng)民工進行肉搏戰(zhàn)，綿陽女生根本不是對手?？墒澜缡菤埧岬?，生存競爭面前人人平等。經(jīng)過多個回合的較量，綿陽女生不擠了，開始在站臺上大哭。

    誰知這女生哭得非常真誠，意外帶來了事情的轉(zhuǎn)機。她終于引起了兩個武警的注意。

    “大學(xué)生？”一個武警問。

    “嚶嚶嚶……工大的?！迸婊◣в辍?br/>
    “擠不上去？”

    “實在……嚶嚶嚶……擠不上去?！?br/>
    這還了得，社會主義鋤強扶弱按勞分配的優(yōu)越性哪里去了？兩個武警一商量，像兩匹狼一樣把綿陽女生夾在中間，一邊大聲喊叫，一邊前進，從外圍殺到肉搏戰(zhàn)的內(nèi)核，再殺到車門口，終于在關(guān)車門之前，把女生扔了上去。

    綠皮火車一聲長笛，載著滿滿一車的疲憊，出發(fā)了。

    方自歸已經(jīng)把自己的座位早早讓給一對帶著孩子的民工夫妻，然后在座椅下鋪了幾張報紙，就鉆到座椅下面躺著了。這種操作，是方自歸早策劃好的。方自歸以為，長途奔襲，還是睡著比坐著舒服。方自歸小時候在寶雞與重慶之間往返，就這么在火車上干過。

    綿陽女生快到自己座位上時，鞋掉了。她含著淚到處摸索，夠了半個鐘頭，才終于把鞋穿上。

    列車隆隆向前。

    車廂內(nèi)的每一寸地板都沒有浪費，所以地板是絕對看不見的，全被腳和身體覆蓋了。車廂內(nèi)看到最多的東西，似乎就是一個個無精打采的腦袋。有人一條腿站著，有人甚至可以暫時地雙腳離地，可見因為擁擠而產(chǎn)生的應(yīng)力有多么驚人。在平面的利用率達到極限后，人們向空間發(fā)展，甚至發(fā)展到了行李架上。

    行李架上有人坐著，有人躺著，姿勢根據(jù)行李的形狀調(diào)整。這充分證明，我國火車行李架的質(zhì)量能夠經(jīng)受住歷史的考驗。這也充分證明，我國的交通絕對是立體化的。

    小男孩在媽媽懷里睡著了，世界恢復(fù)了暫時的和平。

    為了消磨時間，方自歸強迫自己昏昏睡去。

    夢中，方自歸又一次夢見了高考。方自歸考著考著，突然想撒尿，這實在太影響臨場發(fā)揮了……這時方自歸醒了過來，考場和白色的卷子都不見了，眼前晃動的，是幾十只黑色的腳。方自歸又感到一陣尿意襲來。

    方自歸從座椅底下爬出來，問湯胤：“到哪兒了？”

    “快到南京了。”

    方自歸大失所望，本來滿心希望自己一場冬眠醒來，就到了鄭州，或者西安，當然最好是成都，哪知道才到了南京。自己在夢中，三天的高考都快考完了，現(xiàn)實中的自己才過了三小時。由此可見，美女是時間加速器，火車是時間減速器。

    廁所雖然不遠，但到那里要驚動很多人，讓人感到非常絕望?？墒遣环e跬步，無以至千里，雖然絕望，也只能慢慢往前挪。

    在挪動的漫長過程中，方自歸想起上?；疖囌镜目植缊D片展，突然明白為什么一旦發(fā)生火災(zāi)，大家便只能同歸于盡。

    輾轉(zhuǎn)騰挪了半個鐘頭，方自歸尿意漸濃，可離廁所還有兩排的距離。這時，南京站到了。

    車廂內(nèi)開始混亂，車廂外更加混亂，因為新一輪的肉搏開始了。

    方自歸心想，《圍城》描述的是個多么理想的世界。那個世界里，城內(nèi)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進來。而眼下這個世界，車外的人都想上來，車內(nèi)的人都不想下去，生態(tài)平衡被破壞得一塌糊涂，害得方自歸憋著尿進退維谷，被堵在廁所附近，不得其門而入。

    因為車門關(guān)不上，發(fā)車時間又延宕了一些。好在這個問題，隨后就被智慧的鐵路工作人員解決了，辦法就是——接下來車門再也不開。

    不開門怎么下車呢？別急，我們中國人最擅長窮則思變，辦法是一定有的。

    兩個中國人吵架，一個人說“沒門”，另一個人會反駁說“有窗戶”，可見解決這個問題，中國人歷來很有經(jīng)驗。爬車窗，成為此后漫漫長路上進出車廂的唯一方法。這個方法，導(dǎo)致后來女生上廁所，必須要有兩名男生協(xié)助?？梢驗閲谰拇哼\形勢，女生只能在站臺上的廁所或在鐵軌上就地解決，而女生如果不是體育學(xué)院學(xué)體操專業(yè)的，很難憑一己之力就能自如爬窗，她們就只好需要男生大力協(xié)助了。

    車廂漸漸安定下來，可是方自歸越來越不安定。大家不要忘記，此時方自歸的身體里，尚有一泡尿藏在深閨人未識。等車廂甫一安定，方自歸繼續(xù)擠起來?？煞阶詺w又不敢擠得太厲害，以免把尿擠出來。如履薄冰，鞠躬盡瘁，方自歸才終于打開了廁所的門。

    進入廁所，方自歸吃了一驚，因為這么狹小的空間內(nèi)，居然塞了四個人，然后八只眼睛就齊刷刷看向方自歸這個不速之客。他們這么誠懇的目光，讓方自歸意識到，讓他們出去是不可能的。他們即使精神上想出去，物質(zhì)上也做不到這一點。就像中國足球隊精神上想拿世界杯冠軍，但物質(zhì)上根本不可能一樣。

    好吧，方自歸心想，反正你們?nèi)悄械模@件事在江湖上傳播出去，對自己的聲譽影響不是特別大。艱苦的環(huán)境，能鍛煉人的意志，惡劣的條件，能去除人的羞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