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臣女就先說說分工，宛兒和衛(wèi)妹妹你們看行不行?！?br/>
淳宛和衛(wèi)清二人均是點頭。
淳宛郡主覺得，自己開始有些討厭這個人了。
她和婉君姐姐獨處時很自在，但這個衛(wèi)清來了之后姐姐不但把大部分注意力投在了這個人身上，對她也不得已語氣生疏了些。
比如說，她們單獨在的時候婉君從不用自稱“臣女”。
江婉君察覺到淳宛的神情有些不對勁，但眼下也不好說什么：“宛兒畫鹿，我負責景色。至于衛(wèi)妹妹——能否請你作詩一首？”
“我？”衛(wèi)清挑眉笑了笑，“江小姐，京中誰人不知您文采出眾，何必讓我這個對詩詞一竅不通的人來寫?！?br/>
旁邊一人聽到這話眼神瞇了瞇，心中暗笑：就說江婉君沒有那么好心，肯定是借這個機會讓衛(wèi)清出丑。
江婉君笑了笑：“衛(wèi)妹妹何必自謙，姐姐可聽說你從小博覽群書。”
那女子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衛(wèi)清也許的確識幾個字，誰都知道她讀的書是啥，還不是學習怎么像個武夫似的打仗？
但她也不想想，沒有那些所謂武夫，她何能在城內享受著榮華富貴？
再說，江婉君怎么可能愚蠢到在侯夫人面前給衛(wèi)清設套。
衛(wèi)清微微皺了皺眉，語氣不算很好的說道：“既然江小姐執(zhí)意，衛(wèi)清就試試看吧。不足之處還請多多指教，畢竟我們是同一個組的?！?br/>
她剛才突然有了個主意。
既然這些人都認定了她們關系不好，倒不如干脆裝到底在外面假作仇人，這樣江婉君的日子也能好過些。
“那是自然?！?br/>
聽到這，淳宛郡主眼睛瞇了瞇。
婉君待人溫和，就算看誰不順眼也不會用這種口吻說話。更何況看她們的動作神態(tài)，分明有蹊蹺。
她什么時候和衛(wèi)清這么默契了？
淳宛身邊雖然一直不缺人，但其中有幾個是真心她還是辨得出來的。
此刻唯一的好友有被人搶走的可能，她心中頓時有了些危機感。
三人各懷心思，一時間沒人搭話。衛(wèi)清靜靜看著兩人手中畫筆輕移，繪出夕陽西下。
天近黃昏，湖邊光線暗淡。不遠處一片夭夭桃林，偶爾一朵深粉的花瓣遠遠飄來，落在微波蕩漾的湖面上。
鹿角還有絨毛，顯然還沒長大。但微微抬頭，神情竟有幾份似人的憂愁與茫然。
“秋來皎月滿，舉頭自茫然。雛鹿遠眺望，問君何年還？
黃昏江水暗，敵血銀甲染。疆場憶故鄉(xiāng)，睡臥橫馬鞍?！?br/>
聽到這首詩，別說淳宛郡主，就連江婉君心中都微微驚訝。
衛(wèi)清從未公開作詩，與江婉君的信中用的都是十分平實的語言；江婉君只知道她學過詩書，有多大本事還是不清楚的。
“衛(wèi)妹妹好詩才，平日果然過于謙虛了?！?br/>
“江小姐太過譽了。這詩文理不通，還請您多加改正。”
“妹妹何必如此妄自菲薄?！苯窬凉值溃爸挥行l(wèi)大將軍的女兒才能寫出如此大氣的詞來。我若一改，反倒畫蛇添足了?！?br/>
“既然姐姐執(zhí)意如此，衛(wèi)清就獻丑了?！毙l(wèi)清似是有些不滿地說道。
她在紙上留白處舒然落筆。不同于大多閨秀，衛(wèi)清的字清逸俊秀，頗有幾分風流才子的味道。
但實際上，她可不是什么風流才子。若生為男兒，衛(wèi)清定會早早地隨父親征戰(zhàn)疆場守衛(wèi)疆土，贏取功名百世流芳。
但生為女子，就真的什么都干不了了嗎？
幾柱香過后，眾人基本都停筆了。她們在靖烈侯夫人的組織下一件件將成品擺在石桌上，彼此欣賞著。
當然，最后判定輸贏的還是老夫人。
一身碧色紗裙的女子看著這幅畫皺起眉頭：“衛(wèi)小姐，虧得江妹妹如此看重你。你就算沒幾分才氣，至少也寫個與畫中景色相關題目的吧？”
“是呀是呀。江姐姐與淳宛郡主畫的幼鹿飲水靜謐美好，你為何描寫了個血染沙場鞍馬裹尸的場景？”
沒料她們的話語正巧被靖烈侯夫人聽見了。
老夫人走到這幅畫進前，細細觀賞著。
那兩人一下不敢出聲了。
她們都知道，老靖烈侯就是死在戰(zhàn)場上的。
他半生戎馬生涯，經常一年半載的都回不了府。老夫人卻從未有怨言，獨自將兩個兒子撫養(yǎng)成材，在京中也是女子賢良的典范。
“黃昏江水暗，敵血銀甲染......衛(wèi)姑娘，代我向你父親說一聲辛苦了?！?br/>
“為國效力，談何辛苦?！?br/>
“衛(wèi)大將軍果然忠勇?！崩戏蛉藝@了一口氣，眼神空落落的。
衛(wèi)清她們的作品被評為了第三。第一也是副山水畫，那組的成員里就有那位辛幼柳；她趁其余人不注意時挑釁地瞪了衛(wèi)清一眼。
第二名則是塊無比精致華美的雙面繡手帕。主要功臣是裴督撫之女裴秀柔，她素有精通女紅的名聲。
但不少人對于衛(wèi)清取得的成績都格外不服氣。
靖烈侯夫人早早地就說了這個考的是手帕交之間的配合。那兩位小姐雖然口氣酸了些，有一點卻沒怎么說錯；衛(wèi)清作的詩并不十分切題，從這也能看出她功底并不深厚。
但無論她們心中怎么想，這場宴會還是這么結束了。
“廉平：
之前卻是我有眼無珠了，不知妹妹竟有如此詩才。失敬失敬?！?br/>
“婉君：
怎敢于京都第一才女相比?！?br/>
衛(wèi)清吩咐柏蕪送出這張簡短的字條后，侍女祈樂匆匆走了進來：“小姐，老爺叫您去書房。”
“我這就去。”
“女兒給爹爹請安?！?br/>
衛(wèi)季笑瞇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聽說你寫的那首詩了，不愧是我衛(wèi)季的女兒。”
“女兒慚愧，那首詩其實算不上工整?！毙l(wèi)清低著頭，臉微微有些發(fā)紅。
“我看中的向來不是這些，是你的這份心思。”衛(wèi)季直視著女兒的眼睛，“你能有如此胸襟，為父就沒白教導你?！?br/>
衛(wèi)清深深俯身：“女兒明白爹爹的苦心了。多虧爹爹，清兒才能有如今的認識?！?br/>
衛(wèi)季繞到桌前將她扶起：“你一直是為父的驕傲?！?br/>
“對了，這一年里柏蕪好像一直在幫你給一個人送信？”
“是?！毙l(wèi)清表情坦然：“我該早些告知爹爹的，我私下里在跟江婉君聯系。”
衛(wèi)清知道父親一切都是為自己考慮，對于他知道這件事并不會覺得不舒坦。只是心中暗暗懊惱，不記得早些跟父親說。
父親深明大義，知道婉君和江丞相性情完全不同之后不會對她產生偏見的。
衛(wèi)季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聽到這個答案。他連女兒和哪位公子私相授受的可能性都考慮到了，唯獨忘了之前她提過的這位江小姐。
但仔細想想，又覺得理所當然。自己之前粗心了，女兒除了侍女護衛(wèi)之外畢竟還需要同伴，沒有機會自己也應該幫她一把。
“不，是爹爹疏忽了。你們小心些，別被外人發(fā)現就好?！鼻鍍合騺硗〞允吕恚@件事看起來也經過深思熟慮。
既然如此，就隨她吧。
“謝謝爹爹！”
就這樣，二人得以保持聯系。
轉眼間，江婉君已年滿十五。
衛(wèi)清聽著祈樂說著街頭巷尾的議論，心情微微有些遺憾。
今天是江婉君的及笈禮，然而按她們表面上的關系自己自然是不能參加的。
但傍晚接到柏蕪傳回的字條，看著紙上熟悉的字跡，江婉君用淡然的語氣稍稍抱怨了幾句儀式多么累人。衛(wèi)清笑了。
可笑著笑著，想起白日里祈安通稟的另一則傳聞，又開始憂心。
祈安相比她妹妹，對時局有些敏感度。她對衛(wèi)清說，自己注意到一件可大可小的流言：宮里人也聽說了江婉君的才貌，有人指出她的雍容氣度可與前朝的云貴妃相比。
衛(wèi)清已經不是幾年前那個不曉事的姑娘了，最后一句話......十分耐人尋味。
云貴妃，前朝丞相長女；自幼飽讀詩書，美貌出眾。十六歲入宮，榮寵過人，后宮三千佳麗無人可望其項背；待人溫和有禮，后協助皇后管理后宮，世人皆贊貴妃賢明仁厚。
江家有把女兒送入宮的打算？
好歹是父親多年的勁敵，不至于手段如此拙劣吧。
“婉君，望安好。
沒能參加及笈禮，深感遺憾。特此捎一盒胭脂以表祝賀。
最近的傳言是怎么回事？需不需要我?guī)兔嚲郑?br/>
另：胭脂盒里的不是真胭脂，你應該不會聞不出來吧？是我的侍女祈安研制的一種藥物，無毒。只不過聞久了會讓人頭暈惡心，神志不清罷了。
希望你沒有要用到它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