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伽瑪的臉上還帶著病態(tài)的蒼白,而范無雙站在昏黃的燈光下讓他看得一點都不真切。那一刻程伽瑪心里有一些小小的矯情,他想,他都躺在病床了,他這個師妹還不走近一些。
他認識范無雙快要十年了,從大學里念書到現在,他試圖了解她,她卻總是將別人拒之門外。來來回回在門口徘徊,本以為她回國之后這扇門終于打開了,可沒想到范無雙卻忽然變了樣子。
她不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勤奮、好學對醫(yī)學抱著極大熱情的小姑娘,她變得世故、沉默、甚至冷漠,她愛錢如命。
程伽瑪于是不再過問。就像是曾經心口的朱砂痣終于變成了那一抹蚊子血,對于他而言,總算松了一口氣。
但是怎么辦,越覺得放下就越放不下。他見不得她酗酒、見不得她毀掉自己的前途。然后到今天,自己躺在了病床上。
程伽瑪覺得,算了,認命吧。
于是即便范無雙站在離他數十步遠的地方,臉上的神色他絲毫看不懂,但他還是說:“無雙,給我一個機會吧?!?br/>
成年人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夠直白了。范無雙顯然也聽懂了這句話背后的含義。她垂了垂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是一雙修長白皙,骨節(jié)分明的手,很多人曾經說她這雙手是老天爺賞飯吃。她心底里慢慢生出一絲又一絲的難過,她想,真的是該再見了呀。
“師兄,”她終于抬起頭來輕輕的說:“我要辭職了?!?br/>
程伽瑪立即皺起了眉頭,卻又聽到范無雙故作輕松地說:“我要回去帶孩子。”
“孩子?”程伽瑪不解。
范無雙吸了一口氣,嘴角輕輕扯了扯:“是啊,我有個九歲的兒子,現在從美國回來了,我要照顧他?!?br/>
九歲的孩子……程伽瑪半天沒有說出話來,他腦子里閃過無數畫面,最終停頓在眼前范無雙的這張臉上,他停頓了一下,終于說出話來:“那你不一定要辭職?!?br/>
“師兄……”范無雙臉上神色黯淡了下去,慢慢的又變得有些認命的感覺。她低了低頭:“我手抖,好像控制不了了……”
她明顯已經做完決定,程伽瑪忽然覺得剛才的自己像一個笑話。本以為經此一役,范無雙能夠打開心扉。沒想到,自己依舊從來沒有走進過她。
“謝謝你的誠實?!钡筋^來,程伽瑪只剩下這句話。他甚至,連問范無雙是怎么解決這件事的話都沒有說。
“師兄我不打擾你了?!彼拥乜蜌夂蜕?,輕手輕腳地就離開了病房。
夜愈加深刻,星星掩蓋在云層之后,范無雙走出醫(yī)院大樓,就看到門口站著的陸北。
他雙手插在風衣口袋里,人站得筆直,滿頭白發(fā)下一雙凌厲雙眼漸漸透出一絲嘲諷的神色來。
吶,結果還是這樣。到頭來,范無雙還是得乖乖走向他。
他又想起那一日,香江別墅里,范無雙言辭鑿鑿地說:“你休想讓我做你的情/婦?!?br/>
陸北笑,好,那就做家庭醫(yī)生好了。
范無雙一步一步走近他,最后站在離他三不遠的地方被陸北用力一扯就猛地撞進了他的懷里。
他身上帶著些沐浴露的香氣,范無雙身體僵硬,然后陸北的手就輕輕掐住了她的脖子。
“范無雙,你說怎么一命抵一命?”
他終于,是要算賬了。
“你想想,你還有什么給我?嗯?”陸北語氣間帶著哄騙卻又咬牙切齒一邊說出了這句話。
“你說,你去拔掉你那媽媽的管子,好不好?”他是一只充滿仇恨的危險的獵豹,終于逮到了獵物,現在要開殺了。
范無雙不可置信地抬起了頭,她就這樣子看著陸北的雙眼,直直的。
“不愿意?”陸北嗤笑。
程輕輕自殺是為了誰?范無雙那么清楚,她媽媽尋死前都是失望和痛苦的。唯一的女兒懷上了陸圖親兒子的孩子,并且這個女兒那么不聽話。
范無雙那么苦的時候,既要養(yǎng)年幼的深深又要念書的時候都沒有想過就那樣子拔掉程輕輕的管子。她心里曾經偷偷幻想過,說不定哪一天,程輕輕就回來了。她保證不會讓媽媽失望了。
現在,陸北逼她主動放棄自己媽媽,殺了自己媽媽。
一股寒意從心臟移植蔓延到四肢,范無雙冷得牙齒打顫。陸北看到她這副狼狽兮兮的模樣,皺了皺眉頭然后一下推開了她。他呵呵笑了笑:“你當初把我爸從樓上推下來的時候怎么沒想過有今天?”
他嫌惡地擦了擦剛才碰過范無雙的手指:“我當初哭著喊著讓你不要走,追出去被車撞得滿身是血的時候,你頭都沒有回過。是不是也沒有想過今天?”
陸北往??傆行┢B(tài)的臉上這會兒帶了點興奮,就跟看見了血的野獸,嗅到了腥氣,知道獵物就在不遠處的興奮一樣。
他慢慢地,慢慢地說道:“范無雙,你終于還是落到了我手里?!彼鹊剿械挠鹨砣空蹟?,終于將她困于鼓掌之間。
“你只值三十萬呢?!标懕陛p聲呢喃:“一開始就答應我,多好。你那個師兄不會受傷?!?br/>
陸北說完這句話就順著醫(yī)院的臺階往下走,范無雙站在上方,就看見陸北頭頂的白發(fā)。她心里搖了搖頭,酸澀與難堪,就像是一個巴掌“啪”的一下打在了她的臉上。
兩年之前,她義無反顧地回中國,甚至拋下了植物人母親和羸弱的兒子,那是因為她從國外同學的嘴里得知,申城陸氏財團唯一的繼承人忽然昏倒被送進醫(yī)院急救,據說是車禍后遺癥發(fā)作。
十年之前,她逃命一樣離開申城。陸北冷著臉跟她說過:“走了就不要再回來?!钡?,那時,他年紀多輕,說完就后悔了。當即開著家里的跑車追了出來,大白天,上班高峰期的時候,在城市里飆車,只為了追上范無雙。
他一路緊緊咬著范無雙離去的出租車,喇叭按得震天響,連出租車司機都問范無雙:“小姑娘,要不要停車???”
她二十歲時就能硬下心腸,她說:“不用?!?br/>
范無雙就那樣子看著陸北絕望并且瘋狂地追著她,然后在下了高架后與一輛卡車迎面相撞,爬車面目全非,他整個人軟趴趴地倒在血泊中。
她不知道為什么,轉過頭就好像能看見陸北奄奄一息地睜著眼嘴里好像在叫:“無雙、無雙。”
她沒有回頭往回走一步,出租車帶著很快就穿過滾滾車流,幾分鐘過后,所有都拋在了腦后,她在機場與程輕輕匯合,踏上了去美國的飛機。
每每午夜夢回,范無雙都能看到那個倒在一片血泊中的陸北。她堅持生下他的孩子,卻不再關注他的任何消息。她覺得時間總能掩蓋一切,可是“陸氏財團”這四個字總能提起她的神經。
所以,兩年前,她聽到陸北昏迷并且病情不容樂觀的那一刻,她飛回了國。這可能是最后一次見他,她想。她不愿意他再失望,孤身一人躺在血泊里。
她偷偷進入醫(yī)院,站在ICU外像一個傻子一樣看著他臉上蒼白地渾身插著管子躺在病床上。她甚至不敢進去,又好像這其中的時間不存在一樣,他就是出了車禍躺在這里,她怎么敢踏進去?
來的時間多了,范無雙就發(fā)現,陸北有了新的女朋友了,長得很漂亮。叫蘇沁,是蘇宇同父異母的妹妹,哦,蘇宇,范無雙仿佛明白了。
后來她等到陸北一點一點好起來,從ICU到普通病房,再到出院,只是他頭發(fā)全白,就像老了十歲一樣。
他出院的那一刻,范無雙想沖到他的面前,但是她沒有勇氣。最近的一刻,只站在他的側面。
然后,就看著陸北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走過,他的臂彎里是蘇沁如雪一樣的胳膊。
他不再要她了,或許早就忘記她了。這其實也不賴,范無雙想著,只是卻沒有動力再回美國。不知道為了什么,一個人來了布桑,這座離申城最近的城市,高鐵只要二十多分鐘,她選擇了離他最近的地方。
兩年后,陸北來到布桑,他們重新相見。他帶著恨意,她漸漸認清現實。那就是,陸北不再愛她。她不過是他報復的對象,是他玩樂的工具。
范無雙擦了擦臉上不知道哪里來的眼淚,跟上了陸北的腳步。夜色下,昏黃的路燈下,他們時而靠近,時而遠離,卻從未真正在一起過。
就像是這些年,他們相聚相守過,也從那樣相愛過,到如今,只剩下相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