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飛劍

    自古以來，天下有釋道儒三教，太上老君立了道教，釋迦牟尼祖師立下佛教，還有孔圣建立儒教，這儒教里出圣人，佛教里出菩薩，道教里出仙家，可縱觀三教，儒教中無非是些平常的凡人，佛教過于清苦，只有五行道術(shù)可學(xué)長生不死，變化無端。

    單表道門中的一個人物，此人生在梁武帝在位之時，姓李名隱，家在長安城中，生來便好道術(shù)，卻不得其門而入，一直沒學(xué)到什么真本事，但他廣聞博記，滿身武藝，加上容貌不凡，性格仁厚，時常急人所難仗義疏財，上至王公巨卿，下至販夫走卒，無不誠心結(jié)交，憑著祖業(yè)殷實，并不愿為商做官勞碌度日，只在家中賦閑。

    卻說李隱年輕時，帶著一群仆從到山中騎射，當(dāng)日李隱騎在馬上追逐獵物，他一手百步穿楊的好箭法，張開金雀雕弓，接連射翻了幾只狐鹿，命仆人抬在馬后滿載而歸。

    半路走到城外一處酒家，恰遇朔風(fēng)卷來漫天鉛云，紛紛揚揚降下一場大雪，李隱吩咐眾人停下歇腳，趁著這場雪吃兩杯酒暖暖身子，當(dāng)即讓店家把鹿肉用瓦罐煮熟，泥爐燙酒。

    李隱是豪杰襟懷，在店中坐定了，一邊飲酒一邊觀賞風(fēng)雪，心里正自感嘆，忽聽店外一陣喧嘩，舉目一看，卻是一群村民綁著一個壯士，聲稱抓到了山賊，要送到城中領(lǐng)賞，李隱見那壯士雖然被捆得五花大綁，卻是長身玉立，龍眉鳳目，年紀(jì)不到三十，倒像一條好漢，便讓人攔住那些村民詢問究竟。

    村民們都識得李隱，紛紛上前稟告李大官人，說是最近有一伙賊人在附近打家劫舍，搶奪財物，其時民風(fēng)尚武，村民為了防備強人，專門在村外路口處挖了陷坑捕捉賊寇，合該這賊子倒霉，群賊在夜里進村偷馬，結(jié)果別的賊人都趁亂逃了，只有他連人帶馬掉進了陷坑，被村民拿撓鉤擒下，先是狠揍了一頓，然后繩捆索綁，準(zhǔn)備送到城中交給官府發(fā)落。

    李隱深知時下法度森嚴(yán)，捕到賊寇不問緣由，一概斬首，這漢子被送到城里必死無疑，就問此人：“看閣下相貌堂堂，又有這般身量，為何要做草賊？”

    那漢子被李隱這么一問，也自羞愧不已，垂淚說自己姓聶名正，長于漠北，跟同伙到長安城中販馬，不想折光了本錢，一念之差上山做了草寇，如今被人擒住難逃一死，實在是追悔莫及。

    李隱一時動了惻隱之心，覺得這漢子雖然是山賊，卻是被逼無奈，也沒做過殺人害命的勾當(dāng)，這般被送到城中梟首示眾，未免死得太屈，于是取出一筆錢財送給那些村民，請他們放過此人，那些村民憑空得了一大筆錢，超出官府賞錢幾倍，更愿意同李隱做個人情，當(dāng)即將那漢子放了，自行回村去了。

    聶正納頭拜倒，對李隱口稱恩公，說是救命之恩，恩同再造，雖是結(jié)草銜環(huán)，也難報此大恩于萬一。

    此事對李隱而言無非舉手之勞，并不放在意下，只勸告聶正，男子漢大丈夫為人，當(dāng)直道而行，一邪不染，不能因為一時貧困，便自墜其志，埋沒到草莽之中。

    聶正深服其言，此后就當(dāng)了李隱的一個家奴，鞍前馬后地追隨左右。+文+^心++閣^^

    李隱卻不把聶正當(dāng)奴仆看待，見此人精通騎射，有為將之才，就請來高手指點武藝兵法。

    如此過了幾年，李隱舉薦聶正到邊疆做了一個軍官，臨別之時又送了馬匹盤纏，囑咐聶正好自為之，這軍中職位雖然低微，但憑你一身本事，到邊疆上必能一刀一槍積累戰(zhàn)功，久后圖個封妻蔭子，才不枉一世為人。

    聶正心中感激無比，再次拜倒在地，給恩公磕了三個響頭，二人就此灑淚而別。

    李隱胸中韜略和騎射之術(shù)，遠遠勝于聶正，但他對封王拜相之事不感興趣，依舊閑散在家。轉(zhuǎn)眼冬去春來，過了十載寒暑，李隱雖是家大業(yè)大，架不住他不做營生，結(jié)交朋友花起錢來真如流水一般，所謂坐吃山空，錢財再多也有見底的時候，后來終于過不下去了，全靠那些朋友幫襯著勉強度日，但朋友多也有朋友多的好處，何況其中不乏在朝中為官的，有人就給他謀了個官職。

    李隱也不好意思依靠親朋好友過日子，只得帶了老仆李忠，主仆二人輕裝簡行，離開長安城走馬上任。

    半路遇上一支征戰(zhàn)歸來的大軍，李隱和老仆不敢沖撞，站在道旁觀看，只見旌旗招展，刀槍如林，一位將軍騎在高頭駿馬上，在衛(wèi)隊前呼后擁下走了過來，真?zhèn)€威風(fēng)八面，那將軍見了李隱，不禁“咦”了一聲，翻身下馬，快步走到近前，納頭拜倒：“恩公，想煞小人也！”

    李隱心想自己可不認(rèn)識帶這么多軍隊的武將，仔細一看才瞧出是當(dāng)年所救的聶正，也不禁又驚又喜。

    聶正說此處不是講話之所，請恩公到城中敘談，隨即命人牽來馬匹，給李隱主仆騎乘，恭恭敬敬地迎到城中將軍府。

    聶正當(dāng)晚在府中大排宴席，款待李隱，賓主說起別來情由，俱是唏噓感慨，原來聶正自從到了軍中，便隨大軍征戰(zhàn)殺伐，這些年來出生入死，因戰(zhàn)功逐漸做了將軍，帶領(lǐng)麾下甲兵十萬，剛剛平定叛亂回來，因為一直忙于征戰(zhàn)，始終沒顧得上去探望李隱。

    聶正說到這里又下跪給李隱敬酒：“當(dāng)年若非恩公搭救，聶正早已做了刀下之鬼，到死不過是一個山賊，哪里還有今時今日?！?br/>
    李隱忙把聶正扶起：“你如今已是帶甲十萬的將軍，我一介布衣怎敢受你跪拜，我親眼見到你揚威于萬軍之中，可真替你高興?！?br/>
    聶正得知李隱也做了軍官，如今是要去走馬上任，心中更是歡喜，他說：“憑恩公之能，封王拜相也不為過，今后咱們同朝為官一殿稱臣，彼此有個照應(yīng)。”

    李隱急著要去赴任，聶正苦留不放，一連住了十幾天，一看實在留不住了，才裝了整整一大車金銀，帶人親自護送李隱出城，送出三十里方回。

    聶正回到府中，徑直走進后堂，把夫人竇氏喚來，說我前兩年射死過一只斑斕猛虎，剝下了一張上好的虎皮，還有一匹西域番國的照夜獅子馬，這幾日太忙，竟忘了送給恩公，你趕緊準(zhǔn)備好了，過兩天我命人給恩公送去。

    聶正的妻子竇氏，是朝中巨卿之女，聶正平步青云當(dāng)了將軍，除了自身戰(zhàn)功之外，至少還有一半得益于娶了竇氏為妻。

    竇氏聽聶正說完，不動聲色地說道：“夫君張口恩公閉口恩公，這些天金銀珠玉送了無數(shù)，如今又要送虎皮和寶馬，不知要送到幾時方休？”

    聶正說：“夫人有所不知，我那恩公非同一般，當(dāng)年我落草為寇，馬失前蹄掉進陷坑被擒，眼看要被人抓到長安城中斬首示眾，多虧恩公李隱仗義相救，不僅救了我這條命，還教我兵法韜略弓馬戰(zhàn)術(shù)，又舉薦我到邊疆為軍，要沒有這位恩公，哪有我聶正今天？古人言滴水之恩，必當(dāng)涌泉相報，這大恩大德，咱們傾家蕩產(chǎn)肝腦涂地也不足為報，送給恩公一些金銀馬匹，又算得了什么？”

    竇氏說夫君只知道滴水之恩當(dāng)涌泉為報，卻不聞大恩不報之理？

    聶正聞言一愣：“大恩不報？這是哪般道理？”

    竇氏說正因為李隱對你的恩太大了，你送出金山銀山也償還不了，況且今后你和李隱同朝為官，他知道你早年做過山賊，萬一聲張出去，被外人知道了，你這輩子前程盡毀，再也別想有翻身的時日。

    聶正聽到這驚出一身冷汗，覺得竇氏所言雖然不近人情，卻不是沒有道理，自己做過山賊的事一直深以為恥，如果讓外人知道了，這將軍之位必然不保。

    竇氏沉下臉來低聲說：“無毒不丈夫，既然報答不了這場大恩，不如除之而后快，免得留下勾心債?！?br/>
    聶正當(dāng)時沒有說話，獨自想了整整一晚，早上兩眼血紅，終于狠下心腸，決定除掉李隱，跟夫人竇氏一商量，覺得這事不能明著做，而且李隱身手不俗，于是精挑細選，派遣了一伙武藝高強的心腹刺客，騎上快馬連夜追趕李隱。

    李隱主仆帶著許多金銀，走到天色將晚，沒見到客棧，只好在山野中的一處破廟棲身。

    天剛黑下來，有個騎著一匹青驢的虬髯大漢，也來到這破廟中投宿。

    李隱見對方氣宇非凡，知道不是等閑之輩，執(zhí)禮甚恭，又請那大漢一同喝酒。

    那大漢也不客氣，坐下來喝過酒，聲稱自己缺錢使用，問李隱那車上的金銀能不能分給他一部分。

    李隱向來不把錢物放在心上，想都沒想就說：“區(qū)區(qū)身外之物，何足掛齒，說壯士如有所需，盡管自行取走?！?br/>
    那大漢哈哈一笑說道：“閣下真乃慷慨君子，可某家要你這些黃白之物又有何用？”說完不再交談，倒頭就睡。

    深夜時分，忽聞破廟外的古樹中宿鳥驚飛，一群黑衣人手執(zhí)利刃，從四面八方擁上來圍住了破廟。

    李隱大驚失色，他雖然會些劍術(shù)，畢竟寡不敵眾，也沒想到荒山野嶺間有這么多強敵襲來，以為此番必死了。

    誰知這時那虬髯大漢突然翻身起來，口中吐出一道劍氣，李隱只見眼前長蛇似的白光掠過，旋即飛回那大漢口中，而周圍那些強人的腦袋就全都不見了，只剩下幾十具無頭的尸體，連鮮血都沒流下一滴。

    中換形

    李隱知道遇上了身懷異術(shù)的劍客，急忙同李忠在破廟中下拜行禮，感謝那虬髯大漢出手相救。

    虬髯大漢對李隱說：“閣下可知這些強人為何而來？”

    李隱心想我與人往日無冤近日無仇，這伙強人多半是窺覷我的錢財，也有可能跟我無關(guān)，是找這虬髯劍客尋仇的，當(dāng)即把這念頭說了。

    虬髯大漢說并非如此，閣下當(dāng)年所救的聶正，已是帶甲十萬的將軍，他在府中與其妻竇氏，安排心腹之人前來行刺，多虧某夜晚經(jīng)過將軍府，聽到了這兩口子商議毒計，要壞掉你的性命，某平生最恨忘恩負義的小人，故此趕來相救。

    李隱不敢輕信：“畢竟我同聶正的交情很深，他怎么會因為婦人一言，就起心謀害我的性命？”

    虬髯大漢說閣下不必疑慮，不如跟我同去當(dāng)面問個清楚，當(dāng)下不容分說，攜了李隱的手，跨上青驢，向來路疾馳而去。

    李隱暗覺心慌：“倘若聶正真有心殺我，這一去豈不是自己送死？”他心中七上八下，但聽耳畔呼呼生風(fēng)，不知不覺間已到了將軍府。

    那虬髯大漢拽住李隱，縱身越過高墻，疾如飛鳥，倏忽到了門外，就見后堂中燈燭通明，聶正和妻子兩人還沒安歇，仍在燈下合計著如何除掉李隱以絕后患之事。

    李隱在堂外聽得真切，不禁咬牙切齒，一腳踢開房門，喝道：“好個聶正，還有何面目見我！”

    聶正和竇氏本就做賊心虛，突然見到李隱闖進來，還以為是厲鬼報怨，驚得抖作一團，跪在地上只顧求饒。

    那虬髯大漢隨即進到屋內(nèi)，說道：“這等恩將仇報的奸佞小人，某卻容你不得！”話聲未畢，一道劍光閃過，聶正早成了無頭尸體，“咕咚”一聲栽倒于地。

    竇氏見聶正死于非命，嚇得體如篩糠，推說謀害李隱性命的事，皆是聶正一人所為，與她毫無關(guān)系，萬望劍客留她一條活路。

    虬髯大漢哪容竇氏分說，一腳踏在地上，當(dāng)場割了人頭，恨恨地說道：“這婦人心腸之毒舉世少見，某倒要瞧瞧你的心肝到底長成什么模樣！”隨即扯掉衣襟，揮刃剖開胸膛，揪出血淋淋熱騰騰一串肝肺肚腸，于燈下用匕首割下一片，放進嘴中大嚼，他隨割隨吃，嘖嘖有聲，須臾吃盡了竇氏心肝，冷哼一聲說：“某道有何不同，也不過如此罷了?！?br/>
    李隱在旁看劍客神威凜凜，誅殺奸人如蹍蟲蟻，真是痛快淋漓，心中好生敬佩，又見世情冷暖，更是無心為官，遂拜虬髯大漢為師，肯求對方傳授飛劍之術(shù)。

    那虬髯劍客也覺李隱身具仙骨，言談灑落，氣度不俗，帶他離開將軍府之后，傳授了飛劍異術(shù)，此術(shù)能夠白晝殺人，誅妖滅怪，往來絕無蹤跡，隨即留下一言，說是等李隱大限之日，再來相度，隨即辭別離去，又跨上青驢周游天下去了。

    李隱從此癡心丹劍道術(shù)，散盡家財，在深山老林人跡難至之處燒丹練劍，劍術(shù)大成之后，那道劍氣就藏在腹中，若要取何人性命，只須報上姓名及生辰八字，劍氣就會化成飛蛇而出，眨眼能到千里之外，銜著那人的首級飛回來。

    李隱仰仙慕道，欲求不老不死之術(shù)，常在山中避世而居，有一次找到一處荒園，周圍并無人煙，就收拾了一間房屋在后園住下，是夜月明如水，銀光瀉地，他在月下讀經(jīng)，不覺入神，隨后感嘆：“我如此潔身自好，怎么就沒有異士來拜訪我呢？”

    這時忽然有個身高不過寸許的小人兒，身著古衣古冠，從地下爬上了書桌，對著李隱擠眉弄眼，作揖下拜。

    李隱心中好笑，不知這是什么草木之怪，也不理會那個小人兒，捧起道藏繼續(xù)誦讀。

    那小人兒見李隱不理會他，不免有些惱怒，就在桌子上到處亂走，他走過硯臺，兩腳沾滿了墨汁，踩到經(jīng)卷上留下一串串漆黑的足印。

    李隱有些生氣，用毛筆將那小人兒撥在一旁，不讓他在桌上搗亂。

    那小人兒被毛筆撥倒在地，跌得鼻青臉腫，一邊哭泣著一邊掩面跑向墻壁，到墻角處就不知去向了。

    李隱正覺奇怪，就見墻下又走出幾十個小人兒，都是寸許來高，身上穿著官衣，來到李隱面前下拜行禮，聲稱我國王有事相求，故派太子來請閣下，太子年幼無知，如有冒犯之處，還望閣下海涵。

    李隱也覺得自己剛才有些冒失，不該把那小人兒撥到地上，站起身來深施一禮，可這荒園中哪有什么國家？

    那些身著官衣的小人兒說，請閣下跟我們到宮殿里面見君王，自然會有分曉。

    李隱好奇心起，跟著那些小人走向墻壁，不覺自身也變得寸許高矮，穿過墻角的洞穴，一路走到荒園地底，就看到一座大城，當(dāng)中是巍峨壯麗的宮殿，城門內(nèi)有無數(shù)披甲持戈之士，宮殿里有一位蟒袍玉帶的王者，先前那個小人兒也在旁邊。

    李隱沒想到荒園地底，還有這樣一個小人國，就按照禮法拜見了君王。

    那國王也對李隱十分尊敬，告訴李隱敝國在此已經(jīng)好幾百年了，從不與外界相通，如今有大敵來襲，恐有亡國滅族之禍，聽聞閣下是當(dāng)世劍客，故此貿(mào)然相邀，懇請閣下援手，救我億萬子民。

    李隱說：“大王且勿憂慮，在下自當(dāng)竭盡所能……”

    話剛說到一半，就聽宮殿外面亂成了一團，有甲士通報大敵已到城外，李隱讓太子帶自己前去觀看。

    太子帶著李隱登上城頭，遙見荒園槐樹根下，蠕蠕然爬出幾十條碩大的壁虎，為首一只通身雪白，背后生有一塊紅斑，張著血盆大口，長舌一卷，就將一群小人兒吞落腹中，城外數(shù)萬百姓爭相奔逃，景象慘不忍睹。

    李隱不敢怠慢，急忙放出飛劍，只見白光閃處，那些壁虎已然身首異處，但為首那條遍體雪白的壁虎甚為狡猾，僅被飛劍斬去半截尾巴，掉轉(zhuǎn)怪軀飛也似的逃了。

    李隱深知斬草除根之理，唯恐留下禍患，同太子兩人在后緊緊追趕，最后追到屋里，終于用飛劍削掉了這只壁虎的腦袋。

    這時李隱才發(fā)現(xiàn)自己是游魂出殼竅，身軀還在屋里坐著，而這壁虎似乎知道逃不過飛劍追逐，躥到屋里在李隱的身軀上咬了一口，軀殼中了劇毒，全身皮肉烏青，竟已氣絕，他這一縷無主之魂再也回不去了。

    地底下的小人兒們舉國相慶，深感李隱大恩大德，唯獨李隱神色黯然，想不到自己練成劍術(shù)，四處斬妖除魔，求道未成，卻先變作了荒園孤魂，落得這么一個下場，時也？命也？不過一想到救了這么多人，心中倒也落得坦然。

    國王召見李隱，他說這大恩大德，敝國本來就無以為報，又連累李隱變成了無主游魂，更是萬分的過意不去，當(dāng)讓王兒帶閣下去取一件東西，以報大恩于萬一。

    李隱不知這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當(dāng)晚被太子帶到荒園之外，這時他已恢復(fù)了本身大小，太子就躲在他的耳朵里，指點他藏到一株大樹上，一輪明月緩緩升上半空，月到中天之際，山野間萬籟俱寂，只見荒園外的墳窟窿里，鉆出一只體形巨大的黑狐，對著明月從口中吐出一枚白丹，一會兒吐出來，一會兒吸回去。

    李隱見狀暗自駭異，知道黑狐煉出了仙丹，他依那小人兒指點，趁著黑狐不備，從樹上飛身縱下，抓住那仙丹吞在腹中。

    那黑狐被李隱的生魂奪了仙丹，不由得勃然大怒，二目瞪視如電，正欲露出兇相，卻早已讓飛劍斬成兩截，當(dāng)場一命嗚呼，魂歸那世去了。

    卻說李隱吞下狐丹，生魂得了純陽之氣，但覺身似飄葉，恍恍惚惚撞進一個軀殼，醒來之后發(fā)現(xiàn)自己未投人身，生魂竟落在了虬髯大漢身邊那頭青驢上，也正應(yīng)了昔日之約。

    虬髯大漢告知李隱，你一時貪生，奪了那黑狐苦煉多年的仙丹，今后須舍身入世，替萬民度劫，功德澤被八荒，榮名留于萬世，才不負今日之事，說罷徑自去了。

    李隱此時驢首人身，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慚愧，他俯首領(lǐng)命，將此事牢記于心，然后埋葬了黑狐，覓路返回荒園，在園中地下挖出一個大螞蟻窩，想必那地底下的小人國就是這窩螞蟻了，隨即將泥土重新推上，又把自己的尸身埋到園中。

    此后李隱自號驢頭山人，又得無字天書三卷，脫形換跡，四處修道除妖，天下皆聞其名，也收了很多弟子，門人數(shù)以萬計，隋末唐初以來，開始在門嶺青石洞居住，直到大唐衛(wèi)國公李靖登門求見。

    我們聽藤明月說了這段經(jīng)過，終于知道了驢頭山人的來歷，門嶺中那幾個與世隔絕的村子，都是驢頭山人弟子門徒居住的地方，驢頭山人和那個能吃時間的怪蟲，都埋在門嶺的老墳里，那個被驢頭山人飛劍所斬的黑狐，豈不正是黑胡同的前世？想不到其中還有這么一段因果，可這些事跡藤明月又是聽何人講述？她先前曾說過在漫長雨夜中，最后的一個怪談只有她聽到了，能說出這些事情的人，除了驢頭山人還有誰？莫非藤明月遇到了驢頭山人？那時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我們這五個人，真的早就死了嗎？

    下輪回

    大唐衛(wèi)國公李靖，年輕時與紅拂出行，途中遇到一位虬髯劍客，結(jié)為至交，據(jù)說李衛(wèi)公資助唐王李世民開基立業(yè)，用的錢財便是其所贈，他本人兵機韜略當(dāng)世無雙，也得益于虬髯劍客傳授，當(dāng)初分別之時，虬髯劍客留下一言，倘若李靖遇上兜天的難事，可以去尋訪驢頭山人，必能得其所助。

    李衛(wèi)公深通韜略，最善于相形度勢，自李唐起兵以來，率軍南定荊揚，北清沙塞，屢戰(zhàn)屢勝攻無不克，再大的危難也能化解，直到征討吐谷渾之際，在深山窮谷中發(fā)現(xiàn)了一只怪蟲，這是天地開辟前留下的一枚蟲卵中生出。

    朝代更替曰世，東南西北曰界，此謂之世界，如若置之不理，這只怪蟲能把整個世界都吃下去，李衛(wèi)公對它束手無策，無奈只好去找驢頭山人求助。

    驢頭山人識出此蟲是古籍中以梵文記載的“波比琉坂”，也即是“門”的意思，他決意舍身誅滅此蟲，讓弟子族人在山中造起古墳一座，墳下通往一個大洞穴，將昏昏睡去的“門”放在其中，自己則坐在墓床上，一縷元神離開軀殼，直入“門”中，此后那怪蟲一直在墳中沉睡，再也沒有任何動靜，可過了二十幾年，“門”突然死了，只是它的陰魂仍在古墳下蠢蠢欲動，使門嶺周圍產(chǎn)生了一個時間的漩渦，這漩渦隨時有可能因“門”的震動而擴大，驢頭山人的弟子族人，為了讓這怪蟲的陰魂平息，在洞中砌成了尸墻，又以活人殉祭，有些奇謀巧智之士為了除掉這個怪物，甚至想出了一些旁門左道的邪術(shù)，到頭來反害自身。

    這些人始終在村子里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當(dāng)我們五個人因暴雨迷路，來到村子邊緣的藥鋪之時，整個門嶺深山中就只剩陳老頭一個活人了，最后一個可以作為祭品的女子亡魂，雖然自愿回到“門”中，但已于事無補，“門”的震動，已經(jīng)讓村子周圍的時間扭曲了，我們五個人在這死亡的漩渦里轉(zhuǎn)了幾圈，最后都被“門”形成的黑洞吞下，那一瞬間，門嶺這片大山以及我們所知道的一切，都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

    當(dāng)時我和臭魚、阿豪處于昏死狀態(tài)，只有藤明月恢復(fù)了意識，她看四壁布滿了木紋，眾人好像都被卷進了一個樹窟里，不知為什么連陸雅楠也在其中，樹窟里還有一位驢頭奇人，也就是驢頭山人，他對藤明月說出了事情的始末。

    原來驢頭山人為了阻止無限生靈受“門”涂炭，一縷真魂出竅，直入“門”中，他看到怪蟲腹中是一個無始無終的黑洞，有一個長于天地未開虛空未分之際的葫蘆，也落在了黑洞里，不知哪年被“門”吞到了腹中，這葫蘆能容生魂，驢頭山人就在其中放出飛劍，誅滅了“門”的肉身，然而“門”死后的亡魂，卻已不是他的本事所能對付，而且陷在這冥冥茫茫的無窮虛空里，再也無法離開。

    驢頭山人在葫蘆中昏睡了不知多少年月，忽然感到“門”的震動異乎尋常，使他驚醒過來，將我們這幾個人的生魂及陸雅楠的亡魂招進葫蘆，至于肉身已都在黑洞里消失了，因此我們從那一刻開始就等于真正地死亡了，只是冥冥中一點元靈尚存。

    驢頭山人已得大道，洞悉造化始末，他告訴藤明月，現(xiàn)在一切都已無可挽回，因為我們所知道的一切，什么古往今來，什么天圓地方，這些都已經(jīng)讓“門”吃掉了，此時此刻就是輪回的盡頭。

    生死相續(xù)，謂之輪回，按佛教中較為直觀的描述，生靈永遠處于生死循環(huán)當(dāng)中，循環(huán)的線路有六條，這就是六道輪回。

    比如一個人從生到死，死后為鬼，再投胎轉(zhuǎn)世，這算是一個輪回，也不單是人，萬事萬物都處在生死輪回的循環(huán)當(dāng)中，這個循環(huán)有大有小，不過循環(huán)再大，也有到頭的時候，所以閻浮世上，不論高低闊遠，南北東西，俱有窮盡之處。

    在上古傳說中，天地之外是一片混沌，那混沌中有一株大樹，宇宙則是這樹上的一顆果實，那只被稱為“門”的怪蟲，最初生于那株大樹之上，它能在混沌中爬行，啃吃混沌里出現(xiàn)的時間和空間，驢頭山人誅滅的“門”，其蟲卵早就存在于混沌之中，直到天地開辟，經(jīng)過了億萬年，這蟲卵才孵化出“門”，當(dāng)它把宇宙完全吃掉的時候，便是一切輪回的窮盡之處。

    但在這輪回盡頭，則又會有新的輪回出現(xiàn)，即是“宇宙大輪回”，天地還會再次由盤古開辟，有許多人認(rèn)為佛祖是經(jīng)歷了幾萬劫的修行，才得以成佛，可有史以來從古到今總共才有多少年？因此覺得那是虛妄之言，其實佛祖說的幾千幾萬劫，是指宇宙大輪回，可普通生靈雖在輪回之中，卻看不到這層大輪回。

    驢頭山人告訴藤明月，“門”會在混沌中爬向下一個大輪回，那又將是一場浩劫，到時我要把“門”引向混沌深處，之前若有一線之機，就把這葫蘆推向洞口，你們這幾個元靈會重入輪回，找到自己的歸宿。

    我聽藤明月說到這里，心驚肉跳之余，也猜出后來發(fā)生的事了，所謂宇宙大輪回，無非是一個更大的循環(huán)，其中可能會有一些變化，但大體上仍然一致，我們這幾個人的元靈被驢頭山人從“門”中推了出來，通過日食那天出現(xiàn)的黑洞，回到了肉身上，等于在這個世界中的我們，憑空多了一段模糊不清的恐怖記憶，而驢頭山人的真魂，則把“門”引入了混沌深處，從此一去不返了。

    直至今天在山中小屋相遇，眾人那段失落的記憶才被重新拾起，可那就像過去的噩夢一樣，現(xiàn)在沒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一時間百感交集，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這時阿豪提出一個問題：“那只能夠吞吃時間的蟲子，真的已經(jīng)不存在了嗎？輪回的意義應(yīng)該是一切都會重復(fù)啊，否則就不算是循環(huán)了……”

    此言一出，小木屋里的氣氛立刻變得緊張起來，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這場暴雨不期而至，來得好不突然，難道以前發(fā)生過的事情，還會再次出現(xiàn)？

    我想到“門”出現(xiàn)的征兆，首先是周圍的時間不再流逝，急忙看了看手表，此刻的時間剛好是深夜兩點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