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情緒依舊低落的嘎魯一直沉默著，風思揚見這樣下去對身體不好，便對嘎魯說道：“講講你的nainai吧，看得出來，你跟她感情很深。”

    嘎魯先是嘆了口氣，隨即便開始講起那個頗為曲折的故事。

    嘎魯是個孤兒，老家位于內(nèi)蒙呼倫貝爾草原北側，距離中俄邊境已不太遠，偏僻，閉塞，最近的定居點都在一百多里以外。也因為如此，那里原野，草肥，泡子遍地，滋潤的牛羊膘肥體壯。

    嘎魯剛剛五歲的時候，就在一個大風暴席卷萬物的冬夜里失去了父親，為了找回被“白毛風”吹散的羊群，嘎魯?shù)母赣H獨自冒雪外出。羊群最終找到了，也差點趕了回來，但只差距離自家?guī)づ褡詈蟮囊话倜?，嘎魯?shù)母赣H饑寒交迫，再也支撐不住，就此淪為雪原上的一具凍尸，但又至死不倒，目視家的方向，手中仍舊拄著套馬桿，腰間的皮鞭卻已被凍成一截冰棍。

    嘎魯在蒙語中是“大雁”的意思，名字是母親起的，用以紀念夫妻倆的情投意合和至死不渝，但卻未料到這個名字卻同樣包含著缺一不可的意思，就如喪偶的大雁不愿獨生。

    從此，嘎魯只能跟nainai相依為命。

    嘎魯?shù)膎ainai是一個外鄉(xiāng)人，確切點說，是嘎魯爺爺年輕的時候從外面帶回來的，并不是蒙古族，長得漂亮不說，還有一手熬鷹打獵的好本事，就連草原上的棒小伙也是自愧不如。但自從跟了嘎魯?shù)臓敔?，便開始相夫教子、洗衣煮飯，英姿漸隱，轉而成為一個賢惠的妻子，跟其他蒙古女人并沒有兩樣。

    嘎魯從小便開始放羊、割草、擠nai、撿拾牛糞……而那些本該屬于男人的活計，比如晚上值夜看守羊群，冬夏轉場裝車，搭建拆卸帳篷等等，卻都落到年邁的nainai肩上，但nainai從不叫苦，并且在嘎魯八歲的時候毅然送他去上學。

    又是一個大雪之夜，一群餓狠了的草原狼闖進嘎魯家的羊圈，護羊的兩條大狗都已被活活咬死，一只接一只的綿羊卻還在流血倒下。nainai毫不猶豫的沖門而出，只身護在瑟瑟發(fā)抖的羊群前面，而nainai的手中，只不過是一把平ri割草用的鐮刀！

    那是一個怎樣的場景！一面是滿臉皺紋、佝僂著背的弱小老太，一面是呲牙咧嘴、大如牛犢的成年草原狼，一人群狼，就這樣對峙著、對峙著，直到雪花將人與狼全都埋成雪人雪狼，也沒有人和哪怕一只狼退縮！

    嘎魯起初嚇傻了，等到反應過來，便手拿套馬桿從帳篷里沖出來，準備給nainai幫忙。不料，生xing狡猾的草原狼早已有一只埋伏在帳篷門口，一見不到十歲的嘎魯沖出，便猛地撲上去，白森森的牙齒向著嘎魯?shù)念i部咬去，嘎魯甚至已經(jīng)感覺草原狼腥臭無比的舌頭搭在了自己臉上……

    可就在這時，那個瘦老無力的老太喉嚨里卻突然爆發(fā)出一聲如雷怒吼，接著不要命的向嘎魯身上的草原狼沖去，不知是那聲吼起了作用，還是草原狼也被這舐犢深情打動了，只聽一聲長嘯響過，群狼便豁然丟下已經(jīng)無法起身的嘎魯和到嘴的肥羊，向著茫茫雪原深處退去！

    “霍海，回到堵城了嗎？”風思揚在電話中問道。

    “昨天剛到，有事？直說！”霍海了解這位發(fā)小的脾氣，如果只是繁文縟節(jié)的問候，風思揚才不會干，既然打電話過來，肯定是有事。

    “給我準備一輛好點的越野車，加滿油，方便面和礦泉水都放上幾箱，再就是堵城的特產(chǎn)，多買點，放車里，我中午前到你那兒取車！”風思揚毫不客氣的安排道。

    “好，你到的時候肯定都準備好了，那部奔馳g你開去！”霍海根本沒問為什么，只是點頭答應下來。

    “奔馳就不必了，你還要用，弄部車況好點的越野車，能走一般的山路就行！”風思揚說道。

    “那就拆過的路虎衛(wèi)士吧，前天剛重新組裝好！車況好得就是再跑趟北北線也沒問題！”霍海答道。

    “嗯，就這樣，順便給我準備十萬元現(xiàn)金！”風思揚接著又加了一句，霍海仍舊不問緣由，一切照辦。

    嘎魯聽著風思揚如此周到的安排，頓時感覺鼻子有點酸，等風思揚電話一掛斷，便囁喏著說道：“大哥，您放心，我開車會很小心的?！?br/>
    “我們輪流開！”風思揚說道。

    “你也要去？”嘎魯吃驚的問道，“那山莊工程咋辦？明天還要簽合同的！”

    “不都談好了嗎？我看朱基挺可靠，而且還有手機可以聯(lián)系，讓妞妞來cao作就行了，她辦這事沒問題！你nainai苦了一輩子，我也應該去看看她老人家，如果還有未了的心愿，只要辦得到，就全都辦好再回來！”

    風思揚說完，立即給沙妞妞打電話，囑咐等合同報價到了就給自己打電話，一旦拍板下來，就立即開建，同時囑咐沙妞妞把好質(zhì)量關，第一筆工程款自己會按時打到朱基的公司賬戶。

    沙妞妞答應之后，便問風思揚的去向，風思揚簡略說了幾句，便掛斷了電話。

    風思揚的決定是對的，因為天堂城根本沒有直飛呼倫貝爾的航班，而呼倫貝爾就是距離嘎魯家最近的城市。但堵城畢竟是首都，天堂城起飛的航班幾乎每個時段都有，風思揚和嘎魯選了最早的一班。一個半小時過后，飛機已經(jīng)降落，手機剛開機，風思揚便接到霍海的短信，說現(xiàn)金和要買的東西都已準備好，汽車就停在堵城機場的停車場，等風思揚來接手。

    霍海的安排讓風思揚節(jié)省了不少時間，接到車后，風思揚一句客氣話也沒說，只是在霍海肩上拍了拍，隨即便與嘎魯風馳電掣而去，一路向北，向北！

    人輪流，車不停，只除了中途加油的時候。

    只用了二十二個小時，將近兩千公里的路程便走完了，再往前二十公里，便是草原深處，嘎魯?shù)募摇?br/>
    這段路很難走，或者更加準確點說，根本沒路！高及腰間的野草將大地全部染成或淺或深的綠se，車輪不時被草原旱獺挖出的洞口顛起老高，接著又落回松軟的地面，間或一個小小的水泡子，便會讓老衛(wèi)士費勁的嘶吼幾聲，好在這部車雖然年歲不小了，卻被霍海保養(yǎng)的極好，一些堪稱越野利器的改裝也被霍海不惜血本的加上不少，因此，雖然車速不快，卻也沒有把風思揚和嘎魯扔在半路上。

    終于，一柄懸掛著狼皮筒的高大木桿出現(xiàn)在視野中，旁邊便是一頂蒙古族特有的帳篷，還有羊圈馬棚，雖然簡陋異常，卻也結實耐用，處處體現(xiàn)著這個草原民族的厚重與滄桑。

    嘎魯家的帳篷里，此時并非嘎魯nainai一人，而是還有很多淳樸面孔，看似是論得上的親戚和不太遠的鄰居，一個赤腳醫(yī)生正在用聽診器給嘎魯?shù)膎ainai檢查。

    嘎魯?shù)某霈F(xiàn)，猶如一劑速效強心針，讓本已處于彌留之際的nainai立即清醒了過來，甚至還要掙扎著從床上起身。

    而那個一米八多的偉岸男兒此時卻早已雙膝跪倒，幾乎連滾帶爬著撲向病榻上的nainai，接著便將頭顱深深埋進nainai瘦癟的胸膛，一如兒時，一如曾經(jīng)，一如從未離開過。

    那張皺紋深如溝塹，蒼白如紙的臉龐上，隨之綻出歡喜笑容，兩行清淚從那雙渾濁的眼眸中滾滾流出，早已風干得像橘子皮似的嘴巴無聲開合著，卻沒有哪怕一點聲音發(fā)出，只是用雞爪一樣的枯手不住撫摸著嘎魯?shù)念^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