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邊罵他沒出息，一邊又怕他真的睡過去再也醒不過來，于是一路上不住地同他講話：“你記得么，有一年在南境打仗，你和寧國的楊躬行隔江對罵，明明根本聽不清對方說得是什么，卻依然罵得很起勁兒?！?br/>
    風(fēng)雪一陣更比一陣緊。

    隔了良久，背后的他才輕聲笑：“那時候的殿下十分自在，揣著一把葵花籽，坐在帳篷底下，一邊嗑一邊看戲。殿下就喜歡這樣，在兩個人起沖突的時候，坐在一邊看戲，恨不能讓兩個人打起來才過癮。”

    腳步未有一刻停頓，腦海里走馬觀花般浮現(xiàn)出往日場景，我拎出一樁又道：“那你還記不記得，你剛?cè)胲婈牭臅r候，為了證明自己是真男人，不是別人以為的小白臉，就天天站在太陽底下，光著膀子曬太陽，可你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體質(zhì)老子也不曉得，總之越曬越白，越發(fā)像小白臉了。”

    “下官記得……”

    “也難怪高濟那個混賬巡撫能瞧上你，你這副皮相是極好看的，如果……”

    如果程遇真的放下復(fù)國這樁事，能同你好好生活該多好，你們二人都這樣好看，生的孩子也必定是好看的，本王還可以給你們的孩兒當(dāng)干爹。

    “殿下真是謬贊了，其實殿下這副樣子也俊俏的很，在我們這些人看來，殿下應(yīng)當(dāng)屬大錦第一美男子，面皮比女人還白凈通透，換上裙子挽起發(fā)髻，便是活脫脫的女人模樣，咳咳……軍中將士都是這么覺得，只是大家礙于你崇安王的身份，不敢戲稱你為小白臉罷了，但私下里……我們都偷偷叫你賽貂蟬?！?br/>
    本王虎軀一震：“普天之下還有比本王更爺們兒的男人么？明明是賽項羽賽關(guān)公，怎么就成了賽貂蟬？”

    他卻不管我語氣里露出來的不悅，接著方才那句話的話茬，把我想對他說、卻沒敢說的那句話，換了個人兒，原原本本說給我聽了：“殿下，等有朝一日，天下太平，你就去找秦不羨回來罷，你這樣好看，她也美若仙子，你二人生個娃娃也必定是粉雕玉琢的可愛模樣……”

    本王沒有料到他會提起秦不羨來，想問一聲他為何要提這一茬，卻發(fā)現(xiàn)背后的人手臂動了動，似乎是從懷里摸索著什么東西。

    一枚扳指大小、晶瑩剔透的玉器從背后遞過來，停在我眼前，縱然夜色昏暗，雪花涼薄，可這玉器卻發(fā)出淡淡的、如月光般溫融的光亮。

    我漸漸停下腳步，怔怔打量著這枚玉器。這玉器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見過，可我仔細回想，卻想不出來這枚玉器是什么東西。

    正準(zhǔn)備繼續(xù)往前走，卻覺一記寒光劈開靈臺，緊接著，吞天噬地的惶恐便撲面而來。

    我又望住這枚玉器：杯子形狀，同拇指和食指扣成的指圈一般大小，羊脂玉，外方八角，內(nèi)裹周圓，周遭云紋陰刻……

    “你……你把它翻過來，我看看底下是什么東西。”

    徐光照把那玉器翻過來，露出底部。

    一個“卐”字符號，端端正正地出現(xiàn)在眼前。

    腦海中登時響起當(dāng)初的場景——

    秦不羨跪坐在我面前，扯下我的衣袍，盯著我鮮血縷縷的心窩，手指摸到那條閉合不了的刀口后，震驚、惶恐、難以置信統(tǒng)統(tǒng)寫在臉上：“你里面的東西呢……你把東西送給她了？”

    “啥？”

    “不老琮與壽命纏繞，不可割裂，你給了她你自己可怎么活？”

    “什么從？什么壽命纏繞？”

    她焦急萬分，以至于眼睛瞬間溢滿淚水，她跑到書案旁抓過紙筆又跑回來，跪在地上畫著什么，可那手指顫抖得厲害，畫的線條也曲曲折折，最后我仔細辨認勉強看出是一只內(nèi)圓外方、杯子形狀的東西。

    又指著畫中的圖案，聲音哽咽不已：“是它，不老琮，羊脂玉雕刻而成的玉琮?！蹦粗负褪持缚鄢梢粋€圈，“這么大，白色，外方八角以祭地形，內(nèi)裹周圓以祭地德，周遭云紋陰刻得天庇佑，底部萬字曲水不老長生。”

    ……

    每一點都對得上，所以這……這是不老琮？

    開口的時候，風(fēng)雪猛然灌進口中，惹得牙齒顫抖不已：“你是從哪里拿到這件東西的？”

    如果是從程遇那里拿到的，那可能是本王曾經(jīng)丟失的那一枚；可如果是秦不羨的，那她現(xiàn)在……

    我不敢往下想，背后的徐光照卻愧疚道：“殿下，九月秦不羨離京南下之前，曾去死牢找過我?！?br/>
    “這件事本王知道。”

    “她說這枚不老琮里，裝著她做種恨人以來，積累下的所有壽命……她說我是殿下最信任的朋友，殿下一定能找機會把我救出去。她又說……殿下沒了不老琮，最多能活到四十四年冬至，所以她留下了自己的不老琮，拜托我出獄之后，把她自己的不老琮帶給你?！?br/>
    徐光照的聲音漸漸變小，底氣越發(fā)不足，“她那時并不知道我已叛離殿下，她把這枚天下至寶毫不猶豫地送給了我。我也有片刻的良心發(fā)現(xiàn)，我不像拿這枚不老琮，我讓她自己交給你?？伤f……”

    “她說什么？”

    “她說你自始至終都不相信她，所以要讓你最信任的副將，把不老琮給你。她讓我轉(zhuǎn)告你，放下仇怨，不必為了誰，而是為了自己，逍遙自在地活下去。”

    放下仇怨，不必為了誰，而是為了自己，逍遙自在地活下去。

    這句話，讓我驀然想到那一夜狂風(fēng)大作，她立在風(fēng)中同我講的話——

    “衛(wèi)期，等我死后，你便把我的不老琮拿去，里面的壽命你如何用都好，做你想做的事情，護你想護的子民，喜歡你想喜歡的人?！?br/>
    徐光照從我背后挪下來，落地的時候腳步不穩(wěn)，膝蓋重重地磕在地上，他站也站不起來，索性跪在我身邊，握住我的手，把不老琮放在我掌心。

    他發(fā)出一聲長嘆，這嘆息里有自責(zé)，有嘆惋，也有糾結(jié)、有難過，只是最后，這些都盡數(shù)淹沒在這寒冷的夜里，他低頭不看我：“殿下，阿遇同我、同她手下的所有人，費盡心思想得到的便是這枚不老琮，有了它，阿遇可以輕松地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我看到不知情的秦不羨，主動把這寶物放在我身上的時候，心里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亩际菤g喜和得意。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感覺原來這樣好。”

    我的喉嚨處哽咽難耐。

    他喘息幾次，又道：“我那時特別想把這寶物送給阿遇……可是她不來看我，她身邊的人也不來看我，我怎么才能把這不老琮送給她呢？哪怕，她隨便派一個什么人……我也能把這不老琮帶給她啊。我讓自己努力活下去，餓到極處的時候，便咬開皮肉，喝自己的血來活命?？墒俏以谒览卫锎袅诉@么久，到臨死的時候也沒有等來那個人，今夜，倒是把殿下等來了。可見老天待我并不薄。”

    “先別說了，先……先去治病?！蔽宜浪滥笾敲恫焕乡刂谱约翰蝗ハ肭夭涣w的情況，可出口的聲音卻早已泄露了我的驚慌。

    徐光照也拒絕了我，他拂開我的衣袖，緩緩勾起唇角：“殿下，方才我有機會把這不老琮給程醫(yī)，有機會讓阿遇拿到她期盼已久的寶物，可我終究沒有告訴程醫(yī)，我覺得對不起阿遇，我最終拿到了這不老琮，我卻沒有送給她，我說的‘這一生我待她還不夠好’，便是因為這個?！?br/>
    “你同本王說這些做什么？趕緊起來，我?guī)恪?br/>
    突然之間，大片的雪花簌簌落下，環(huán)顧之際，肅靜的街道已然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冷風(fēng)吹著他的袖口晃蕩，仿佛夜間游蕩的魂魄，這模樣讓我一陣心慌。

    他端端正正地跪在雪地中，額頭抵在冰涼的雪上，朝我磕了個頭——

    “殿下，來生我同你不做仇人，我依舊要做你最信任的副將?！?br/>
    我在這街道上呆了幾秒。

    無數(shù)的雪花落在我肩頭，落在他身上。

    今夜這雪可真大，這風(fēng)可真涼，把人的眼吹得生疼。

    我喚了無數(shù)聲“徐光照”，可跪在眼前的人，再也沒有開口回我一聲“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