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嫣然拔腿就跑,速度極快, 不過幾個呼吸, 院子里就沒了她的人影。
趙思遠看了看空蕩蕩的院子,又回頭看了一眼趙玉卿, 跺了跺腳,咬牙跑出院子。
趙思遠看著坐在床上,神情興奮的“妹妹”,冷哼道:“這下你滿意了?”
趙玉卿偏頭看向趙思遠, 譏笑道““哥哥這話從何說起?什么叫作我滿意了?我為什么要感到高興?”
“別叫哥哥, 我不是你哥哥,你也不是我妹妹。我沒有你這樣心思不正的妹妹。”
趙思遠盯著趙玉卿, 目光陰鷙,“我什么意思, 你心里明白。我早就警告過你,不要興風作浪。
我妹妹雖然性子頑劣, 喜歡捉弄人,但也絕不會做出壞人姻緣的事, 更不會見到個男人就往上湊。我不管你從前是什么身份, 有過什么經(jīng)歷,可你既然占了她的身子, 到了大熙朝, 就應該遵守這兒的規(guī)矩, 不要惹事, 不要玷污這具身體主人的名聲。不然……”
“不然, 不然你會怎么樣?”趙玉卿面上一派平靜,沒有絲毫畏懼之色,甚至反問道:“要不要去找個得道高人將我這妖孽收了?”
趙思遠氣結,“你真是厚顏無恥,占據(jù)旁人的身子既不感恩戴德,行為還如此放浪,損壞旁人名聲。你,你就不會良心不安嗎?”
“良心?你忘了,我是一個孤魂野鬼啊,我哪有良心?”
那些謀害她性命、侵占她財產(chǎn)的人都還活著志得意滿的,他們有過良心不安嗎?
至于占據(jù)身體,損壞名聲之事,趙思遠所言不錯,她的確自私了。
心里受過傷害,遭到至愛的背叛后,她對這世間似乎失去了信任,沒了歸屬感,人也變得冷漠了。
這幅軀體,在她眼中就是道具,即使她學著待人溫和親善、對錦鄉(xiāng)侯夫妻倆恭敬孝順,都不是出于真心的,她只是想為自己博得更多的便利而已。
她活在仇恨中,只想著怎么做才能達成自己的目的,讓佟清華和柳氏痛苦絕望,卻沒考慮到自己會承受怎樣的反噬。
她在作孽,會遭到報復的。她已經(jīng)無所謂了,畢竟自己已經(jīng)一無所有,無所畏懼。可是,原身呢?還有關心愛護原身的親人們,他們會不會對原身失望、難過呢?
她真的很自私。
趙思遠一番話,讓趙玉卿徹底冷靜下來,開始思考自己近幾個月的言行,她是不是矯枉過正了?她的計劃,真的還要執(zhí)行下去嗎?
趙思遠見趙玉卿面色郁郁,也不與他狡辯,猜測著她是將自己的話聽進去了。
回到書房后,趙思遠開始溫書,準備年后的科考。只是想起方才看見的種種,心頭煩躁不已。
他朝著門外喚了一聲,“趙明,進來?!?br/>
小廝趙明立即推門進來,“公子有何吩咐?”
“我前幾日命你探查江湖中得道高人的蹤跡,可有消息了?”
玉卿身體里的那個野鬼不能再留下去了,得盡早除去才是。
趙明聽他問這個,有些為難,“暫時還沒有。”
“這都好幾日了,怎么還沒消息?你可是沒聽我的話放在心上?”趙思遠心情本就不好,如今悉數(shù)發(fā)作在小廝身上,“這是你到底能不能辦,若是不能辦,那就別干了,找個能干的人來辦。”
聽他這意思,是要將自己丟棄?
趙明也是從書童做起,一步一步的爬上來,成了趙思遠的心腹,哪愿意將這個肥缺拱手相讓?連忙道“能,屬下一定辦好這事的?!?br/>
趙思遠離開后,趙玉卿下了床,坐到書桌前,提筆默寫佛經(jīng)。
原身已經(jīng)離開人世了,那就到奈何橋邊喝了孟婆湯吧,早些投胎,到一戶殷實之家,重新開始吧。不要像她一樣,被前世的仇恨籠罩,心神交瘁。
“哎呀,好大一陣煙味,郡主您在燒什么呢?”
明月一進屋,就被屋子里濃烈的煙味給嗆到了。
等手上最后一卷佛經(jīng)燃盡,趙玉卿才開了窗,“我記得庫房有個佛像,你去把它找出來吧,供在這屋里。”
逝者已逝,自己也不能再為原身做什么,除了照顧好她的父母,便是為她祈禱,希望她早日超度,投一個好胎。
***
“嫣然,你聽我解釋啊,事實真的不是像你看見的那樣?!?br/>
李潤平素是最注重君子風范的,行走的動作優(yōu)雅高貴,從不東張西望,也不高聲喧嘩,但此刻事態(tài)嚴峻,他也拋棄了往日的形象,一路疾馳,邊跑邊叫。
李潤的呼聲就在耳畔,佟嫣然卻是充耳不聞,一門心思的往前跑。雪水浸潤過的石頭,十分滑膩,她心情悲憤也沒留意路況,腳下一滑,便跌倒了。
腳踝被扭傷,稍有動作,便十分疼痛。
佟嫣然坐在冰涼的地上,腳上的痛感、心頭的氣氛、雪地的寒涼,一齊竄上心頭,交匯在一起,成了一股莫大的悲傷。淚水,無聲留下。
“嫣然!”
趁著這個空當,李潤追了上來。
“快起來,地上涼?!?br/>
他使勁拽佟嫣然,把她往上拔。
“你,你別碰我。”佟嫣然并不領情,噘嘴不理他。
李潤頭疼,低聲求道:“你心里再是氣我惱我,也不該拿自己的身子出氣。你快起來,我任你打罵,絕不躲?!?br/>
他這般真誠,為她的身子這般上心,他的眼里只有她的影子。佟嫣然心一下子軟了下來。
“我腳崴了,疼,起不來?!?br/>
李潤掀起她的裙擺,果然在腳踝處看到一點紅色。
“我?guī)湍阏?,等下有點疼,你忍著點?!?br/>
他單膝跪在雪地上,身子護住佟嫣然,將她的繡鞋脫下,一手隔著長襪握住腳,一手搭在小腿肚上,往里一掰,只聽得一嘎吱聲,骨頭便是扳正了。
他攙扶著佟嫣然,問道:“試試看,能不能走?!?br/>
佟嫣然邁開步子,走了一小步,微微搖頭,“還是疼,走不了?!?br/>
李潤看著她,略微猶豫了會兒,便蹲下身子,溫柔道:“你上來,我背你?!?br/>
佟嫣然只是遲疑了片刻,便爬了上去。
她已經(jīng)習慣了李潤對她的好,從起初的驚喜惶恐,到如今對方做出再是荒謬的舉措,她也不會奇怪。
李潤背著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將先前的話說清楚。
“嫣然,剛才的事,我應該同你解釋下。”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稍有軟化的佟嫣然又成了尖銳的刺。
“好啊,你想怎么解釋?”
真到了解釋的時候,李潤又詞窮了。
“我…去絳州的路上,我遇到了些麻煩,幸虧得了郡主的幫助,我才能順利到絳州。我欠郡主一個人情》”
“所以呢?”
佟嫣然并不怎么相信李潤的話,趙玉卿一個小丫頭能幫李潤什么忙?這定是李潤用來糊弄她的話。
她氣不過,便擰了李潤的肩頭。
李潤吃疼,又不敢將她甩下去,只得受著。
“嫣然,你知道的,我從來沒對你說過什么假話,這次也一樣。更何況郡主也不是你所想的那種人,我們恪守禮節(jié),不敢逾越萬分?!?br/>
佟嫣然覺得這話有些不對味了,明明是李潤跟她賠禮道歉的,怎么成了李潤替趙玉卿辯白說情的?
“你竟然還給她說好話了,還說你們之間沒什么貓膩?”
“嫣然!我要怎么說你才會相信我?難道我們十幾年的感情,在你心中都是虛情假意,都是偽裝出來的?”
李潤有些生氣,特意停下來。
佟嫣然心里頭確實是不怎么瞧得上趙玉卿的,畢竟后者在京城名聲有些狼狽,貴女們私下聚在一起時也是吐槽得多,她不信李潤會對壞脾氣的趙玉卿有意思。
不過她嘴上卻是不肯認輸,“管你怎么說,反正我是不會相信的。”
“你…”
李潤干脆閉嘴,腳下的步子快了起來。
將她送入馬車,自個兒也跟著進去了。他坐下,從靴子里取出一把匕首。
“李潤,你要做什么?”
佟嫣然有些慌,她好像從未見過李潤這般嚴肅的模樣。
李潤不理會她,扯下銀絲腰帶,褪·去外衫,緊貼著便是內(nèi)衫,露出一小塊白色的胸膛。
他將早已偏頭捂眼的佟嫣然扳過來,“嫣然,你看著我?!?br/>
“看什么?”畢竟還是未出閣的少女,有些羞澀。
“你不是不相信我的話嗎?那我便將心剖出來,讓你看看里面裝的都是誰?”
說罷,他果真將手中的匕首高高舉起。
“你住手!”佟嫣然忙站起握住他的手,迫切道:“我相信,我相信。你別做傻事。”
“不,我知道你如今只是迫于形勢才假意說出這番話,實際上在你的心中對我還有懷疑。與其被人猜忌著茍活,倒不如坦坦蕩蕩的離開,也圖個清靜。”李潤手上用力,那匕首離他的胸膛,又進了一分。
“不是的,我是真心相信你的?!?br/>
佟嫣然怕極了,連忙將手心擋在李潤的胸膛上,抵住那匕首。
“你瘋了不成。”見白皙的手背上出現(xiàn)一滴血珠,李潤當即丟開匕首,叱道:“怎么不將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你不也是嗎,連自己的身子都不愛惜,何必在意我的?”佟嫣然反問。
李潤看著固執(zhí)的佟嫣然,搖頭嘆氣,丟開手上的匕首,將她擁入懷里,“真是拿你沒辦法?!?br/>
這一關可算平安度過。
***
將佟嫣然送回佟府,又好生安撫了一番,離開時撞見佟清華,又少不了一番問候,如此折騰下來,等李潤回到長平侯府時,已經(jīng)是晚上了。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打算早些洗漱休息。今日,過得實在驚險刺激,精神頭十分怠倦。
正要熄燈,突然聽見敲門聲。
“誰?”
“哥,是我?!?br/>
靜兒?
李潤披上外袍,開門將妹妹迎進屋,“這么晚了,靜兒找我有什么事要說嗎?”
李靜臉上沒了往日的笑容,看著李潤的眼神帶著幾分冷意。
她將手里的軸畫放到桌上,緩緩推到李潤面前。
“這是在你書房找到的。”
“你去我書房了?誰讓你動我的東西了?!崩顫檶铎o一向疼愛,甚少用這般嚴厲的口吻說話。
“我怎么不能去了?難不成你還在里頭藏著什么東西不成?”她奪回畫卷,將它徐徐展開,“哥,她是誰?”
畫上的女子容貌清麗,眉眼盈盈,眼波流轉(zhuǎn),勾人心魄。單手托雪腮,青絲撩紅·唇,十分風·流。
李潤并不后悔作了這幅畫,只是后悔自己怎么將它放在書房,怎么被妹妹找到了。
“是郡主?!?br/>
李靜氣結,若哥哥一口咬定那是佟嫣然,她便不問了,只當沒看見就是,可哥哥竟然當著她的面承認了。
“哥,你什么意思?你該不會想說你變心了吧。”
今日在錦鄉(xiāng)侯府上的事情,她是知曉的。
李潤斟酌的說,“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變心?!?br/>
“你!你真有這個意思!”
李潤和佟嫣然可不是剛看順眼的小情侶,他們倆是李、佟兩家的長輩都默許的,甚至是授意的。李家想結交新貴,佟家想攀附侯爵,兒女親家是最能穩(wěn)固關系的。若是哥哥突然反悔,兩家只怕會結仇。
“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怎么會對郡主生出那般心思?”
李潤望著李靜的眼睛,很是誠懇的說:“靜兒,你相信一個人會同時愛上兩個人嗎?”
“簡直荒謬!一個人怎么可能愛上兩個人?哥,你是不是不喜歡佟嫣然了?”
李潤抱頭,十分痛苦的模樣,“不是的,我也很痛苦。我對嫣然是真心的,我對郡主也是真心的。我對待每一份感情都萬分投入,對她們的每一個人都是真心的?!?br/>
李靜看著面前的哥哥,目光有些陌生。男人,都是這樣嗎?明明做著傷害旁人的事,卻說自己痛苦萬分?
她的親事已經(jīng)定下了,她未來的相公會不會也像哥哥這般,優(yōu)柔寡斷,左搖右擺?
“那你打算怎么辦?是打算享齊人之福,還是跟她們之中的一個斷了?”
李潤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不要逼我。”
“好,我不逼你。你早晚得做出一個決斷?!?br/>
***
趙玉卿的身子將養(yǎng)得差不多了,見今日的天氣還算暖和,便叫彩霞將她前兩日潤色過的書稿帶上,同她一起去琳瑯閣。
因著除夕逼近,路旁的草木、建筑商掛著彩燈,拉著紅綢,十分喜慶。街道上的人特別多,小攤上擺著各式喜慶的小玩意兒,裝修精美的鋪子里擠滿了客人,還有出來賣雜耍的人。
趙玉卿趴在車窗上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一個從錢莊出來的男人,吸引了她的目光。
眼看著那個男人就要消失在街頭,趙玉卿忙吩咐車夫追上去。
“不去琳瑯閣了,跟上前面那個額上有疤的錦袍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