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
蕭府今日格外熱鬧,婢女婆子們步履輕快有序的端著打掃洗漱的用具,盡心盡力修飾著這座象征著主人家身份的高貴府邸。
抱著當(dāng)季盆栽花束的小廝們朝后宅恬素閣方向疾走,而后花園內(nèi)幾個負責(zé)修剪枝葉的小丫頭瞥了眼竹林后院極西之處那片蔥翠竹林,竊竊私語。
恬素閣每個角落都被打掃的纖塵不染,翠綠的竹林被微風(fēng)拂過簌簌作響,幾片竹葉被風(fēng)卷落,鋪散在鵝軟石鋪成的青石小路上,格外意境美好。
三層高的紅木小筑既是精致又是大氣。院內(nèi)假山石桌,藤椅水榭,巨大的水車在池中滾動,滾軸帶著水聲,沿著水榭四角而落,形成天然水簾。
明明是名門閨秀的繡樓,卻呈現(xiàn)出一副山水田園的舒朗。
與忙碌布置的小廝婢女不同的是角落里的粉色倩影,長發(fā)猶如墨瀑的少女身姿窈窕,粉色裙衫襯得她膚如凝脂,眸色瀲滟,一雙水靈的丹鳳眼里,卻是深不見底的墨色。她抬手將臉頰被風(fēng)吹亂的青絲撥至而后,十指如蔥,纖細白皙。
“快六年了,她終究還是回來了?!狈鄞轿?,音色如鈴。
“女郎,九姑娘現(xiàn)在會是什么樣子?好看嗎?”
蕭芷妍愣了一瞬,她回身看著身后問話的婢女,唇角微勾。
“啪!”頗為響亮的耳光聲讓所有忙碌的人嚇得噤聲跪下,蕭芷妍瞥了眼跪了一院子的仆人,最后將目光落在捂著臉頰泣不成聲的婢女,淡淡道,“你們該做什么繼續(xù)做,嬈珠說了對九姐不敬的話,我只是教訓(xùn)一下罷了!”
見眾人低首繼續(xù)做事,蕭芷妍蹲下身子,與嬈珠保持平視,嘴角笑容天真而美好,“她當(dāng)然很好看?!?br/>
“女郎!奴婢錯了,奴婢錯了!”嬈珠嚇得跪在地上頻頻磕頭認錯,幾下過后額頭紅了一片。
蕭芷妍看了她半晌,抬手扼制住嬈珠的下頜,帶著淺然笑意道,“你沒有錯。云陽郡主曾是這建康城的第一美人,據(jù)聞九姐幼時就與云陽郡主如出一轍,你說,這樣的九姐能不好看嗎?”
嬈珠瞪大雙眼,下頜因為被蕭芷妍桎梏而不得不抬首直視著她。她的眼眸是極為好看嫵媚的丹鳳眼,只是眸色太過漆黑,讓人望不見底,隱約間有戾氣充斥其中,卻看不真切。
“都收拾完了嗎?”
“三夫人?!卑殡S著一道慵懶卻頗有威儀的聲音,仆人們都放下手中的事,先行問安。
薛詩嫆在大隊婢女嬤嬤的簇擁下出現(xiàn)在恬素閣。湖藍色的交領(lǐng)緞衫,衣擺繡著簡單紋路,手腕上帶著血玉紅鐲,發(fā)間綴著血色瑪瑙珠串,湖藍色的裙裾,裙擺繡著與上杉相同的繡樣。三十出頭的年紀,保養(yǎng)得當(dāng)因而風(fēng)韻猶存,柳葉眉下的雙眼帶著精明,似乎只要她稍稍看一眼,就能看到人心里去一般。
她看了眼院子里的人,最后將目光落在角落里的蕭芷妍身上。
蕭芷妍后退一步,慌亂的回首,鳳眼一瞥,身后的婢女識相的扶起嬈珠。這時,她才有條不紊地理了理衣擺,蓮步輕移,走到薛詩嫆面前,福了下身子,恭謹?shù)?,“娘,您怎么親自來了?這里有女兒看著呢?!?br/>
“我能不來嗎?我若不來,素素的閣子,恐怕就收拾不成了!”薛詩嫆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蕭芷妍,右手微抬,蕭芷妍識趣地上前攙扶著她,母女兩人一道進了小筑。
“如果你一直這么心急,為娘可以告訴你,你永遠也成不了大事!”薛詩嫆一邊用手抹了抹八仙梨木桌,一邊緩聲說道。
蕭芷妍靜默須臾,抬眸看著這個自己最親的人,卸下自己在下人面前佯裝出的典雅模樣,委屈道,“娘,妍兒只是怕……”
“怕什么?你是我薛詩嫆的女兒,很快就會是蕭府正經(jīng)八百的嫡小姐,成為未來的玘王妃!只要蕭家和薛家一息尚存,就一定會將你送到儲君之妃的位置上,將來母儀天下!”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蕭芷妍能聽見,可眼神之銳利,如淬毒之箭,讓人難以忽視話中的分量。
蕭芷妍下意識的用手揪住胸口的衣襟,母儀天下四個字在她耳邊回蕩,久久不散。
“母儀天下……”薛詩嫆反復(fù)咀嚼,忽而笑了笑,撫上蕭芷妍的順滑如緞的發(fā),若有所思道,“這個世間因果輪回,她們母女自幼便是嫡出,養(yǎng)尊處優(yōu)。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也該讓我們母女嘗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滋味兒了……”
與此同時,蕭芷素簡約卻不失華貴的馬車碾壓過建康城最繁華的街道,百姓們爭相擠在道路兩旁,想要一睹蕭府最為神秘極少露面的九姑娘一面。
轎簾四周掛著淺青色帷幔,隱約可見一妙齡少女跪坐其中,黑影朦朧,卻掩蓋不了她的妙曼身姿,一張紅木小幾上,一杯暖茶氤氳,染了一片朦朧。
在路過淮泠街前的白衣巷時,燕歸樓房檐四角綴著的竹制風(fēng)鈴被風(fēng)吹得泠泠作響。馬車轎上的帷幔一角被風(fēng)撩起,少女微抬螓首,眸光輕柔如水,飽滿的額前彎月翡翠映著如雪肌膚。青紗掩面,可在觸到一個目光時,右眼一眨。
然而不過須臾,微風(fēng)將帷幔卷下,方才的一切,仿似鏡花水月,一場空夢幻覺。
“你識得蕭府九姑娘?”
燕歸樓的二樓包廂是專門供給貴客的。臨窗位置一個紫袍貴公子用折扇戳了戳對面男子的肩頭,笑得頗為揶揄。
阮默息的目光從窗外游移回來,落在對面公子身上,折扇一開,狂草的默字帶著張揚,淡然從容道,“不認識?!?br/>
“不認識?那她剛才為何待你如此?像這樣……”紫袍公子掩唇一笑,芳華瀲滟。而后還興致盎然地學(xué)著蕭芷素方才眨眼的動作,可努力了半許才發(fā)覺自己根本無法單眼眨后無奈放棄,單手支著下頜,朝阮默息挑眉,那意思明顯是在說:從實招來!
阮默息端起桌上的茶盞至唇畔,白皙修長的手指幾乎與白玉茶盞融為一體。他不動聲色地淺啜一口后,悄然出聲,“萍水相逢,一面之緣,僅此而已?!?br/>
“僅此而已?阮默息,怎么會有像你這般無趣的人。人家姑娘都這么暗示你了,你竟然還不為所動,真是活該活到這把年紀卻連女色都未曾近過!”紫袍公子扶額感嘆,誰說阮家七郎是謫仙般的人物,依他看,只是一個不開竅的榆木腦袋而已。
“謝綺筠,你是想讓我把你從這里丟下去嗎?”阮默息合了折扇,眸光淡地幾乎映不下其他色彩,似笑非笑地看著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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