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寶釵帶著三個丫鬟回到家中,只聽前院一陣吵嚷。
正在給姑娘打簾子的婆子趕緊道“賈太太、莫大奶奶她們來找夫人了?!?br/>
寶釵尋到記憶,所謂賈太太、莫大奶奶等人,與薛家差不多,皆是“官商勾結”,其中那位賈太太還是寧榮二府的親戚,就是離得太遠了,從未走動過。
寶釵皺了皺眉,問道“她們是來找母親的”
“是呢”婆子嘆一聲,又憤憤不平,“也是那個狗官徐齡,實在太過分了。人善被人欺,他一窮酸書生還蹬鼻子上臉了賈太太、莫大奶奶都,真該進京告一狀,直接告到御前,跟他好好理論理論”
寶釵明白了,凝眸看著婆子,眸色冷淡“她們是來請母親進京告狀的?!?br/>
“是呢,照我太太真該去找舅老爺”婆子正得義憤填膺,陡然對上寶釵冷冷的目光,差點閃了舌頭,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張狂了,趕忙點頭哈腰,“姑娘別介,老婆子灌了黃湯迷了心竅,瞎的要告也不能由咱們太太去告,更不能在這個時候,據(jù)昨晚暴雨堤壩搶修了一整夜,險險熬了過來,太太哪能這時候出城,外頭還有亂黨呢,去哪兒都不安全”
寶釵這才點頭,收回逼視的目光,緩緩道“徐齡大人乃是留都父母官,如今所做皆為防范洪水、皆為安定百姓,雖然做過了些,但別忘了有一句話叫事急從權?!?br/>
難民需安撫,不撫很可能被逼上梁山,這是朝廷最不愿意看到的;堤壩需搶修,人手不夠必須得加征壯丁,若洪水真的沖垮大壩,金陵一片汪洋,到時候還有誰的命在
應該,幸虧有這個敢當事的徐齡,保住了金陵城。徐齡所做絲毫無錯,只能過了些,偏袒了些,損了富戶的利益??啥蓟馃济?,誰還顧得上這些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若將“事”拿到御前去告,就算是大權在握的王子騰親自上折子只要龍椅上坐的還是個正常的皇帝,就非得把王子騰罵到臭頭不可。
當然,以九省督檢點的細密,應該不可能在最不恰當?shù)臅r候觸皇帝的霉頭,最聰明的做法待洪水退去,咱們秋后算賬。
婆子啞口無言,只得順著寶釵的話“是啊,太太萬萬不能出頭,這不是給人當搶使了么”
“沒錯,她們就是想拿母親當槍?!睂氣O環(huán)視一周,對著包括婆子在內的一院子人,一字一頓道,“你們也須注意些,切莫再吃多了酒、拿那些蠢話去招惹母親,須知現(xiàn)在哥哥還在牢里?!蓖顚嶋H的,薛蟠還被人捏在手里,現(xiàn)在就絕不是跟徐齡撕破臉的時機。
馬上入秋了,萬一薛蟠被判個秋后問斬可怎么辦
婆子連連道“還是姑娘想得周到”,但另一頭,從薛王氏的院子里,一個梳著發(fā)髻的老婦人皺著眉走過來,正對著寶釵。
寶釵認得這個老婦人,是薛王氏的陪房傅嬤嬤,掌著府中不少權柄。
傅嬤嬤并不敢拿大,對著寶釵行了禮,才道“可是,姑娘不知道,那徐齡實在欺人太甚今天又發(fā)了個文,是堤上兵卒拼了命地抗洪,咱們這些家里頭卻酒肉笙歌,實在不像話,讓咱們削減用度、削減奴仆”
“什么”寶釵不由驚愕,終于維持不住淡漠,眼底躍過一絲憤怒的光焰,“徐大人簡直不通庶務如今城里人人自危,讓大戶人家削減奴仆,是要攆人出去的意思這時候攆人,不就是逼人去死么”
何況大戶人家用的很多都是家生子兒,句不好聽的,其中很多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輩子沒見過世面。水災逼近的當下,讓這些人出府自謀生路,跟讓他們去死有什么兩樣
傅嬤嬤嘆氣“可不是么,徐大人是真不懂”滿心的為難、憤怒卻不出口,徐大人是寒門出來的,又一直過著清貧日子,根不知道高門富戶里的門道,外行你看看便罷了,偏要裝內行,還拿奴婢的命來瞎折騰。死了一個金鶯還嫌不夠,還打算讓薛家為這遭子破事兒賠上多少條人命
到底大病初愈,禁不住思慮。寶釵只覺太陽穴有些發(fā)脹,不由伸手揉了揉,旁邊的丫鬟趕緊要來扶,寶釵卻擺了擺手,繼續(xù)看向傅嬤嬤,堅定道“薛家決不可這時候逼人出去,一個都不行。”
“可是徐大人那邊”
“這樣,我知道家里、鋪子里還有不少存糧,待會我與母親去,開倉賑濟、或者熬些米粥、蒸些饅頭送到大堤那邊。搶修堤壩極費力氣,咱們便給送些吃的。至于派什么人去送”寶釵想了想,道,“這樣,咱們家出一些人,還有后面胡同里住了好些災民呢,老弱婦孺自是不必勞動,可那些青壯男子,無所事事反而生事,不如給他們找些活兒做,大不了,薛家再多開幾份工錢?!?br/>
“只要徐大人看到,薛家上上下下皆在為抗洪、為賑災忙碌著,他又怎么強逼著咱們削減下人呢。”這大概是目前唯一的辦法了,花錢消災。幸好,薛家最不缺的就是錢。
傅嬤嬤聽得一愣一愣,不得不承認姑娘出了個好點子,可又道“姑娘,送糧食的事兒,二太太已經讓二少爺去做了,是大少爺給人關在牢里,必須得先服個軟,好歹讓人把大少爺先放出來?!?br/>
“二嬸娘已經想到了”寶釵問道。
薛家大少爺自然是薛蟠,現(xiàn)十五歲。二少爺是二房的,薛澄與薛穆氏的兒子,喚作薛蛟,只比薛蟠半個月。
傅嬤嬤踟躕著“二太太想得與姑娘差不多,只是沒想到可以帶上胡同里那些人”
“那便與二嬸娘,將他們一起算上吧?!睂氣O忽然覺得有些奇怪,卻又不出為什么,便繼續(xù)問傅嬤嬤,“二嬸娘可歇下了,我親自去與她罷?!?br/>
傅嬤嬤卻趕緊擺手“姑娘待明日吧,今日為了應付賈太太、莫大奶奶那些人,太太和二太太累得不行,現(xiàn)都歇下了?!?br/>
“這樣也好,待明日吧”無論是從牢里撈哥哥,還是繼續(xù)應付那個不通庶務又無比仇富的徐大人,都不是一時半會能做好的事兒。寶釵也倦得慌,虛弱的身體受不住折騰,來回跑了一天,已經搖搖欲墜了。
青鸞她們趕緊上來,將寶釵扶回去,一個個都心疼到不行。姑娘臉都白了還硬撐著管事兒,太太都被累病了都是那該死的狗官
寶釵卻覺得,薛府之事從上到下都透著一股奇怪。表面上看是因為一個仇富的“狗官”惹出來的連綿災禍;可細細想來,徐齡雖然仇富,卻自持清高,并未針對過誰,為何總是趕得這么巧薛家就遭了這一串又一串的災禍,冷香丸被奪、薛蟠坐牢、寶釵病逝、金鶯投井,還有刁民鬧事、管家娘子與人偷情叫活活打死
心里裝了事,疲倦非常卻依舊難以入眠。夜風徐徐,萬籟俱寂中,只有滴漏的水聲清靈,還有輕輕的腳步聲等等,院中根無人打燈,怎么會有腳步聲
寶釵猛然坐起來,隨后立即推醒了誰在側榻上的藍鳶。藍鳶剛想問“姑娘可是要起夜”,便遭捂了嘴,月夜下,只見寶釵眸中轉著流光,聲音極輕“不要話,與我過來。”
藍鳶也立即警醒起來,悄無聲息地隨著姑娘走到屏風后面。寶釵左右看著,這屋子與雪洞一般并無什玩,因此也找不著趁手的東西,寶釵心下微動,一把抄起了繡籠里的剪子。
“姑娘,難道”借著微弱的月光,藍鳶發(fā)現(xiàn)她家姑娘竟然拿了“武器”,不由更加驚駭,卻見寶釵對著她做了個“出去”的姿勢,頓時明白,姑娘這是讓她出去叫人
藍鳶一咬牙,惦著腳尖從屏風后的窗上爬了出去。寶釵則繼續(xù)執(zhí)著剪子,靜靜等待著。
寶釵的床鋪正對著一排大窗,忽然傳來“吱呀”一聲,而后便是悉悉有人,趁著夜黑風高,從窗戶爬進了寶釵的閨房。
偷雞摸狗的賊的目標是床鋪,來人一下子撲上去,卻只摸到軟軟的薄被,正疑惑著,卻忽覺后頸處一涼,竟是寶釵帶著森冷的威脅“不準動也不準出聲,否則捅死你”
賊頓時僵了,寶釵卻緊緊抵著剪子,一動不敢動,握著剪刀的指間沁出了薄薄的汗。
另一頭,藍鳶已經抓了幾個粗使婆子進來,婆子們皆抄著掃帚氣勢洶洶沒有一個人點燈,只有藍鳶手里托著寶釵的琉璃蓮花燈,只有微弱的光線,卻足夠看清屋內的東西。
寶釵點頭,心下再次確定,藍鳶果然是個心思縝密的丫鬟。
寶釵繼續(xù)制著賊,壓低聲音對婆子吩咐“關門關窗”
婆子們手腳極快,“啪啪”關緊門窗,寶釵這才借著微弱的燈光看清賊的模樣不出意料是個男人,獐頭鼠目,粗布麻衣,還甩了一只鞋光著一只腳,粗糙無比,露出的腳趾指縫里滿是黑泥,臟得令人作嘔。
婆子趕緊過來將人押住,唯恐姑娘沾了這腌臜人弄臟了衣裳,寶釵卻依舊抵著剪子,而且,第一個問題,不需問已經有了答案“你是住在后面胡同里的人?!币簿褪撬^的難民,所謂的“刁民”。
臟兮兮的男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只能點頭,寶釵緩緩吐出第二個問題,緊緊盯著,目光壓迫非?!罢l讓你來的或者,誰幫你進到這里的”
這才是關鍵,若無人襄助,住在外頭的“災民”怎么可能摸進大宅、摸進內院,還剛巧摸到了薛家大姑娘的床上添加 ”hongcha866”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