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進(jìn)門的時候，陳季珽正站在窗臺邊上，躬身擺弄著她的那盆綠蘿，回頭看到她回來了，就狀似漫不經(jīng)心地放下噴瓶，干咳了兩下，聲稱：“是阿姨剛才走之前讓我澆水的，養(yǎng)什么植物，這么麻煩……”
林淼啞然失笑，他什么時候聽過別人的指揮了？等她意識到自己居然這樣的時候也能笑出來，馬上又收斂起來。
陳季珽剛才照顧綠蘿的神情專注而溫柔，在見到林淼時更加明顯，但是有的時候他的溫柔也有限度的，比如當(dāng)他走近她，近距離見到林淼滿頭發(fā)的水珠。
他突然虎著臉，林淼嚇了一跳，以為他發(fā)現(xiàn)自己哭過了，可她剛才特意在超市買了瓶冰飲敷了很久，應(yīng)該看不出來才停。
“你今天去哪里了？沒帶傘不說，怎么下雨也不知道避一避？瞧瞧都淋成什么樣兒了？”他拍了她一下，轉(zhuǎn)身就從櫥柜里翻出一條干毛巾，也沒遞給她，立在她身旁親自給她擦了起來。
被雨水打濕過的頭發(fā)有些粘纏，陳季珽看了就皺眉，想到她剛剛才恢復(fù)的身體，索性就推著她到樓上浴室去洗澡換衣服。
林淼很順從，不過至始至終沒有告訴他自己去了哪里，因?yàn)樗龥]想到他今天這么早回來的，他最近都忙到很晚，不知是應(yīng)酬生意，還是應(yīng)酬許愛怡。
滾燙的熱水沖刷著皮膚，那種刺激感讓人清醒，有些一直想不通的事情，也在疼痛中想明白了。
她和陳季珽用德語來說就是nichtmglich，不管是從前，還是現(xiàn)在。
等林淼洗好澡出來，看到陳季珽斜靠在臥室里她平常最喜歡躺的那個長沙發(fā)上，手里翻看著她早上擱在那兒的學(xué)德語的詞匯書，旁邊放了個插著電的吹風(fēng)機(jī)。
他朝她招招手，讓她到自己跟前，低聲說：“過來坐下，我給你吹頭發(fā)?！?br/>
房間里都鋪著地毯，原先是灰黑色的，后來陳季珽知道林淼不喜歡那么沉的色調(diào)，又讓人換成白的，地毯茸茸的長毛，林淼盤腿坐在上面覺得很軟很舒服，雖然是初春了，但是公寓一直沒有斷過暖氣，她很怕冷。
吹風(fēng)機(jī)“嗚嗚”地響著，陳季珽修長的手指在林淼的長發(fā)間來回穿梭，動作很柔很靈活，林淼拿著自己的手，本來還想看兩眼，卻舒服得閉上了眼睛，等她的頭發(fā)半干以后，陳季珽就換了柔風(fēng)繼續(xù)替她吹干。
“學(xué)得怎么樣了？”他發(fā)現(xiàn)她一直都沒開口說話，態(tài)度似乎和往日不同，哪里不同他又說不上來，可她若是在生氣，根本就不會坐在自己跟前。
總感覺奇怪。
林淼睜開了眼睛，搖了搖頭：“這個很難學(xué)，我打算去報(bào)個班?！弊詫W(xué)德語成功的人都是天才，而她不是。
陳季珽關(guān)了吹風(fēng)機(jī)，輕聲笑話她：“我看不至于太難吧？”他是覺得還好。
林淼有些惱，她這些日子可沒有偷懶，幾乎都在看書，忍不住回頭跟他辯駁：“你又知道不難學(xué)了？”
這是學(xué)一門語言，又不是買一棵青菜。
陳季珽失笑，擰了下她的鼻子，附身在她耳邊低語：“我怎么不知道？我在德國住過兩年?！彼难凵裼行┌档?，“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他重新靠回了沙發(fā)，定定地睨著她。
林淼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她以前好像是聽寶玥說過陳季珽曾在國外留學(xué)過，可并不清楚是在哪里，她也沒必要問。
不過讓她訝異的是，這個人會英語法語就算了，還會德語是怎么回事？老天是不是對他太眷顧了一些，太過無所不能，別的人真就沒有活路了。而且這么說來，這些天自己在這里念的那些蹩腳的調(diào)不準(zhǔn)的詞匯時，豈不是都被他當(dāng)笑話看了？
顧淮說得不錯，這個人就不是好人！
顧淮……
林淼握了握拳，努力掩飾自己的情緒。
見陳季珽還要逗她，林淼“哼”了一聲，突然去掐他的手，仿佛是在借此發(fā)泄著什么，沒想到反而被他反手抓住，輕笑著：“還敢掐我？我本來還想幫幫你什么的……”一把扯了她的手臂把她抱到自己懷里，雖然不知道為什么她今天情緒不高，但是現(xiàn)在氣氛正好，他不想破壞。
他把下頷嵌在她的肩膀上，握著她的手在翻她那本詞匯，低沉有磁性的嗓音躍出一些讓人啼笑皆非的字音，是她學(xué)了幾遍都記不住的地方，用了最原始的方法，寫中文標(biāo)近似音。
林淼惱羞成怒，一直拍他不許他再說，他借機(jī)吻了她的發(fā)際，笑著說：“這么學(xué)當(dāng)然難了，就是會說了估計(jì)別人也聽不懂，我們家林淼不像這么笨的啊?！?br/>
陳季珽很少對她兇，嚴(yán)格上說起來他待她算溫和的了，她見過他對陸翊發(fā)火的樣子，實(shí)在太可怕。而自從她出院以后，他對她越發(fā)地好了不過也鮮少有現(xiàn)在這樣近乎于寵溺的時候。
我們家林淼……
若是在今天以前，她只怕會淪陷在這份柔情里。
他是個矛盾的人，輕易碰不得，原來她對他的第一印象是對的。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在他溫柔的背后又是什么，她無力再去探尋，也不想知道，她不愿意也不能再承受任何的事了。她也不打算再扯到從前，搞不好他知道她見過顧淮不放她走了。
“我本來就很笨。”林淼垂眸，如果不笨，自己就不會把日子過得這么糟糕了。
陳季珽忍不住嘆氣：“你就不會開口讓我教你?。勘饶銏?bào)語言班不強(qiáng)許多？用老人的話說，你就是艮，撞破頭也不會喊一聲疼?！彼念^發(fā)，“什么話都不跟我說?！?br/>
“那你呢，你不也一樣嗎？”
“你想知道我的什么，你問啊，你有問過嗎？”陳季珽扳過她的身子，讓兩人四目相對，有些道不清看不明的情意在流轉(zhuǎn)，“林淼，你今天又怎么了？”
“沒什么，我只是累了，想睡了?！绷猪道_他的手，爬起來躺倒在床上。
陳季珽直覺地認(rèn)為不能再讓她這樣逃避下去，次次如此，他們的關(guān)系永遠(yuǎn)止步不前。他有些心煩意燥，看了一眼蒙著頭的林淼，薄唇抿得緊緊的。
這時放在幾子的手機(jī)響起來，陳季珽看了一眼電話號碼，拿著站起來走了出去。
林淼聽著關(guān)門的聲音，拉下被子自嘲地彎了彎嘴角，很多事情，真的她問了，他就會說嗎？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陳季珽進(jìn)了書房，才接起那通電話：“是我，怎么了？”
“哥，我找不到顧淮了，他不肯接我的電話……”是陳寶玥，而且語氣很急。
這時距她醒過來已有小半年，春節(jié)都過去了。
“你又在鬧什么？顧淮不是小孩子，我也不是他的保姆，你找我沒用。”可能是覺得說話的語氣嚴(yán)厲了一些，陳季珽又放低聲音，“他是自由的，寶玥，你以為這樣能困他多久？”
陳寶玥哭得傷心不已：“不然我要怎么辦？我現(xiàn)在變成這樣，我只有他了?！?br/>
“只有他？那爸媽呢，我呢，我們什么都不是嗎？”陳季珽的聲音繃緊，“你要耍孩子脾氣也得有個限度，大家對你已經(jīng)很縱容了?！?br/>
可陳寶玥完全聽不進(jìn)去。
“哥，淼淼在你那里嗎？”她忽然問道。
陳季珽不知為何呵斥了她一聲：“陳寶玥，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diǎn)！”
他的眉擰得緊緊的，寶玥從醒來之后就性情大變，再也不是從前那個聽話乖巧的妹妹了，有時候無理取鬧，大家念著她昏迷了幾年，總讓著她哄著她。
可她不知珍惜，因?yàn)榭祻?fù)情況不如預(yù)期的理想，更是鬧得厲害。
“顧淮可能去找她了，對，肯定是這樣的……哥，你千萬別讓他們見面，你再幫我一次，好不好？”
陳季珽的表情一怔，不知為什么就想起了林淼今天的不對勁，而陳寶玥在電話那邊一直哭。他的太陽穴被她哭得脹痛，面無表情，說話的聲音也不再有溫度：“寶玥，你該慶幸你是我的妹妹。”
不然很多事不會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的，作為哥哥，他責(zé)無旁貸，卻也仁至義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