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沉入睡夢中后, 莊晏不斷地聽見有個聲音在他耳邊絮絮叨叨。
莊晏被它吵得有些煩躁, 張口想要斥責(zé)它, 但恍惚之間，他又回到那個平臺上，這次一切如常, 沒有了那堵墻，云霧狀氣體緩慢地涌動著, 樹枝靜謐地垂在那里。
那個聲音還在唧唧呱呱，莊晏道：“你吵死了。”
聲音戛然而止，片刻后小心翼翼道：“你……你還好嗎？”
莊晏道：“不好。我差點被異獸吃了?！?br/>
“那只是你的潛意識！”那聲音叫起來, “它們都是你捏造的，包括那個阿旭……”
它說出口才反應(yīng)過來莊旭是莊晏的死穴, 連忙住口, 但已經(jīng)感知到莊晏的情緒變化, 不免后悔。
莊晏身體緊繃了一下, 卻沒有說話。
他閉上眼。離他最近的一棵樹的兩個枝條窸窸窣窣抬起來，想要撫摸他, 但又知道他不喜歡觸碰, 于是糾結(jié)地對起了“手指”。
“其實……我也有錯啦，我沒想到那個哨兵的壁壘后面還有‘陷阱’……哇哇哇！這是什么！”聲音一邊叫著, 兩個枝條揮舞起來。
莊晏睜開眼，只見面前不遠(yuǎn)處出現(xiàn)了一只大型貓科動物, 一身厚厚的皮毛令人聯(lián)想到高地的雪和裸露的黑巖, 皮毛之下, 強(qiáng)壯的肌肉蓄滿爆發(fā)力——分明是周玉臣的量子獸，那只雪豹。
“聲音”則比他激動多了，不斷揮舞著枝條：“你為什么要讓它進(jìn)來這里！快把它趕出去！”
雪豹出現(xiàn)在樹叢中也有些茫然，但它很快感知到這些“樹”似乎不一般，它試探著走近一棵樹，兩個圓耳朵動了動，嗅了嗅，冰藍(lán)色的獸瞳露出好奇的神色。
然后，它舔了一口樹干。
空中揮舞的樹枝僵硬了一秒，然后響起更高更崩潰的聲音：“啊啊啊啊啊你這個流氓豹！”
雖然是在夢中世界，但莊晏還是感覺自己的耳朵都要被震聾了，不由斥道：“被舔了一下而已，你給我閉嘴！”
“我不啊啊啊??！”整個樹叢都開始沙沙震動，以表達(dá)聲音的激動心情，“快把它趕出去！趕出去！”
莊晏本來頭就有些疼，這幾里哇啦的亂叫，以及到處亂飛的樹枝，更讓他神經(jīng)抽痛。
還是接著睡好了，他這樣想著，視野便漸漸褪色，重新進(jìn)入黑暗。
再次睜眼，他感覺到身邊有個暖和厚實的物體，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就是和夢里一樣厚厚的雪白的皮毛，他正側(cè)著身睡著，熟悉的大貓趴在他身邊，兩個耳朵時不時動一動。
他和它冰藍(lán)色的獸瞳對視一眼，雪豹好像也有點困惑，喉嚨里發(fā)出咕嚕一聲，莊晏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臂還搭在雪豹身上，如同怕冷一樣緊緊挨著豹子，相當(dāng)?shù)臏嘏?br/>
雪豹用頭蹭了蹭他的下巴。
莊晏不怎么喜歡和人和物接觸，但此時怔怔看了雪豹好一會兒，才緩慢收回手，坐起身來。
他在一間小小的房間里，身上蓋著被褥，房間的墻壁和天花板都是干凈的淡藍(lán)色，窗簾輕輕拂動，透露出窗外清明的天光。
莊晏有點恍然地看著四周，忽然身體一震，再看身邊的雪豹，一切都想起來了。
他低頭，捂著額頭片刻。隨后掀開被褥下床，走出房間。
打開門，外面的聲音立刻泄露出來。
這是一間小小的公寓式的房子，看起來像哪里的宿舍，面積不過五十平米，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陳設(shè)非常簡潔，有一種軍事化的干練。
莊晏正看著客廳里擺著的一套桌椅，通往廚房的拉門忽然被拉開，男人端著兩份早餐走出來。
“醒了？”
其實莊晏一醒來，周玉臣就通過精神體感知到了。他把早餐放在桌子上，看著莊晏此刻的樣子，不禁笑了。
素來嚴(yán)謹(jǐn)自持的莊教授大概不知道他此刻的樣子，穿著身量差不多，但明顯肥了一圈的睡衣，金發(fā)沒有發(fā)膠固定，全部都散下來，嘴唇微張，皺著眉的剛睡醒還有點茫然的樣子，就像個二十歲的、有點呆的年輕人。
“這是哪里？”
“我的宿舍?！敝苡癯荚谧肋呑聛?，“喬什說你睡一晚就會醒來，看來他這句話沒有騙我?！?br/>
他把早餐擺好，道：“那邊是洗漱間。”
“……哦。”莊晏一時還不大能接受眼前這幅場景，他走進(jìn)周玉臣說的洗漱間，這宿舍幾乎什么智能設(shè)施都沒有，周玉臣在外面道：“靠門的牙刷和毛巾是給你的?！?br/>
莊晏拿起杯子和牙刷，洗漱過后，終于有點適應(yīng)過來了，走出去，周玉臣坐在桌邊，輕輕靠著椅背，他那份早飯已經(jīng)吃完了，正拿一份新出爐的報紙在看——旁邊的出報機(jī)（將新聞即時印刷成報紙的機(jī)器）大概是這房子里唯一的智能設(shè)施。
他的目光沒有一直追著莊晏，不是對待客人的態(tài)度，好像這就是一個隨意的閑適的早晨。
莊晏在他對面坐下，不言不語地吃完了整份早餐，道：“謝謝?！?br/>
周玉臣把報紙扔進(jìn)回收槽里：“還合胃口嗎？”
莊晏道：“還好?！笔聦嵣纤谖对谂笥芽磥硎窍喈?dāng)挑剔的，而這頓早餐的味道比他想象的要好。說一句“還好”有點太不客氣了，他又道：“沒想到上將還會廚藝?！?br/>
“只是一點，我父親教我的?！敝苡癯伎粗?，“感覺還好嗎？”
莊晏感到頭還有點疼，他便又說了句“還好”。
兩人都沒有說話了，過了一會兒，莊晏道：“抱歉，我昨晚逞強(qiáng)了?！?br/>
他知道周玉臣還為他做了很多，他忍不住道：“我夢里看到的那些……”
“你指大海和那個房間嗎？”周玉臣道，“那是我的精神領(lǐng)域。我父親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小世界’?！?br/>
莊晏一怔道：“精神領(lǐng)域……”可以具象化為那樣的形態(tài)嗎？
仔細(xì)想來，他常夢見的那個云氣凝結(jié)的、被宇宙環(huán)繞的地方，莫非也是他的精神領(lǐng)域？
“我小的時候，以為每個人都有那樣一個‘小世界’，但長大發(fā)現(xiàn)，不是每個人都有的?！敝苡癯嫉?，“甚至也不是哨兵和向?qū)Ф加械??！?br/>
莊晏脫口而出道：“你會讓人進(jìn)去嗎？”像昨晚那樣？
“不會。”周玉臣道，“你也知道，打開精神領(lǐng)域等于……袒露自己的一切。”
那么昨晚是……莊晏又沉默了會，道：“謝謝?！?br/>
“你沒事就好?！敝苡癯嫉溃拔液芎蠡?，昨天不該對你妥協(xié)?！睂χf晏，他總是沒辦法像工作和戰(zhàn)場上那樣的強(qiáng)硬。
“你沒做錯?！鼻f晏道，“如果你不答應(yīng)我，就會因為我那要命的自尊心而得罪我?！?br/>
第一次聽他自嘲，周玉臣不禁又笑了，又看著莊晏蒼白的臉色：“你回房間再睡會吧?！?br/>
“不了?！鼻f晏看了看時間，“我今天還有課。另外，我還有些話要對你說，一些信息?！?br/>
“信息？”
“昨晚的嘗試?！鼻f晏道，“我并不是一無所獲?！?br/>
周玉臣有些詫異，莊晏努力回憶當(dāng)那個哨兵的壁壘坍塌之后，在阿旭和異獸出現(xiàn)之前，他所看到的幾個破碎的畫面：“那些海盜，他們化裝成商隊，通過帝國關(guān)口的檢閱，之后到達(dá)他們準(zhǔn)備發(fā)動攻擊的地方，那似乎是在一個……”
他仔細(xì)揣摩了所見到的細(xì)節(jié)：“軍工廠之類的地方。”
軍工廠，既可以藏人，又可以藏武器，的確是個好地方。
“他們只負(fù)責(zé)偽裝和綁架，正面攻擊我們的是另一支艦隊，這支艦隊……”莊晏感到腦神經(jīng)開始疼了，但還是努力捕捉那閃過的幾個片段，忽然靈光一閃，“等等，有人在說帝國話。”
周玉臣眉梢一動：“帝國話？”
莊晏對上他的目光，肯定道：“帝國話，但不是通用語，似乎某個星區(qū)的方言?！?br/>
他嘴唇動了動，模仿片段里的那幾個音節(jié)：“su——to，ai，er——”
周玉臣臉色微微一變，站起身。莊晏說完那幾個音節(jié)已感十分勉強(qiáng)，神經(jīng)不停抽痛，他忍不住吸了口氣，伸手去按太陽穴，卻察覺到坐在對面的人起身，繞過桌子道：“我來吧。”隨即一雙手代替他貼上了他的額頭，替他按揉穴道。
莊晏先是一驚，但那拇指的指尖粗糙而溫暖，比他更有力，傳遞溫度，瞬間舒緩了疼痛，他直到對方的手指按揉了好幾圈才想起來起身。周玉臣卻掌握著力道，把他按在座椅上：“你的信息幫了大忙，莊晏?！?br/>
莊晏看著眼前那雙修長寬厚的手，腦袋傳來舒適感，身體卻萬分不自在，以至于沒注意到周玉臣叫了他的名字：“……我自己來就可以了，周上將?！?br/>
“我們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神經(jīng)痛，所以也知道怎么舒緩它?！敝苡癯伎粗f晏。
金發(fā)男人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身體僵硬，臉上有一種介于舒適和尷尬之間的神色，也許是因為這種復(fù)雜的感受，又也許是周玉臣貼近他的掌心溫度有點高了，他的顴骨處稍稍暈開了一點紅，對上周玉臣的目光時，有點不安地眨了眨湛藍(lán)的眼睛。
周玉臣心里一動，直想俯下身去親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