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張大雍有心想躲，也不得不獨(dú)自面對苻繡。蓋因苻繡直接殺到了他辦公的官署，張大雍欲以兒子為擋箭牌的計策遂徹底宣告破產(chǎn)。

    不同于郗道茂的美麗貞靜略帶點(diǎn)俏皮，苻繡很冷，喜歡挺著脖子直勾勾地看著你，她很美，高貴冷艷，卻沒有多少笑容，顯得落落寡歡。

    是啊，一個女人父母兄妹皆死，親夫叛離，膝下無子，何以得歡顏？

    張大雍已有數(shù)載未曾見過她，當(dāng)年在廣陵，她忽然不告而別，去了潯陽。他突襲潯陽截天子之時，曾得她之鼎力相助，稍后他南征北戰(zhàn)，二人已有三年未見。

    張大雍掛上笑容，依舊是當(dāng)年那般不正經(jīng)：“一別經(jīng)年，大公主別來無恙？依舊是那么年輕漂亮?！?br/>
    “我倒要恭喜妹婿完成了當(dāng)年許下的志愿?！避蘩C冷冷道，“司馬道子父子之王府已被妹婿辟為官署，南國江山也在妹婿之掌中?！?br/>
    “我的志向尚不在此。”張大雍眼睛微瞇，眼中射出精芒，“都是一家人，何必說這些見外的話?！?br/>
    “我看終有一日，我父皇的宮殿也將為妹婿所有?！避蘩C平鋪直敘道?！袄^興亦為父皇之孫?！睆埓笥簩Υ鸬馈?br/>
    提起張繼興，苻繡臉上終于冰雪初霽，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我許久未見繼興，也不知他長高了沒有——妹婿，我今日之所以直奔官署，乃是向你推薦一個人才來的?！?br/>
    她拍拍手掌，從門外走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身量不甚高，體格粗壯，發(fā)須皆密，對張大雍下拜。

    “此人乃是我的家令，姓李上刻下璜，精于水利農(nóng)事，為我經(jīng)營田產(chǎn)而致富，正是妹婿當(dāng)前所急需的人才?！?br/>
    張大雍樂呵呵地說：“天子尚在，大姊就向我討要斜封官來了！”

    苻繡也不生氣：“莫非你嫌棄他家奴出身？是不是人才，你一試便知?！?br/>
    李刻璜聲抗議道：“我和你只是平等的契約關(guān)系，為你經(jīng)營田產(chǎn)亦有分紅，何來家奴之說？”

    “別跪著了，站起來大聲說話吧。”

    李刻璜站起來自我介紹道：“在下廣陵郡輿縣人，曾在明公治下，被公主殿下所發(fā)掘，為她經(jīng)營田產(chǎn)——但我之所長，在于水戰(zhàn)?！?br/>
    張大雍倒是驚訝了：“我本來以為已經(jīng)將廣陵的人才發(fā)掘一空，不曾想還有滄海遺珠？既然習(xí)水戰(zhàn)，應(yīng)該去荊州找水師都督鄭平原才對。”

    苻繡臉色不太好看：“說好的精于水利農(nóng)事，怎么又成了水戰(zhàn)，你不要誆騙丞相！這可是要?dú)㈩^的。”

    李刻璜從容道：“我與鄭都督不同，他長于江戰(zhàn)，而我長于海戰(zhàn)?！?br/>
    “二者有什么不同之處？”

    李刻璜講解道：“江為內(nèi)河，多以操槳為主，操帆為輔；海上風(fēng)大，多以操帆為主，操槳為輔。江船和海船在大，載重，吃水深淺上都有不同。內(nèi)河水戰(zhàn)多用火攻和撞擊，因?yàn)樾袆硬槐愕木壒省：?zhàn)則海面寬闊，不能行火攻和撞擊，近則以鉤鎖捕獲，然后跳幫接舷作戰(zhàn)，稍遠(yuǎn)則備□□石砲射殺之?！?br/>
    他從懷中摸出圖紙：“這是我設(shè)計的海戰(zhàn)船，長六丈四尺，寬一丈，深四尺八，能載重五百石。此船一出，近海必然無敵?？梢杂盟鼇砗＿\(yùn)，從海上溝通交州廣州和揚(yáng)州。青州亦半島，他日若與后燕相正，可以載人突襲燕軍后方立奇功?！?br/>
    張大雍見人把圖紙都拿出了，只道是有備而來，當(dāng)下道：“你先入神工部，掛九品秩，我著人給你把船只模型做出來，測試完成后再給你做樣船，視成果量產(chǎn)，你看可好？”

    李刻璜自然是無不應(yīng)允，當(dāng)下大禮參拜：“謝丞相知遇之恩！”張大雍拍手換來人，把李刻璜帶到神工部去，片刻后大殿內(nèi)就又剩下苻繡和他兩人了。

    張大雍喜道：“此人確實(shí)很有一套，還要多謝大姊引薦。”苻繡淡笑道：“此人個性孤傲，行事相當(dāng)孟浪，我還怕他惹怒了你呢?！?br/>
    兩人互相恭維過后，似乎無話可說了。張大雍沉默半晌，終于開口：“大姊來得正好，我和葳葳成親數(shù)載，她終于是有孕了。”苻繡聞言臉色刷的變白：“如此，當(dāng)真的是要恭喜了?！?br/>
    張大雍道：“渡江已經(jīng)十載，大姊就沒想過再找一個人來陪伴嗎？”苻繡搖搖頭：“我雖與楊璧義絕，但他到底還活著，那些變故已經(jīng)讓我頗為勞累，我不想再平添一些煩惱?！?br/>
    張大雍在官署邀請她吃了一頓午餐，又讓她在后堂休息，待到辦公結(jié)束后便邀請她同車回家。張大雍正坐，苻繡則靠著窗，攆起簾子看著熙熙攘攘的街景：“建康在妹婿治下，商業(yè)之繁榮，真是十幾倍于往昔。”

    張大雍道：“你比我還個五六歲，為何聽上去比我還見老？”她突然懶洋洋地靠在車廂壁上，笑了一下，夕陽灑在她的臉上，居然是媚態(tài)橫生：“因?yàn)槲业男囊呀?jīng)枯萎了?！?br/>
    看到苻繡跟著張大雍后面下車，郗道茂不免向她投去嫉恨的眼神。感應(yīng)到郗道茂的敵意，苻繡更昂起了頭，端得是高貴冷艷，不想與她計較的神氣，搞得她好像才是正室一樣。

    看見姨母，張繼興自然是歡天喜地地下拜：“侄兒拜見姨母！”苻繡笑吟吟地把他扶起來：“三年不見，繼興已經(jīng)長大成人了！頗有乃祖之風(fēng)！”這里的祖父，自然是她的父親大帝苻堅(jiān)了。

    潤玉落后苻繡半步，打量著這赫赫有名的順陽公主，她果然當(dāng)?shù)闷鸶哔F冷艷四字，與母親的貞靜姝麗，聞姨的國色天香相比，別有一番風(fēng)采，就是不知張繼興的母親又是何等模樣了。

    苻繡自然是注意到潤玉了：“這位女郎是？”郗道茂出來介紹道：“這是我的女潤玉，正在府上常居。”張大雍又加了一句：“潤玉和我親女兒無異?！?br/>
    苻繡哦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張繼興，眼睛里居然帶了一點(diǎn)同情。然后從頭上拔了一根金簪，又從手上除下一對玉鐲子遞給潤玉：“初次見面，沒有事前準(zhǔn)備，姑且給你的見面禮吧?！?br/>
    潤玉自然是不敢受，口稱公主，卻是把苻繡給逗樂了：“都已經(jīng)是過往云煙了，我們都是家人，你就和繼興一樣，也叫我姨母吧?！?br/>
    郗道茂酸酸地說了一句：“苻姐姐幾年不見，風(fēng)姿更勝從前啊，怎么也不來個消息，好把你直接接到府上？”

    苻繡毫不示弱：“我找大雍有一些事情要辦，就在他那里吃了一頓便飯，憩了一會兒。我要恭喜郗妹妹終于得償所愿，懷上了孩子，幾個月了？”

    她倆手挽著手，走在前頭，聊得貌似很親密。張大雍跟在后面垂頭喪氣，神色凝重。潤玉和張繼興則墜在后面。

    潤玉笑瞇瞇地捧著苻繡給的首飾：“你姨可真是大方，尋常貴婦賞賜些輩都是拿金豆子之類，你姨直接除了首飾給我，到讓我不好意思了。”

    張繼興道：“我姨畢竟是公主出身，從前打賞人也都是經(jīng)奴婢之手，我看這簪子和玉鐲都不是凡品?！?br/>
    潤玉把東西端詳了一下：“這簪子上嵌了綠松石和紅寶石，玉鐲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綠松石取自蔥嶺，羊脂玉取自和田，別不是你姨從北方帶過來的舊物。”

    張繼興把金簪子拿過來，看見上面“大秦少府督造”的銘文，臉色微變：“確實(shí)是前秦的舊物。”

    潤玉把東西塞給他：“既然是你姨母從北方帶過來的舊物，或有睹物思人的作用，我不好接受，你還是替我還給她吧?！睆埨^興猶豫片刻，還是接過去。

    郗道茂是拿出了宴客的姿態(tài)，隆重地宴請了苻繡。席間郗道茂提起建康甲第尚且空置許多，若是苻繡想在這里常住她可以讓張大雍幫忙申請一座。

    苻繡卻道：“我無意在建康常住，來也是看看我的侄兒繼興。繼興，你不回連門都不讓姨母進(jìn)吧?！睆埨^興干忙表態(tài)：“侄兒一定打掃別院來招待姨母，姨母想住多久都可以。”

    苻繡聞言當(dāng)下得意地自飲一杯，把郗道茂氣得夠嗆。張大雍見勢不好，連忙出來打圓場：“繼興，你大姨和茂姨都待你有如親子一般，宛如你母親在世，你還不快快起來敬酒！”

    晚宴過后，郗道茂本想留苻繡聊一會兒閑話，苻繡卻說自己累了，下去別院早點(diǎn)休息了，張繼興捧著兩樣首飾求見。

    苻繡把兩樣首飾放在桌幾上，看也不看，拉著張繼興坐下來：“繼興，你老實(shí)和我講，你爹和你繼母可曾苛待于你？”

    張繼興道：“這從何說起？我爹就不談了，茂姨對我還是很好的?！?br/>
    苻繡皺起眉頭：“既然如此，又為何讓你以武人出仕，以你父親的權(quán)位，讓你五品殿上出仕又如何？”

    張繼興道：“從軍是我自己要求的，至于出仕，曹孟德諸子皆以列侯之封，又有幾個成器的？別的不談，我從軍還是得到了許多鍛煉的?！?br/>
    “總歸刀劍無眼，你父親只得你這么一個兒子，必須要多加心才是！”苻繡看了一眼桌幾上的首飾，面帶寒霜，“把這些還回來做什么，可是那郗道茂的女兒看不上？”

    “非也，非也！”張繼興把潤玉的話復(fù)述了一邊，“潤玉看出這是前秦的舊物，不愿意奪您所愛，所以讓我給還回來。她還說，您既然是我的姨母，也就是她的姨母，她一樣尊敬您，孝敬您！”

    苻繡笑了：“這個女娃倒是機(jī)敏，也該及笄了吧?！睆埨^興道：“還需要兩三年才能及笄。”苻繡若有所思道：“那女孩倒是識大體的，繼興，要我說，你不妨追求她，這樣就是你繼母給你生下弟弟，她也可以為一緩沖?！?br/>
    張繼興算是驚了：“姨母！我已成年，父親和臣屬皆默認(rèn)我為少主。況且茂姨并不是您說的那樣?！?br/>
    苻繡笑道：“傻孩子，她不想，她背后的人呢？當(dāng)年她嫁給你父親，她背后的郗家也是在下注，眼看你父親將要成就大業(yè)，這回報可是江山政權(quán)啊！她就是不想，有心之人也要拿她的孩子做文章。但你若是娶了她的女兒，郗家仍不失為外戚，亦是一種皆大歡喜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