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會長接了一個類似派傳單的小活,利用職務之便,下發(fā)各班級學生會成員完成。
午讀結束后,幾乎全校的班級都在熱議那張忽如其來,懸賞一百萬的尋子啟事。
尤其是初三一班,被寄予厚望的全校唯一一個尖子班,整日整夜地應對近在眉睫的中考,幾乎懸梁刺股,這時,人手一張百萬富翁邀請函,就像國足踢進世界杯般歡騰。
有的男生玩笑地呼吁大家暑假組團出去尋人,平分一百萬,惹來一片唏噓;有的男生直接拿著尋子啟事,一一比對班里的女同學,看看有沒有誰,那里長得像失蹤女童,惹得女生們又羞又惱。
這陣鬧勁,不過持續(xù)十分鐘,上課鈴一響,老師的腳步聲喚醒了白日夢,窗外的蟬鳴依舊是漸漸倒數(shù)的計時器,大家照樣做題做不完。
下午放學時,一架架紙飛機飛向遠方。
到點吃晚飯了,陳浥塵和小美走在去往食堂的路上,差點踩到被人折成飛機扔在地上的尋子啟事,不由得想起那晚在她窗前停留的那對夫妻,一陣酸楚涌上心頭。
他們知不知道,那個帶血帶淚的祈愿,被人如此糟蹋。
陳浥塵駐足看了看,到底沒有撿起,繞過它們繼續(xù)往前走。
因為撿不完,到處都是。全校兩千多人,哪怕只有五百人在扔,她也沒有時間做這個好心人。
那是值日生的工作。
那是將桌子上的果皮扔到垃圾桶一樣的工作。
日行一善,今天,她只是忘記了在功德譜上打卡。
“誒,那不是林澤嗎?”小美忽然道,“請了一天假,現(xiàn)在倒回來了?!?br/>
陳浥塵也跟著停住腳,看過去。一片綠蔭下,林澤彎腰撿起地上的紙飛機,攤開,鋪平,拂拭,再度走走停停,一張不落地撿起落在地上的尋子啟事。
不到一會兒,他手中就揣了一大疊。期間,有人經(jīng)過,估計是貪好玩,故意在他面前扔掉一張,他彎著腰停了一下,撿起,直起身子,面向那人。
對視持續(xù)了兩秒,那人聳拉著頭走了。
“他在干嘛?想在下周一升旗儀式上拿錦旗嗎?”小美笑著說。
陳浥塵沒答話,剛想收回視線,眼角余光忽然從某一個細微的角度,同他投射過來的目光交匯在一起。
那一剎,陳浥塵忍不住屏住呼吸。
距離并不遠,他凜若冰霜地看著她,仿佛不認識她似的。
也只是一瞬,再無停留。他轉身就走。
陪小美去到食堂,看她和其他同學搭上桌后,陳浥塵獨自回到宿舍,沒有吃晚飯,洗過澡,背了五十個英文單詞,晚自習鈴響了。
陳浥塵返回教室,再到離開教室,后座都是空的。
林澤沒有回來上課。
最近林澤有點不對勁,大家都或多或少地感覺到了。
有種人不需要有什么特別引人注目的舉動,不知不覺便成了學校風光無限的大明星。
林澤就是這種人。
除了那副賞心悅目的皮囊,惹得女生們芳心萌動,他那看似冷漠清高,實則隨性灑脫的個性,也備受男生們的追捧。
他能和同學們吃五毛錢的垃圾食品,也能默不作聲地請全班同學吃肯德基,生長在城市,卻沒有一點城里人從小養(yǎng)成的那種優(yōu)越感。
大家似乎都習慣了那樣一個人,一起學習,一起玩,一起度過初中三年。
然而現(xiàn)在,林澤彷佛變了一個人似的,下課的時候,一直通過手機翻看論壇,有時候看到什么,還會記錄下來,放學了就回家,一個星期不上晚自習,話也很少,對誰都不怎么理睬,整個人都被一股若有若無的沈郁氣息包圍。
“我好像知道他為什么這樣?”
“誰?”
“你們校草大人唄?!?br/>
“……”
“到底怎么了?”
“昨天我不是到市里跟我爸媽見面嘛,你們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嗎?之前我們不是派那個懸賞一百萬的尋子啟事嗎?阿澤,拿著那個,往大街小巷張貼呢。城管來了,說不能貼,影響市容市貌,刷刷刷地全撕了,更牛的是,他跟人打起來了,一拳擊在人臉上,快狠準,簡直跟拳擊手有得一拼……”
“不是吧……”
“臥槽……他沒回來補課,該不會是被銬起來了吧?”
“后來呢?”
“不知道,我當時在車里,我爸趕時間,一下就把車開過了,不過我想啊,要么那個女孩跟他有親,要么他就是想要那一百萬……”
“你不開玩笑嘛?他缺錢嗎?你們忘了,初一他打架,他外公來學校,開的什么車,有司機,有隨從,連校長都對他外公點頭哈腰……”
隨著話題的深入,圍在一起湊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陳浥塵坐在座位上,整個人安安靜靜。白熾燈襯得她的雪白肌膚彷佛半透明的珍珠,熠熠生輝。
腳步聲漸近,學生們出于本能反應迅速向四周擴散,躥回座位上。
陳浥塵抬頭看了一眼站在講臺上的班主任,復而低頭,繼續(xù)做題,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語文書被劃了無數(shù)道黑線。
就在這時,缺席的人回來了。
班主任見到林澤,就算平時有多寬容他,這一刻,仍忍不住皺了眉。她讓大家安靜復習,走至門前,看了一眼林澤,示意他跟來。
五分鐘后,林澤回到座位上。
整個晚自習,包括課間休息,班主任都沒離開過一步。
放學前,班主任跟大家說,林澤有一份省重點的模擬卷,愿意跟大家分享,題型有點復雜,但是每一題都很有水準,明天早上,她復印好之后,就發(fā)給大家做。
放學后五分鐘,初三一班只剩下陳浥塵和林澤。
陳浥塵的座位幾天前已經(jīng)撤回原先的間距,甚至比之前更寬敞。換作以前,可以視為林澤服軟的方式,現(xiàn)如今不是,他不僅熟若無睹,就連那一點幼稚得可愛,只對她如是的孩子氣都不再向她發(fā)泄了。
再不走,就很刻意了。陳浥塵心想。
她收拾好課本,背上書包站起身,放好凳子,轉身,終于忍不住看向她的后座。
林澤沒在做題,正盯著手機,像在回復短信。
她看過來時,他若有所覺似的,手一頓,抬起視線,直直地看進她的眼睛。
陳浥塵內心蕩漾了,強迫自己毫不退縮地直視他的眼睛,甚至聽見自己聲音極低地念起他的名字:“林澤。”
林澤看著她,驀然間,眼中沒有了眼神,看不清是悲或喜,或者什么都沒有。
“我……”陳浥塵的鼻腔有些酸,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想告訴他,她爭取過,她也想念市一中,只是父母不同意。
心中另一個聲音乍然出現(xiàn):說了又怎樣,反正什么都改變不了。
或許他已經(jīng)不在乎了。
“那天,對不起……”
他的聲音低低的,有些干澀,語氣中又帶著前所未有的疏離感。
好像有什么擰了一下心臟,陳浥塵直愣愣地看著他。
兩人互相凝視了片刻。陳浥塵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在為那天對她說過的話道歉。
因為不在乎了,所以在為當時無理的要求,感到抱歉。
林澤拎起書包站起身,用非常溫柔卻也相當冰冷的姿勢揉了揉她的腦袋,低聲說:“回宿舍吧,我送你回去。”
時間有點遲了,幾乎大部分住宿生都回到宿舍了,校道上人很少,林澤主動上前,跟她走在一起。
陳浥塵一邊暗忖他可能真的只是想明白了,不想浪費彼此之間的友誼,一邊在心里擔心半道上碰見同學。
陳浥塵不喜歡成為他人的焦點,不喜歡引人注意。這是她從小到大的本性,比江山的變遷還要難改變。
你越是不想偏是來了,半道上果然碰見了熟人。
陳浥塵幾乎出于本能反應,趕在同學發(fā)現(xiàn)他們走在一起的身影之前,就已拉開了他們的距離。
小美把水卡落在教室里,現(xiàn)在回去拿,先后跟她和林澤打招呼。
走在一起又何妨?就算被人誤會又何妨?都是同學,即將分別的同學。
陳浥塵不自覺地握緊自己的書包帶,她感受到了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訓斥。
林澤還在身后走著,像是得到了某種信號,不再像剛才那樣追上前來。
陳浥塵低頭看地,沉重的腳步讓她疲憊不堪。
直到這段路走完,她都不敢回頭一次。
很久以后,陳浥塵才會知道,那不是少女的怯弱,那是帶有預兆的分離,比斷手斷腳還難修復。
“陳浥塵。”林澤在叫她。
周圍很安靜。陳浥塵轉身,很慢,很慢。
林澤平靜地說:“我要回一趟A城,請了三天假,下周三才回來,這幾天,你不用幫我寫作業(yè)了,會穿幫的?!?br/>
A城,一線大城市?;?。不是去。這種下意識的層次修辭,來自意識最深層。
他說過,他的家鄉(xiāng)不是D市。
陳浥塵隱隱覺察了什么,輕聲說:“那個小女孩,你認識?”
有那么一瞬間,林澤似乎聽不懂她說什么,當他明白過來,他沒有多加說明,只是靜靜地點頭。表示相識。
陳浥塵隱約感覺他在遮掩某種創(chuàng)口,某種藏在血肉之軀最深處綿綿無期的憂傷。
“她是誰?”她是你的誰?
昏沉的路燈照在他臉上,猶如回憶輕吻他的臉,他用棉花糖的口吻說:“一個對我很好很好的孩子?!?br/>
一兩秒鐘之內,蟬鳴乍起,紛擾人心,少女思緒紛紜,如回憶靜謐。
他們在路樹下,他們在彼此的眼中。
一個四歲的小女孩,懵懂無知,會有多好?
好到迄今為止,我覺得她是最好。
那時候,你也只是幼童,記得,又有多少?
如果沒有再度看見她的照片,我已經(jīng)忘記了她的模樣,但是,她給我的,幾乎溫暖一生。
“陳浥塵?!?br/>
“嗯?!?br/>
“別想太多,好好復習?!?br/>
陳浥塵忍住眼眶中的酸澀,認真地點了一下頭。
她轉身,朝宿舍樓走去,聽見他的聲音彌漫在夜風中:“無論以后怎樣,我永遠不討厭你?!?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