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燒烤店,天空更加晦暗,繁星點綴著夜的黑布。
自從四十年前開始,星河與地面間的距離似乎越來越近,過去由于煤炭和石油的燃燒,二氧化碳巨額排放,霧霾遮蔽了澄澈的天空,肉眼可見的星星再也看不到幾顆。可現(xiàn)在,就仿佛夢回遠古,璀璨星河就懸掛在每個人的頭頂,只要一抬頭,你就會為這光怪陸離的盛景贊嘆。
可惜,人類是永遠不會注意到頭頂?shù)纳?,總有各種各樣的大事小事拖住了他們的目光,讓他們著眼于自身、身前以及腳下,連抬頭望望天的工夫都省不下。
譬如此時的小鎮(zhèn),街邊攤依舊人流如織,很少有人抬頭向夜空瞥去一眼。
各種各樣的竹簽、泡沫盒子和衛(wèi)生紙扔了一地,很難想象這些不講衛(wèi)生的人竟然會是水戶大學的學生。
況茳齊心想難怪這些年來水戶大學在國際大學排名的名次一跌再跌,看得出來,有關于培養(yǎng)學生私德這方面,水戶大學的教育的確存在某些問題。
況茳齊小心翼翼地從遍地垃圾中尋找可以踏足的空間,就像是戰(zhàn)場上的士兵警惕地躲避埋在草叢中的地雷,花了好一番工夫,況茳齊才重新走到來時經過的那條僻靜小路。
此刻樺樹林中陰風陣陣,暗藍色的磷火飄浮在半空,寒風呼嘯著吹過光禿禿的枝丫,頭頂卻星光璀璨,讓人不禁生出蕭條詭異和如夢似幻兩種錯覺。
隔著一段距離,況茳齊看到不遠處有人影閃滅,而在他身后,亦有不少人談笑著越過他向前。
倘若在平江,這種漆黑小路是絕對不會有人敢走的。
可是在這里,水戶大學的學生們卻把它當作鄉(xiāng)間小路一樣稀松平常。
況茳齊不由得又想起來前查到的另一樁傳聞,水戶大學的每個學生畢業(yè)后都是不知害怕為何物的存在,不管他們就讀的是什么專業(yè),在所有大學畢業(yè)生的橫向比較中,水戶大學的畢業(yè)生都堪稱膽量過人,是面對海獸都敢拔槍一戰(zhàn)的猛人。
想到這兒,猶豫了半秒不到,況茳齊邁步進入黑暗。
既然那些學長學姐能夠做到,那么他沒理由不能。
他面無表情地向前走去,不知走了多久,遙遠的地方傳來隱隱約約的歡笑聲,而在他的視線盡頭,火光一明即滅,一股令人快要窒息的感覺包裹著他,四面八方圍攏而來的寒氣從羽絨服的細小孔洞中針般穿過,刺入皮下,直抵內臟。
如同行走在夜幕下的冰天雪地之中。
可他的手里沒有火把,只有一只手機能提供光明。
戴上耳機,放起巴赫的《C大調平均律協(xié)奏曲》,這是巴赫鍵盤音樂中最偉大的作品,德國重要指揮家彪羅曾經稱其為音樂上的《舊約圣經》。這首鋼琴曲能夠給予況茳齊勇敢前行的力量。
在如奧林匹亞般平靜與晴朗的曲調下,況茳齊目視前方,腳步飛快,竟然追上了之前從他身邊經過的那些學長學姐。然后,他從他們身邊經過,繼續(xù)往前,向著這條僻靜小路的盡頭前進。
“你們安靜點!”
那些人中突然有人高聲喊道,眾人于是安靜下來,只見那人指著況茳齊離去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說,“你們看到了嗎!那人身上沒有佩戴逐妖令!”
“切!”眾人不以為然,朝他比了個中指。
“這很稀奇嗎?”
“可能是某個大四前輩恰好路過吧!”
“也有可能和我們同期,要是靈文系那幫變態(tài),大二就能脫離逐妖令走這條路了!”
“是啊,有什么大驚小怪的,我說阿志你是不是喝多了?”
“你才喝多了呢!老子千杯不醉!”
阿志對那人吹胡子瞪眼,接著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臉,暗罵自己還真是小題大做。
緊接著,他一把摟住身邊人的肩膀,大聲喊道,“剛才唱到哪兒了?來!我們繼續(xù)!”
于是,一行人就又勾肩搭背地唱起了歌,鬼哭狼嚎的歌聲在樺樹林中回蕩,哪怕沒有逐妖令,估計妖怪也不敢靠近他們。
而在他們之前,況茳齊已經筆直向前地走出了上百米,已能看到公路上的昏黃色燈光。
隨著他走到路口,他感覺到,剛才一直如芒刺在背的覬覦視線終于消失,不禁松了口氣。
他敢確信,剛才那五百米長的樺樹林里一定有妖怪的存在,只是不明白,為什么近在遲尺的水戶大學不將之清剿。
沒有過馬路,沿著公路又走了一段,從來前經過的那座神秘堡壘對街經過,拐彎過橋再拐彎,便到了星豐苑。沒有刷門禁,況茳齊直接進入小區(qū)。
魔都似乎沒有平江那么多規(guī)矩,小區(qū)門口就連保安也沒有幾個,還都是上了歲數(shù)的老伯,裹著厚厚的軍大衣,三兩個全都窩在門衛(wèi)室喝酒嗑瓜子吃花生,真要是碰到了妖怪也只有被吞掉的命。
他們也沒有詢問況茳齊是不是這個小區(qū)的住客,只是不約而同地向他掃了一眼,然后便收回了視線,繼續(xù)扯淡閑聊。
這令況茳齊有些無所適從。
同樣一片天空下,平江和魔都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體會過魔都的太平生活,哪怕只有短短一天,況茳齊作為況龍津的親兒子,也不得不感慨,自己那位父親真的沒天賦做市長。魔都都已經給了那么完美的一份答卷了,況龍津竟然還不會抄,竟然讓平江這個魔都家門口的鄰居發(fā)展成這副模樣。
對此,他甚至想做出一個倫理上有點忤逆的評價:簡直丟人。
說不出心中什么滋味,況茳齊回到新家,來到門前,他掏出鑰匙正準備開門,卻發(fā)現(xiàn)防盜門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原以為是小廣告,結果撕下來一看,竟然是對門的鄰居寫的,字跡娟秀端正,貌似是個女生,不過內容卻十足的霸道,甚至有點不講理。
“新鄰居,你好?!?br/>
“我是你的對門,是水戶大學的學生,不知道你是不是,如果是的話,那咱們就有的聊?!?br/>
“首先,我作為你的鄰居,向你提出以下幾點要求?!?br/>
“第一,由于這個小區(qū)房型隔音差,希望你早上和晚上不要發(fā)出噪音,耽誤我的休息。大家都是學生,我想你也能夠理解我的這個請求?!?br/>
“第二,不管你是漢子還是妹子,如果你有對象,要開房請去辰山塘,不要帶回來。我是單身狗,我聽不得你們秀恩愛。在此拜托了!”
“第三,你是新來的可能不知道,我們兩戶水管是連在一起的,如果你放水,我這邊水流就會減弱。所以,如果你開水的時候發(fā)現(xiàn)水量不符合正常標準,請果斷關閉。等待一段時間后再開。謝謝配合?!?br/>
“好了,暫時就這三點要求,我的新鄰居,歡迎你的入住,么么噠?!?br/>
“嗯……”
攥著這張便利貼,況茳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這上面的三點除了最后一點,其他兩點和他毫無關系。
因為他是個很安靜的人,甚至有的時候可以說死寂,絕對不會造成噪音。
然后,他也絕對不可能有女朋友,更別提帶回家,至于開房,拜托,他才十六歲,完全沒有興趣。
所以,他只需要注意放水這件事就行。
想到這里,況茳齊了然地點點頭,把那張便利貼揣進兜,用鑰匙打開兩道門,進入屋內。
其實對于這個對門鄰居的這種行為,他表示挺理解的,因為能夠在一開始就把什么事都說清楚,總比住到一半偷偷給他使絆子強。最怕的就是那種暗地里憎恨你的人,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隨著況茳齊把門關上,對門的貓眼前,一個只穿著內衣的女生哼哼著轉過身,她的身高不高,但體型豐滿,臉上還有點嬰兒肥,柔嫩的白肉幾乎要漲破內衣,是男生們理解的典型的微胖身材。
她赤著腳走到沙發(fā)前,沙發(fā)上還躺著一個女生,不過她沒有那么開放,身上穿著寬松的睡衣,此時正津津有味地看著一本書,書名是《夢的解析》。
“是個臭男生?!?br/>
微胖女皺著鼻子說,“長得目測挺帥,不過樓道里太黑了,貓眼也不知道多少天沒擦,看不清楚,估計是個馬賽克怪?!?br/>
所謂“馬賽克怪”就是指那些打了薄碼以后給人浮想聯(lián)翩,但離開薄碼后就大跌眼鏡的人。
在微胖女的定義中,這個詞普遍指男人。
這個詞是她自己創(chuàng)造的,她有很多奇怪的本領,其中一項就是造詞,經常會腦洞大開地把一些毫無關聯(lián)的詞結合在一起,然后硬編一個解釋出來,偏偏還能說得通。
“他看了你留的條后有什么反應嗎?”沙發(fā)上的女生抬起頭。
“沒什么反應,不知道當回事還是沒當回事?!蔽⑴峙欀颊f,“不過他肯定看了,看完以后就直接塞進了褲兜,既沒說話,也沒發(fā)出什么語氣詞,平靜的就像沒看過一樣。”
“你覺得他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嗎?”
“多半是!你想啊,他是個年輕人,又在這兒租房,這附近只有水戶大學這一個大學,他不來讀書來干什么?作孽嗎?有那閑錢他在家吃吃喝喝不行嗎!”微胖女撇了撇嘴。
“這不合常理?!鄙嘲l(fā)上的女生起身把書放到桌上,“年關就要到了,馬上就快要寒假了,他之前不租房,為什么偏偏要選在現(xiàn)在?”
“可能……”微胖女遲疑著,“房源緊俏,提前租一個月?”
“只有這一種可能。”
“那也就是說……”微胖女眼睛驟亮,“這個男生很有錢咯!”
“加油!”另一個女生走到她的面前,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使勁按了按,“勾搭上他,你明年的房錢就不用愁了!”說完,越過她的身邊,向廁所走去,“今天我先洗澡啊,上了一天的課,累死了,我得早點洗完澡睡覺?!?br/>
微胖女站在原地,眼神變幻不停,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她咬了咬牙齒,比了個干巴爹的手勢,“加油!鹿小晗!你可以的!以你的美貌身材和手段哪個男生勾不到手!”
說完這句話后,浴室內響起水聲,她突然露出了好色的表情,赤腳沖進了浴室,“小雨我們一起洗澡啊,節(jié)約點水費!”
“啊啊??!”駱雨羞澀的驚呼聲傳出。
難以想象浴室內此時是怎樣的風光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