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留郡城東，富貴馬場。

    咴兒……

    一聲清亮的馬鳴從里面?zhèn)鞒鰜怼?br/>
    透過稀疏的紫槐木籬笆，可以看到十幾個富家少年，正在草場上縱馬追逐，恣意玩耍。

    這日天氣極好。

    天上，一行大雁排成“人”字，悠閑地穿云飛過。

    距離馬場不遠，有一塊用干草垛圍起來的空地，卻是一個奴隸貿(mào)易集市。

    素日這里是極冷清的，今兒個是三月十五，卻正逢“趕會”的日子。一大早兒，那些兇悍的奴隸販子們，便已帶著各色“貨物”涌向這里，圖著賣個好價錢。

    不一時，這里也便熱鬧了起來。

    老莫染房的東家莫瘸子，也趕來湊熱鬧，他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撿個便宜貨。

    他的染房原本有三個雜工，兩日前剛病死了一個。

    按照莫瘸子的規(guī)矩，一個蘿卜一個坑，死一個就要頂上一個，否則染房的效率就要大打折扣的。這種事兒在生性慳吝貪婪的莫瘸子看來，是絕對不能忍受的！

    他撈的就是死人身上的油水。

    說實話，老莫染房的活兒其實并沒啥技術(shù)含量，大多是把獸皮上的腐肉刮掉，從腐蝕性極強的植物花莖里提取色料，再就是把有毒的干燥劑和染漿混合在一起，配制成染料。

    活兒雖不難，但每一樣差不多都是耗命的，在老莫染房干雜工的，罕有熬過第三個年頭的。

    因此，莫瘸子的雜工，或是他從街邊撿回來的乞丐，或是雇傭來的一些四處浪蕩的無業(yè)游民，而他最喜歡的，莫過于從集市買幾個老弱病殘，卻極為廉價的奴隸回來。

    亂世里，人命比草賤。

    這花不了什么錢。

    況且，這些奴隸也活不了幾年，把他們生命里最后一絲能量也壓榨干凈，莫瘸子非常喜歡這種感覺。

    只是今日他的運氣不太好，騎著那頭老驢在集市轉(zhuǎn)了一大圈，仍沒找到中意的目標?？斓缴挝绲臅r候，莫瘸子才注意到在集市的一個角落里，蹲坐著兩個瘦骨嶙峋的奴隸。

    那兩個奴隸一個太老了，而一個又太小了，再加上全病懨懨的，所以根本無人問津。

    老的那個已經(jīng)過了古稀之年，看上去至少七八十歲了，小的那個卻還是個孩子，最多不過七八歲的樣子。倆人破衣爛衫，面色饑黃，無力地靠在一架大車的車轂上歇息。

    大車上面卻舒服地坐著三個女奴，膚色白皙，碧眼金發(fā)，皆有幾分姿色，看容貌并非此間人，應是從海外運來的。

    每個女奴身前皆放置著一個精致的牌子，根據(jù)姿色和年紀的差別，標著不同的價格。其中最貴的那個要價高達二百個金葉子，而最便宜的那個，也要一百個金葉子。

    相形之下，那一老一小倆個奴隸，就完全是處理貨了。

    倆人用一根粗皮繩套在一起，繩子上面穿了一片綠芭蕉葉子，葉子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兩枚銀葉子”。

    看到這個價格，莫瘸子鼠目一亮。

    兩個銀葉子呀，他咋了下舌兒，這價格還真便宜。就算這倆奴隸買回來命不長久，可只要壓榨得合理，只要一年的光景熬下來，至少也能替他賺十來個金葉子的利潤。

    總的來說，這是個只賺不陪的買賣。

    心里這樣打算著，莫瘸子遂翻身爬下驢，拉著韁繩，一瘸一拐地走過去。

    走到近前。

    莫瘸子伸食指點了下那兩個奴隸，開始和單腿吊在車轅上，長相兇惡的一個漢子討價還價。閑了半日，見有人居然想要這倆個廢物，那惡漢倒也不墨跡，最終一個銀葉子成交。

    簽好契約，莫瘸子心滿意足地帶著那兩個奴隸離開集市，準備返回染房。

    時值暮春時節(jié)，路邊花紅柳綠。

    忽地，兩個鮮衣怒馬的少年從富貴馬場并轡而出，揚鑣策馬從莫瘸子的老驢旁飛馳而過。跟在那老驢后面赤腳走著的兩個奴隸，卻是行尸般垂著頭，表情木然。

    仿佛這繁華世界，根本與他們無關(guān)。

    只是，當那雙錦衣少年已漸行漸遠，只剩兩個黑點時，那孩子這才慢慢抬起頭來。

    那孩子名叫林淵。

    在他滿是塵垢的臉上，有一雙烏黑的眼睛。

    從那雙眼睛里透出的光芒，有著與他的年齡完全不符的深邃和漠然，或許，只有同樣從煉獄般的艱難生活中走過的人，才能夠明白那目光里，包含著怎樣的痛苦與屈辱。

    林淵眼中的光芒一閃即逝。

    代之而起的，是順從和茫然。

    從更小的時候開始，他便已經(jīng)學會了如何把自己內(nèi)心的執(zhí)拗與頑強，深深隱藏起來。

    既然爭不過這世界，那就干脆順從它！

    林淵不知道自己出生在哪兒。

    他只記得，自己一直生活的地方，是赤血荒原邊緣的一個小鎮(zhèn)。

    小鎮(zhèn)極小。

    甚至，小得連名字都沒有。

    整個小鎮(zhèn)只有一條街，街上有十幾間七扭八歪的客棧，林淵便在其中一間客棧長大。椐客棧的胖老板鄧三關(guān)說，林淵是他用幾塊紅苕，從一個途經(jīng)此地的奴隸販子手里換來的。

    至于那條街，被人稱作爛泥街。

    天地為逆旅。

    爛泥街除了那十幾間客棧，皆是過客。

    這些過客大部分又是盜牛賊，除此之外，往來這里的便是一些奴隸販子、***通緝犯，以及形形色色無惡不作的人。

    這就是林淵眼中世界最初的樣子。

    而他便像赤血荒原的一只黑翅牛虻，在極度惡劣的旱季里，藏在龜裂的大地縫隙里，無論風吹日曬，無論環(huán)境變得多么糟糕，它仍堅強地活了下來。等雨季到來的時候，當大批的三足蠻牛從南方遷徙過來時，它便會突然振翅而出，兇猛地撲上去，用那些蠻牛體內(nèi)的鮮血，來充溢它早已干癟的生命。

    就是靠著這樣的方式，在比野狗還不如的生存環(huán)境里，林淵像黑翅牛虻一樣奇跡般活到了七歲。

    在七歲那一年，林淵被一個闖蕩江湖的奴隸販子，用三個銅葉子的價格，把他從鄧三關(guān)手中買走。隨后，林淵跟隨那惡漢上了一只大船，飄洋過海，九死一生到了另外一個大陸。

    半年后，他們從海外歸來。

    在碼頭買了一輛大車，然后在路上又顛簸了將近三個月，那惡漢帶著他到了清留郡。

    從魚鳧大陸運來的三個美貌女奴，才是惡漢這次要出手的“貨物”。至于那個老奴隸，卻是他們一行人經(jīng)過一個叫吳江村的地方，撿來的一個老乞丐。

    半個餿饅頭，便換了那老乞丐自己簽的賣身契。

    林淵第一眼見到老乞丐，不知為何，心里卻升出一種怪怪的感覺。

    他覺得，這老乞丐似曾相識。

    可在無人時細問之下，那老乞丐卻自稱從未離開過吳江村。

    在此之前，他到過最遠的地方，不過是村北的陌川山脈。深入山脈幾十里處，有座斷魂嶺。斷魂嶺景色奇絕，怪石大瀑，奇花異草，皆世人見所未見。

    老乞丐每談及此，不知為何，卻總是愀然神傷。

    斷魂嶺？

    乍聽這名字，林淵沒來由地心里又是一緊，竟亦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怪事兒！

    雖未對人講，但林淵心中卻暗自不解：他自打記事兒以來，便一直生活在爛泥街，何曾到過那斷魂嶺，又哪里可能見過這老乞丐呢？就是跟隨這惡漢出來之后，卻也是第一次路經(jīng)此處的。

    細究無果，漸漸林淵也便把此事忘了。

    十數(shù)日后的一個清晨。

    晚雨初晴，朝曦微露。一行人由東穿越陌川山脈，終于到了清留郡。

    同一時刻。

    莫瘸子騎著那頭老驢，由西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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