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翌日一早,桑泠帶著聞野準(zhǔn)備好的信件一路下山。
雖是覺得劉力經(jīng)過昨日一番應(yīng)當(dāng)不會再對她多有惦記了,但仍是心有擔(dān)憂,動作極快地寄出信件買完東西便匆匆往山上趕。
一路并未出現(xiàn)異樣,桑泠暫且安心下來,未到午時便心情不錯地哼著小曲兒在廚房忙碌著。
山間小道上,一輛馬車緩緩上山,馬夫劉力坐在前面有一搭沒一搭地拉扯著韁繩。
馬車因著車廂內(nèi)那位塊頭極大的乘客顛簸得有些厲害,好在馬兒早已適應(yīng)這樣的勞力,馬蹄有力平穩(wěn)地一步步往前踏著步子。
馬車駛過半山腰,劉力忍不住側(cè)頭朝那間被樹林遮擋的莊子方向看去。
綠蔭叢上,炊煙裊裊,即使再看不見別的更多,卻好似能想象出精致貌美的少女如墜入凡塵一般,在那充滿煙火氣的茅草屋中勞作忙碌。
劉力正看得出神,身后的馬車廂內(nèi)忽的傳來男人疑惑的問話:“這兒怎么有煙,半山腰那處廢宅里住人了?”
馬車內(nèi)坐的正是云臺村里李地主家的寶貝兒子李耀。
今日劉力本不打算出門,卻被李耀毫不客氣地從家里找了出來,僅給了他十文銅板,就要求他駛馬車載他去云臺山另一頭,聽說是因他在隔壁鄉(xiāng)鎮(zhèn)瞧上了一個漂亮姑娘,今日說什么也非得去見人家一面。
劉力心中不愿,但無奈根本不敢招惹這位向來在村子里橫行霸道的地主兒子,只得無奈接下這單子,有十文總比沒有的好。
這會叫李耀一問,他才從思緒中抽回神來,情緒卻是因著昨日被聞野淡冷看來的那一眼低落不振。
他有氣無力答道:“嗯,前兩日來了位姑娘,和她父兄一起住在那兒?!?br/>
李耀一聽,頓時眼眸一亮來了興致:“姑娘?哪兒來的姑娘,多大歲數(shù),可漂亮?”
劉力皺了皺眉,知曉李耀是什么性子,自是不想讓他染指桑泠,只避而不答道:“她兄長看著不像普通人,又高又壯,怪嚇人的?!?br/>
李耀卻是壓根沒把劉力這拐彎抹角勸退他的話給聽進(jìn)去。
只想著新來云臺鎮(zhèn)的姑娘,他還未曾瞧過模樣,和父兄住在一起,自然是還未婚配了。
眼下且先將隔壁鄉(xiāng)鎮(zhèn)那姑娘仔細(xì)瞧上一瞧,待回來時,順道就能再看看半山腰這位,哪個好他便要哪個,亦或是兩個都要,也未嘗不可。
午后。
桑泠在書案前將今日的賬增添在欠條上。
聞野那頭剛在院子里處理過自己的傷勢,進(jìn)屋便正巧瞧見桑泠寫完的欠條。
聞野挑了挑眉,還沒說話,桑泠便先一步抬頭問他:“你家人收到信后何時會來找你?”
或許是那欠條上的條款越來越長,欠下的債務(wù)越來越多,聞野覺得桑泠終于開始擔(dān)心他是否會賴賬了。
不過他的確沒可能欠一個小姑娘這點錢,他開口安撫她,道:“就這幾日吧,我已讓人帶錢來贖我了。”
本是略帶玩笑的話語,桑泠卻并未露出半分笑意,仍是正色地接著問:“你的這幾日有用藥處理,待你回家后再尋大夫來醫(yī)治,那傷是否就不會有大礙了?”
聞野眸光微沉,徑直對上桑泠認(rèn)真的目光。
自那日她似是擔(dān)憂地詢問過他的腿傷他卻避而不答后,她便再未提及過此事了。
這回再次提及,聞野仍是沒打算向她透露更多,只隨口道:“應(yīng)該是吧?!?br/>
桑泠聞言手上動作微頓了一下,像是有一瞬恍惚,而后才垂眸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卻不難看出她在瞬間情緒就有下沉的低落。
聞野不知她為何如此,覺得有些怪異,微動唇角試圖將氣氛緩和輕松些:“為何這副表情,我腿傷如何,倒不至于讓我破產(chǎn),欠你的錢一分都不賴你的,你放心吧?!?br/>
話音剛落,桑泠赫然抬頭,澄澈的黑眸仍是那抹清亮無雜的光,一本正經(jīng)道:“我不擔(dān)心你賴賬,你不會賴賬的,我是擔(dān)心你的腿傷?!?br/>
聞野一怔,腦海里竟有一瞬空白。
對上桑泠漂亮的眼睛,那雙眸子里倒映著他怔愣的模樣,一時間連呼吸都屏住了。
而后,有不自然的熱燙從耳后開始蔓延。
她莫不是當(dāng)真成過婚,竟能如此直白對男子說出這般話語還面不改色。
而他,即使年長于她,卻并未接觸過太多男女之事。
軍營里男子打堆,知曉的不少,親身經(jīng)歷卻是趨近于無。
話語直白,毫無歧義。
被那雙眼眸這樣盯著看,周圍好似就要彌漫開稠熱的氛圍來似的。
實則,桑泠心下卻并無半點聞野所以為的曖昧。
昨夜睡前,腦海中忽然閃過的想法讓她頓時覺得此生像是有了目標(biāo)一般。
她沒有那么大的能力改變自己的命運,甚至此時除了在此等待知府來接她,她都不知自己還能做什么來改變?nèi)松?br/>
可嫁給聞野不同。
那些曾叫她又驚又喜幾乎要供起來的珠寶首飾,那些曾被她穿過一次就深藏柜底的錦衣華服,再到每月拿到手里都不知如何花完的月錢,甚至還有更多她以往羞于啟齒,但只要開口就能得到的東西。
她只要今生再次嫁給聞野,這一切她都能重新做打算,不管是聞野要休了她,還是聞野沒能逃過命運英年早逝。
那些錢完全足以她一世無憂,富貴不愁。
甚至,她還能再見自己的母親,她有了錢,能夠接她來同住,養(yǎng)她后半生,讓她再不必為父親留下的爛攤子焦心。
可問題是,聞野此時的腿傷,幾年后的落敗,是她嫁給他的基礎(chǔ)。
桑泠有些矛盾,一方面并不想聞野這般天之驕子傲人英雄就此隕落,一方面又得為自己打算。
他若無疾,怎輪得到她嫁給他。
或許,過幾日他回去將腿傷治好,要不了多久就能光明正大追求他前世心儀的那名女子,而后喜結(jié)良緣,廝守終身。
桑泠越是這樣想,心里就越是泛酸。
有惡劣的心思在心底滋生冒泡,晦暗又惡毒,自私又自利。
桑泠心中所想無人知曉,可面上越發(fā)陰沉的面色卻是被聞野盡收眼底。
他越看越覺得奇怪,伸手拉過一旁的椅子在她對面坐下。
“干什么,我與你無親無故,我的腿傷與你何干?”
“當(dāng)然有關(guān)系了?!鄙c霭櫭?,被牽扯出去的思緒還未完全收回來,下意識就問道,“你如今可有心儀的女子?”
桑泠有些迫切,一想到方才那些可能性,兩世加起來頭一次迫切地想知道聞野心儀之人究竟是誰。
是怎樣的姑娘,何等容貌,何等家世,又是因何而喜歡上她,如今已經(jīng)開始了,還是之后才會相遇。
聞野被問得又是一愣,耳尖蔓延的那股熱燙終于在桑泠越發(fā)直白的表達(dá)下,徹底紅潤了起來。
他手握拳不自然放在唇上輕咳了一聲,劍眉微蹙著反問她:“有如何,沒有又如何?”
桑泠心中警鈴大作,沒有開口,卻是當(dāng)真在認(rèn)真思索這個問題。
若有,她的勝算會很小,守株待兔必定會出現(xiàn)變數(shù),她沒法去賭,更不知她守株待兔等到二十歲沒有嫁給聞野,她這一世的人生又會變成什么樣。
若是沒有,她惡劣地想阻斷這種變數(shù),他們不再相遇,不再有交集,便不會再動心,五年后聞野或許還是會與她成婚。
不,不對。
桑泠赫然醒悟。
無論那名女子是否出現(xiàn),守株待兔,仍會有別的千萬種因素導(dǎo)致事情出現(xiàn)變數(shù)。
五年太長了,無人能保證一切都會按部就班地如前世一樣發(fā)展。
甚至在一開始,她便救了聞野,改變了命運的軌跡。
她不想再矛盾于聞野是否還會患有腿疾不良于行,還會戰(zhàn)敗下放江州,她只要自己能夠嫁給他。
為何一定要在五年后。
桑泠蹭的一下站起身來,終是能夠于較高之處垂眸看向聞野。
但聞野即使坐著,也仍舊給她帶來些許壓迫感。
桑泠不怕他,卻有些緊張,袖口下的手緊捏成拳,深吸一口氣,才道:“我心悅于你?!?br/>
聞野瞳孔驟然緊縮,剛才那股揮散不去的躁意在這一刻越發(fā)肆意侵襲,他幾乎以為自己幻聽了:“什么?”
“若有,我便與她競爭,若沒有,我便追求你?!?br/>
桑泠說得坦白更理直氣壯,那副絲毫沒有遲疑的模樣,要不就是當(dāng)真愛慘了他,要不就是壓根不受這般直白表達(dá)的影響。
屋內(nèi)有半晌沉寂。
兩道節(jié)奏不一的呼吸聲交錯,聞野竟發(fā)現(xiàn)自己險些在與桑泠的對視中敗下陣來。
她怎如此大膽,她都不知羞的嗎!
聞野赫然起身,借著身高優(yōu)勢,總算在這場氣氛不明的拉鋸中占了上風(fēng)。
桑泠小小一只,被迫仰頭看著他,眸間神色執(zhí)著且堅定,面上卻被他的身形籠罩出一片陰影來。
良久。
聞野終是從錯愣又陌生的感覺中回過神來,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視線自桑泠面上掃過。
緩聲回答她:“桑姑娘,我可能不會有和一個成過婚的寡婦成婚的想法,你還是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