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朱明學(xué)堂無極廣場。@樂@文@
煉器學(xué)徒們發(fā)出驚呼聲,伴隨著陣陣鼓樂奏鳴,朱明上空瑞鳥飛舞盤旋,如同列隊歡迎的士兵,迎接著從蒼穹之上遙遙飛來的兩列神氣的騎獸。那些騎獸統(tǒng)一披掛著賀歸城的標(biāo)志,身上坐著統(tǒng)一制服的騎手,所有騎獸都是上品的靈獸,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毛,騎士們則高昂著頭顱,精神抖擻,似乎在表露自己有多么驕傲。
獨院中,鄭恭上前一步,恭敬地將那件絳色滾金邊的禮服穿到朱磊身上,替他系好腰帶。賀歸城城主今日一絲不茍地簪起長發(fā),束起通天冠,更襯得其人面如朗月,目似星輝,一身氣度猶如天界星君下凡,叫人不敢直視。
“林茂呢?”他問。
“剛才已經(jīng)著人去請了,說是要和朋友們再說會話?!?br/>
朱磊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繼而道:“走吧?!?br/>
長長的織錦地毯一路鋪遍了朱明的主要通道,朱磊一步一步向著外間走去。陽光燦爛,節(jié)氣小滿,植物的顆粒漸漸飽滿,正由青澀逐漸轉(zhuǎn)向成熟,好像那些期待著自己早日出師并為之努力的少年們。朱磊才出了院子,便有另一名手下畢恭畢敬地牽來了他的坐騎,那是一匹足有半人高的潔白駿馬,外界傳言那是傳說中的上古神獸白澤所化。見朱磊走了出來,駿馬歡樂地打了個響鼻,主動將腦袋湊上來親昵地蹭了蹭朱磊的手掌。朱磊愛憐地?fù)崦俗约易T的額頭,而后翻身上馬。
“小寶,走吧?!?br/>
沒有多少人知道,賀歸城城主的坐騎,如此威風(fēng)凜凜的一匹神馬取了個“小寶”這樣可愛的名字,而這個名字還是兩百年前那個已逝的青年所取。
“將來我們在一起,小寶也算我們家的一份子。”青年當(dāng)時曾經(jīng)那樣笑逐顏開地對他說道,卻在不久之后,與他徹底決裂。
小寶高抬起前蹄,步伐優(yōu)美地行走在繡毯之上。人群山呼叩見,而后如海浪一般伏下身子,此時此刻此情此景相信會成為很多人一輩子津津樂道的回憶,不僅是朱明學(xué)堂的學(xué)徒,就連那些附近村莊的凡人們也紛紛跑上山來,只為了遠(yuǎn)遠(yuǎn)地沾一沾這位“圣人”的仙氣。
齊墨鶴、喬單和林茂急匆匆地跑過人群,他們睡遲了。昨晚沈淑湉和趙雨兒帶了飯菜和好酒來給林茂踐行,五個少男少女又是笑又是哭,鬧騰到了半夜,兩位姑娘走后,三個少年便像上次那樣,把床拼在一塊兒,三個人躺在上面又說了一晚上的話。一開始是齊墨鶴在諄諄叮囑林茂到了賀歸城以后要注意這個注意那個,不知什么時候就說岔了,喬單說將來等他們畢業(yè)了要一起開個煉器工坊,讓抱上了大腿的林茂出大頭,他們一起打天下,還把名字給取好了,說叫“比翼鳥煉器工坊”。那家伙當(dāng)時喝多了,大著舌頭說:“比翼……鳥,嗝……這個名字多……多好,在天愿為比翼鳥,在世就做好……好……好……”
“好兄弟!”齊墨鶴也喝得有點多,自從上次酒醉險些誤事以后,他便沒有再沾過酒,但昨天是個特殊的日子。他喝了小半盅酒,感覺自己有些微醺,人飄飄然的說不出的輕松。林茂要走了,朱磊……也要走了,齊墨鶴說不出自己心里的感受,只是覺得世事真是多變。
“對,好兄弟!”喬單一把摟住了林茂說,“你可不能、不能發(fā)達(dá)了就把我們給忘了!”
小孩子昨晚也特別亢奮,大概是因為馬上就能跟著他喜歡的朱師兄走的緣故吧,絮絮叨叨地說了一整晚,反反復(fù)復(fù)都是朱師兄好朱師兄帥朱師兄好厲害,儼然一副崇拜朱磊到了極點的樣子。齊墨鶴看著他就像是看到了許多年前的那個自己,他那時候也是那么崇拜朱磊,崇拜他的強(qiáng)大、他的冷靜、他的……而那竟然已經(jīng)是那么久之前的往事了,昨日之日誰可留?
三個人飛快地穿過人群,一邊低聲喊著:“讓一讓,麻煩讓一讓?!?br/>
人們自然對這三個遲來的人有所不滿,但是一看是他們仨也就沒了脾氣——朱明上下如今都已知道,林茂被賀歸城城主朱磊收為徒弟,將隨他一起前往賀歸城,而齊墨鶴和喬單,前者已被山長無為老人收為關(guān)門弟子,后者則被“壺中仙子”季孟月的好友,也是天機(jī)老人的弟子“白虹劍”衛(wèi)垣看中,意欲收入門下,只不過目前這個任性的家伙還沒答應(yīng)罷了??偠灾?,這三人將來不出意外都會在煉器界打下一方江山,是注定要成為大人物的后起之秀??烧l又能夠想到呢,不過在兩個多月前,他們中的其中兩個還只是小小的“拾物”,連煉器教室的門都未曾踏進(jìn)過一步,另外一個還是個退學(xué)生。
人們發(fā)出唏噓感嘆之聲,都在惋惜自己為何沒有這么好的運氣。萬里越看向身旁的表弟,鐘清懷正靜靜地跪在人群中望著日光下的那三人,臉上不是沒有羨慕的,但是并不過分。這也是萬里越對這位庶出的表弟最為看重的地方,鐘清懷資質(zhì)不算太出眾,出身更不算顯赫,但是他永遠(yuǎn)對自己有清楚的認(rèn)知定位,并且從不妄自菲薄。他的心很靜、眼很清、念很純,以他的天分和努力,假以時日,相信一定會成為一名出色的煉器師。族內(nèi)有如此人才,既是萬里家的福分,也是他萬里越的福分!沒錯,萬里越之前并沒有具體表明自己的身份,其實他不僅是碎星萬里氏的弟子,不出意外的話,還將成為碎星城未來的主人,他是碎星城主萬里遙最為鐘愛的嫡長子!
齊墨鶴三人終于穿越了人群,把林茂交給了朱磊的手下,他和喬單則找了個人群中間靠后的位置跪了下去。依齊墨鶴的意思,本來是想跪得再后面一些的,奈何喬單想要再好好膜拜他的“偶像”風(fēng)采,兩人只好擠在人群中間勉強(qiáng)跪了下來。
馬蹄聲逼近了,齊墨鶴遠(yuǎn)遠(yuǎn)看到一襲紅衣的朱磊向著這邊行來,心頭不由一震。朱磊沒有穿他酷愛的白衣,大概是因為城主身份的需要,但是他沒有想到,時至今日,朱磊竟然沒有更換他的坐騎。外人揣度小寶是白澤的化形,但是齊墨鶴卻知道小寶原本只是一匹普通的千里馬。千里馬在人世固然屬于寶貝,但對于見慣了靈獸神禽的靈修們來說卻不值一提,更何況小寶以前是一匹野馬,是齊墨鶴在嘯風(fēng)城周圍的沙漠里發(fā)現(xiàn)了它,又和朱磊兩人花了數(shù)日工夫才將它帶了回來,一個月的工夫才將它馴服……
在這一刻,齊墨鶴的內(nèi)心是動搖的、慌亂的。經(jīng)歷了與王世君的生死之戰(zhàn),他已經(jīng)打定主意要放下一切與朱磊的糾葛,重新開始,然而朱磊卻像是仍不肯放過他一般,時不時地就將舊日情景重現(xiàn)于他的眼前。身旁的喬單拉了他一下,齊墨鶴反應(yīng)過來,趕緊收回思緒,伏低身形。
那馬蹄聲慢慢近了,因為鋪了地毯所以并不響亮,只是能讓人清楚地聽出賀歸城城主一行的動向。朱磊從遠(yuǎn)處來,慢慢接近了齊墨鶴兩人所在的位置,然后應(yīng)當(dāng)向前方行去,在繡毯的盡頭,無為老人和朱明如今新上任的幾位堂主正在等著為他踐行,也是在那里,他將會帶上林茂一起離開朱明學(xué)堂。但是,馬蹄聲突然就停了。
沒有人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是馬蹄聲確實停了下來。四周一片安靜,所有人都彎著身子,將前額抵在地面上,恐怕就算此時天塌了下來,他們也不敢擅自動一分一毫。
齊墨鶴也低著頭,但是心卻跳得飛快,隱隱的,他覺得自己好像漏算了什么。
安靜維持得太久了,以至于人們逐漸有些不安起來。就在這時,不知是誰驚呼了一聲,馬蹄聲重新響了起來,但卻雜亂無章,更多的人驚呼起來,還有人在喊:“快,快把人拉開,保護(hù)城主!”齊墨鶴才抬起頭來,便見一顆大大的頭顱冒冒失失地拱入了他的懷里。
小……寶……
齊墨鶴終于知道他漏算了什么,他漏算的正是小寶!
所有人都詫異地望著眼前這一幕,賀歸城城主的坐騎原本好好地走在事先布置好的繡毯上,步履從容,氣度不凡,結(jié)果突然之間它就停下了步伐,跟著開始東張西望,再然后,它便義無反顧地偏離了原定路線,闖入人群,直接拱到了某個人的懷里。
人群竊竊私語,都在討論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有齊墨鶴,他在這一刻嚇得臉色發(fā)白。齊墨鶴沒有想到時隔二百年小寶竟然還活著,沒有想到時至今日朱磊還是拿小寶當(dāng)坐騎,沒有想到小寶會出現(xiàn)在這里,更沒有想到即便借尸還魂,小寶卻似乎仍然……認(rèn)得他!
齊墨鶴僵硬地杵在那里,千里馬使勁用自己的大腦袋蹭著齊墨鶴,像個向母親撒嬌的孩子那樣,只盼著母親快快伸出手摸摸它的腦袋。奇怪,為什么還不來摸我呢?寶寶好委屈呀!小寶發(fā)出委屈的叫聲,沮喪地垂下了腦袋。齊墨鶴的手微微抬了起來,遲疑了一下,最終慢慢地落在了小寶的額頭上。千里馬頓時發(fā)出一聲歡快的叫聲,伸出舌頭開始舔舐齊墨鶴的手掌。
“它……”齊墨鶴鼓起勇氣抬起頭來,卻在看到朱磊神情的那一瞬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男人居高臨下地坐在馬背上,一瞬也不瞬地盯著他看,那雙烏黑的眼眸里像是剎那間燃起了兩點火種,火種飛快地燃燒起來,越燒越亮、越燒越旺!朱磊從馬背上一躍而下,齊墨鶴下意識地向后退了半步,卻被他一把緊緊抓住了手腕。在這一刻,男人的身上散發(fā)出了驚人的氣勢,他看起來是那么的高興,甚至可以說整個人由內(nèi)而外散發(fā)著喜悅的光芒。他緊緊抓著齊墨鶴,一寸一寸近乎貪婪地觀察他,仿佛要將他吞吃入腹一般地用目光侵蝕他。而后,他笑了起來,笑得那么的輕松、那么的得意,還帶著一點小小的狡黠!
險些叫你騙了,他的眼神在這么說,我終于找到你了!
“小……”就在朱磊說出第一個音節(jié)的時候,意外又發(fā)生了。小寶突然從齊墨鶴懷里掙了出來,它把大腦袋蹭到了喬單跟前,有些疑惑地望著他,跟著又回頭看看齊墨鶴,再回頭看看喬單,再回頭看看齊墨鶴,徹底傻住了。
朱磊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墨鶴不明所以地看著喬單,喬單自己也有些懵,他看著齊墨鶴,忽而一拍腦袋說:“哦哦哦,我懂了!”喬單伸手去掏齊墨鶴的口袋,很快從里頭拿出了一包東西,打開紙包,露出來的是一種顏色介乎藍(lán)綠之間葉片肥厚的奇特草葉。喬單說:“這是昨天我去寵堂的時候師姐們給我的,說是新培育出來的靈草,很多靈獸都愛吃。明世,咱們早上起來的匆忙,穿錯衣服了啦。”被他這么一說,齊墨鶴才驚覺此時自己身上穿著的是喬單的外套,他的則被喬單穿去了,難怪總覺得哪里不對。
小寶得了好吃的草葉,當(dāng)場就著喬單的手高興地吃了起來,周圍有人發(fā)出善意的笑聲,似乎是為了自己學(xué)堂培育的靈草吸引來了城主大人的坐騎而自豪。齊墨鶴看向朱磊,那人剛剛綻出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只是來不及完全盛放便已枯萎,顯得十分僵硬,而他眼里的火種則已經(jīng)徹底滅了。
朱磊默默地收回了手,默默地站在一旁等著小寶將那不多的一簇靈草吃完,然后默默地翻身上馬,走出了人群。對大多數(shù)人來說,這不過是盛典上的一個小插曲罷了,很快就不再有人記得了。
齊墨鶴的心里卻有一點不好受。
作者有話要說:強(qiáng)留下的一魂一魄,不愿改變的屋子布置,用修為強(qiáng)行留下的兩百年前的家的一份子,一遍遍地回憶,一年年地尋找,近在眼前卻不被相認(rèn),兩百年光陰,有人已經(jīng)走出來了,有人卻只白了兩鬢。失去了的要再得回,何其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