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濺的茶水星星點點地潑灑在了明淵的袍角上。他低著頭,瞅著明黃便袍下擺那里的顏色漸漸變深,豆粒兒般大的一塊濕跡逐漸洇暈成銅錢大小……他一眨不眨地瞅了半晌,方把視線緩緩移回了低頭伏跪于地的女子身上。
書房中一時靜得針落可聞,唯有南窗上一叢凌霄花的影子兀自在那里搖曳不定,似試探,似傾聽。
這女人分明是在試探自己呢。王莽……?呵呵。她想聽自己說點什么?
他面無表情地低頭瞅著跪在自己腳邊那個纖細的身影,唇邊依稀泛出一絲冷笑。
可是……腦中又閃電般過了一遍她素日的言談舉止,似乎又不大象是他們的人。他隨即又否定了自己。
他再低下頭,定睛端詳她一動不動的窄窄肩膀和一頭烏黑的青絲。
二十年了,每一日,每一時,如履薄冰的日子早就養(yǎng)成了他陰沉多疑,冷酷無情,又草木皆兵的性情。他的心嚴嚴實實地包裹在層層疊疊的龍袍最里面,沒有人能看透它。
若非如此,只怕他早不知灰飛煙滅了多少回了。
穿著最尊貴的龍袍,其實卻是微如草芥。他小心翼翼地活著,從來都是獨自一個。
這世上沒有人愛他,他當然也不愛任何人,也不信任何人——他連自己都厭棄。不過……楚淑妃可能算是稍稍例外些吧?可是她死了。在她剛剛喚醒了自己沉睡了二十年的一丁點溫情的時候,她死掉了。于是自己又變成了孤單單孑然一身。
曲煙煙當然沒看到明淵唇邊那絲陰冷而又有些凄清的笑意。
此時,她正低垂著頭,大氣也不敢出地在地上跪著。明淵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始終沒有動靜。他不發(fā)話,她就得一直跪在那兒。她看不見他的臉,更猜不透此時此刻的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只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忽緊忽慢。她額上的汗很快就滴了下來。
自己終究是太急躁了,太沉不住氣了!說得太露骨了!于他,自己不過是個初初見了沒幾面的卑微宮女,怎可提什么王莽……?!糊涂??!
曲煙煙悔得腸子都青了。以明淵現(xiàn)在陰沉的性子,說不定立時就會對她起了戒備之心。那可就糟了!
當務之急,要如何挽回才好……
一個皇帝,一個宮女,一個坐,一個跪,都緊抿著嘴唇不吭聲,又都在暗暗窺伺和揣摩著對方的所思所想。房間里一時靜得針落可聞。
就在這種情境下,剛出去尚未走遠的王喜貴聽見南書房里刺耳的茶盅爆裂聲,早急忙返身折了回來。
一掀簾,他就驚訝地瞥見曲煙煙正紋絲不動地跪在地上,滿地狼藉,忙皺眉道:“哎喲,這死婢子這是闖禍了吧?萬歲爺別動怒,奴才這就把她帶出去處置……”
剛要喝命小內(nèi)監(jiān)把人帶走,卻見明淵并不抬頭,只信手拈了一粒榛子仁丟進口中,咀嚼了一會,方道:
“這婢子笨手笨腳的,居然把朕最愛的那只茶盅也砸了,實在可惡”。
他頓了頓,輕描淡寫地吩咐:“就在外面廊下杖斃了吧?!?br/>
……杖……斃?!
如五雷轟頂般,曲煙煙懷疑自己一定是聽錯了,身子一顫,駭然抬頭望向明淵。明淵卻仿若未見,只自顧自取了塊點心悠閑地品味著,臉上波瀾不驚,并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王喜貴聞言稍稍一愣,面色卻是絲毫未變,隨即便恭恭敬敬應了聲“是”,回頭吩咐簾外的小太監(jiān):“來,把她拖出去罷?!?br/>
一切都發(fā)生得沒有任何征兆。直到自己臉朝下被摁在長條凳上時,曲煙煙還覺得所謂“杖斃”,不過是明淵的一句戲言罷了。直到兩名太監(jiān)手里碗口粗的大棒狠狠落到腰臀間的那一瞬間……劇痛驀然襲來,她這才覺得腦袋里“轟”的一聲,懵了。
她吃力地抬起頭——明淵就負著手在階上高高地站著,閑閑地觀看太監(jiān)行刑。他的臉上不著悲喜,眼神漠然,并沒有絲毫憐憫之色。
第二棍挾著風聲再次落下。這一棍更狠,更重,落在身上痛徹骨髓。曲煙煙痛得渾身一陣痙攣,禁不住呻/吟出聲,冷汗混著熱淚頓時滾滾而下。
她努力仰起頭,一瞬不瞬地瞅著明淵,牙齒死死咬著下唇,嘴里有了一點甜腥的味道。她的眼中漸漸盈滿了怨毒之色,就那樣狠狠地,不錯眼珠地盯著明淵瞧……
她看見明淵把目光移向了別處。
王喜貴躬身站在明淵身側(cè),不動聲色地窺著,這時便皺起眉頭斥道:“連個茶盅子都端不住,笨死你算了,還活著做什么?……哎,我說你們倆這是繡花還是撓癢癢呢?萬歲爺吩咐的是‘杖斃’,沒長耳朵么?還在那兒墨跡什么呢?!”
兩個行刑的太監(jiān)聞言不敢怠慢,使出吃奶的勁兒來,手中刑杖高高掄起。這第三棍若落下去,曲煙煙即便不當場吐血斃命,骨頭也得碎了。
就在這一瞬間,明淵淡淡開了口:“罷了,先饒了她吧——朕忽然想起來,今兒是觀音菩薩出家的日子,不宜見血光?!?br/>
王喜貴的嘴角淺淺向上一勾,帶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之色,臉上卻依舊恭恭敬敬地應了聲“是”,拂塵一揮,令行刑的太監(jiān)住了手。
他邁著四方步下了臺階,徑自走到曲煙煙身邊,緩聲笑道:“丫頭,這回是觀自在賞了你條小命,回頭可別忘了給菩薩燒支高香?!?br/>
曲煙煙垂下眼簾,艱難地從長條凳上爬了起來,慢慢下了地。身上著了兩杖,左腿仿佛斷了一般鉆心的疼,才一動彈,額頭上就見了冷汗。
“奴婢叩謝皇上不殺之恩,萬歲爺隆恩浩蕩?!彼局?,一瘸一拐地走到三五步外,艱難地朝上磕頭謝恩。
明淵臉上仍是冷冷的,有意無意地瞥她一眼,眼神復雜。目光深處象是有一點憐惜,可一閃又不見了。
頓了頓,方淡淡道:“起來吧。記住——在朕面前永遠不要做錯事?!?br/>
曲煙煙用手拄著膝蓋,艱難地站了起來,依舊是垂著眼皮木著臉,呆板而清冷地道了一句:
“是。奴婢一定銘記在心?!?br/>
明淵別過頭不再去看她。寬大的明黃蟠龍袖口里,他的兩只手緊緊交握著,指節(jié)微微泛出一點青白之色,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身進了書房。
王喜貴走過去親自把曲煙煙扶了起來,附在她耳邊嗤地低笑一聲:“咱們家這位萬歲爺還真是……有趣。不過咱家可瞧出來了,萬歲爺是真疼惜你,舍不得你挨板子哪。你這兒才剛叫喚了一聲,他那頭就亂了方寸啦?!?br/>
他替她撣了撣身上的土,笑咪咪地指著書房低語:“得嘞,快進去伺候吧,拿著點喬,把勁兒拿捏好了,可也別太過了。這個不用咱家教,知道你自然是都會的?!?br/>
曲煙煙站起身,咬緊牙關(guān)勉強活動了一下腿腳,只覺得鉆心的痛。她強忍著心頭的滔滔恨意,回眸沖王喜貴媚然一笑,輕輕道:
“是,奴婢都曉得,大總管放心?!?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