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姐姐天天催促保良離開涪水，催促他飛回他的巢穴。在姐姐看來，保良的巢穴在省城，在省城最好的那家酒店的行政俱樂部里。但保良還是堅持在姐姐家住了下來。一連幾天，他給姐姐買菜做飯，收拾屋子。姐姐的身體壞極了，臉色蠟黃，手腳冰冷，總是不停地咳嗽，常有嘔吐的感覺。而且，姐姐的脖子上和胳膊上，都有青腫傷痕，保良問是不是權(quán)虎打的，姐姐只說沒事，并不正面承認(rèn)。保良一再要帶姐姐去醫(yī)院看看，姐姐一再說不用不用。保良也看出姐姐身邊沒錢，她每天吃飯買菜，都極儉省，保良用自己的錢買了母雞熬湯給姐姐喝，姐姐也說不用了不用了，別這樣破費。姐姐過去是多么愛吃愛喝愛花錢打扮的女人，想不到這才幾年的工夫，竟會變成這個樣子。

    和身體相比，姐姐的心情更加萎靡不振。每天發(fā)呆的時間居多，常常暗自流淚。保良問她為什么哭了，姐姐就說想雷雷了。又說也不知道權(quán)虎在外面是不是病了，生意做得順不順利。一旦保良疑問：姐夫?qū)δ悴缓媚銥槭裁催€想他呢？姐姐就沉默不語。但她有時會突然情不自禁地，與保良說起她和權(quán)虎的一些往事。保良聽得出來，姐姐至今對和權(quán)虎一起私奔并不后悔，那一段離家出走的生活，仍然是她心里最美最美的回憶。她說權(quán)虎那時對她真好啊，雖然他們見不到父母親人，但他們過得非?？鞓?，每分鐘都在用心擁抱對方，每一刻都會彼此海誓山盟。也許那場戀愛在姐姐心里烙下的印跡太深，也許她和權(quán)虎畢竟有了共同的兒子，以致她一心一意跟著權(quán)虎，無論怎樣顛沛流離也都心甘情愿。即使權(quán)虎后來把自己家破人亡的悲劇移怨于她，她也寧肯忍氣吞聲，逆來順受。女人的耐性總是遠(yuǎn)勝男人，就像當(dāng)初保良無論對菲菲怎樣冷淡，菲菲對保良還是有求必應(yīng)，不棄不離。

    保良在姐姐家住了五天，對這條小巷，這座院子，以及他們住的這所房子，漸漸熟悉起來。這所房子是權(quán)虎半年以前才租下來的。姐姐跟著權(quán)虎，這些年輾轉(zhuǎn)多個縣鎮(zhèn)之間，居無定所，家無常態(tài)，走到哪里就租個房子臨時住下，也不知能住幾日，因此家具陳設(shè)，多是簡陋湊合，多是沿用房東的棄物。

    這所房子，是在這幢小樓的底層，后窗臨街，前門對院，兩房一廳，還有一個地下室做儲物之用。保良在這里住到第五天時，情況有變，上午他在街上買了菜正要回家，被神色慌張的姐姐攔在了院子門口。姐姐壓著聲音讓他快走，說權(quán)虎和孩子都回來了，她不愿保良與權(quán)虎見面。不想讓權(quán)虎知道她和陸家，還有往來。

    姐姐面色蒼白，語調(diào)堅決，使勁推著保良讓他快走。保良要把手上的菜交給姐姐，姐姐也堅決不要。院子里，一個小孩的嗓門在喊：“媽媽！”緊接著是權(quán)虎疑問的聲音：“你媽媽干什么去了？”姐姐慌慌張張退回院子，保良這才提著菜轉(zhuǎn)身跑出了巷口。

    保良返回了省城。

    他回到省城并未立即趕回東富大酒店銷假上班，他一下火車就在站前的電話亭里，撥了一個手機的電話號碼。

    一小時后，他在古陵分局的門口，等到了剛剛下班換了便裝的夏萱。

    這是保良第一次主動來找夏萱，盡管夏萱早把她的電話號碼交給了保良，要他有事隨時與她聯(lián)系，但保良至今為止從未使用過這個號碼，從未有求于他的這位“同學(xué)”。

    現(xiàn)在，他來了。這顯然是一場私人的邀約，站在古陵分局不遠(yuǎn)的一個幽靜的街心公園，他們靜靜交談的樣子，在路人眼里，就像一對年貌相當(dāng)?shù)膽偃恕?br/>
    保良來找夏萱的目的，是求夏萱幫他找到父親。他說他想向父親當(dāng)面認(rèn)錯，他想當(dāng)面請求父親的原諒，他想重新回到父親的身旁。

    對保良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夏萱感到有些突然，這使她的面目與言語，不得不變得嚴(yán)肅，她必須弄清保良的真實意圖。

    “我以前就是這樣勸你的，可我覺得你很要強，很要面子，你不肯主動去求你的父親。我那時候覺得你已經(jīng)習(xí)慣了獨自生活，習(xí)慣了飄泊無定，已經(jīng)不愿意再回到家里，再受長輩的管束?！?br/>
    保良低頭，說：“也許吧，你說得也許沒錯。”

    夏萱說：“那現(xiàn)在怎么又變了，怎么又愿意服軟認(rèn)錯？”

    保良抬頭，看夏萱，他說：“我找到我姐姐了，我想讓我爸爸和她見面。我想讓我們?nèi)抑匦律钤谝黄?，就像我小時候那樣！”

    夏萱驚異：“你找到你姐姐了？那，你見到你姐夫了嗎，你見到權(quán)虎了嗎？”

    保良猶豫了兒秒鐘，回答：“見到了，他還和我姐姐在一起呢，他們有了一個兒子，兒子都六歲了?！?br/>
    夏萱問：“他們知道權(quán)三槍殺人的事嗎，他們和他還有來往嗎？”

    保良說：“我問過我姐了，她說她不知道。我不相信我姐我姐夫他們跟權(quán)三槍殺人這事會有什么關(guān)系?！?br/>
    夏萱將逼問的口氣松弛下來，她有意停頓了一下，才繼續(xù)問道：“你能帶我們?nèi)ヒ娨娔憬愫湍憬惴騿?，我們需要向他們了解一些情況。你放心，他們?nèi)绻娴暮瓦@案子無關(guān)，我們不會為難他們?！?br/>
    保良低頭，想了半天，他顯然沒想到他今天來找夏萱，會牽出這樣的結(jié)果，他說：“我……我只想……找到我爸，告訴他我姐還活著，我只想讓他們見個面。我不想讓我姐恨我。如果她知道我把公安局的人給招來了，她就再也不會信任我了……”

    夏萱也想了一下，并不急于說服保良，而是把話題轉(zhuǎn)移開去：“你爸爸……脾氣也很倔的，他會去見你姐姐嗎？”

    保良想了一下，表情也拿不準(zhǔn)似的，但他的回答不知是否為了說服夏萱，則顯得確定無疑。

    “他應(yīng)該會的，他以前很喜歡我姐，我姐是他的女兒，是他的骨肉！這是他們誰也抹不掉的歷史，誰也抹不掉的事實。他生了她，他們永遠(yuǎn)流著同樣的血。就連我姐的兒子，也是我爸的骨肉。”

    夏萱點了點頭，那樣子似乎已被保良說動，血緣的感情不需要任何理由。她說：“好吧，我馬上向領(lǐng)導(dǎo)匯報，我們一定幫你，盡快見到你的父親！”

    保良說：“謝謝你，夏萱。”

    夏萱微微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在保良眼里，總是美麗，總是新鮮！

    父親就在省城，但不住在家里。

    槍殺案后，父親在省城的公安醫(yī)院住了一個多月，又到南方療養(yǎng)了半年之久?；氐绞〕呛蟊话才抛〉轿渚筷犜诮紖^(qū)的一個訓(xùn)練基地去了。那里山清水秀，四周都是綠色的梯田，比較適合調(diào)養(yǎng)身體，休整心情。父親再也不愿回到那個噴濺著親人鮮血的家里，一個人面對楊阿姨和嘟嘟難以瞑目的冤魂。

    這一天風(fēng)和日麗，夏萱開著一輛汽車，和省公安廳老干處的一位干部一起帶保良出城。在省城生活了整整六年，保良此前從未去過遠(yuǎn)郊的山里，也從未聽說過山里還有一個武警的訓(xùn)練基地。

    這是保良第一次這么近切地看到梯田，田里飄著水和泥土的香氣，白云和藍(lán)天在淺淺的水面上投出寶石般的顏色，汽車轉(zhuǎn)過山腰時，還可以看到下面一塊塊疊錯有致的田里，有三五只像是畫上去的斗笠。

    翻過山腰，就能看到一片紅頂?shù)姆孔右郎蕉?，房子的四周，隱約可見綠色的軍人進進出出。汽車沿著山路盤旋而下，快到山腳時還有武警軍人攔車盤查。汽車開進營區(qū)后有個軍官模樣的青年迎了出來，先把他們領(lǐng)到一間會客室里茶水伺候，小坐的片刻介紹了保良父親在這里休養(yǎng)的情形——來這兒住了兩個多月了，情緒始終不好，說話很少，飯也吃得不多，藥主要是吃他自己帶來的那些，身體倒也沒犯什么大病。每天睡得很早，起得也早。白天一般愛去菜地干活兒，不干活兒的時候就看看電視，睡睡覺。有時和負(fù)責(zé)照顧他的戰(zhàn)士閑聊兩句，也大都是鼓勵他們好好學(xué)習(xí)訓(xùn)練，將來在事業(yè)上要做出成績之類的話。戰(zhàn)士也都知道他是老公安，立過功的，所以也都很尊敬他。

    青年軍官介紹完了，又叫來一個戰(zhàn)士問了問情況，知道保良父親此時正在菜園里干活兒，便要戰(zhàn)士去菜園請他過來。省廳老干處的同志連忙叫住戰(zhàn)士，說還是我們過去吧，我們到菜園看看他去。青年軍官說也好，你們過去也行。

    于是他們就隨著軍官和戰(zhàn)士一道，去了營區(qū)后面的菜園。菜園連著梯田的山腳，種植著西紅柿、柿子椒和品種新異的黃瓜豆角。保良的父親正在修整黃瓜架子，他顯然已經(jīng)接到了通知并且已經(jīng)表態(tài)同意，讓省廳老干處的人今天帶保良過來見他。所以當(dāng)保良出現(xiàn)在這塊菜園的時候，父親略顯僵化的臉上，并未表現(xiàn)出任何驚訝。

    父親真的老了。

    他很瘦，額上的皺紋也更加深刻，頭發(fā)不僅灰白，而且粗糙凌亂，整個身架不像保良印象中那么魁梧，好像肌骨里的水分已經(jīng)被歲月風(fēng)干，快要消耗殆盡似的。

    父親看了保良一眼，又低頭去干手里的活兒，他甚至對老干處的同志和面熟的夏萱，都沒有打一聲招呼。

    老干處的同志首先熱情問候：“老陸，你身體還好吧？這地方可真不錯。哎，我們把你兒子帶來了，這是分局的小夏，你也認(rèn)識吧。”

    父親抬眼沖夏萱點了下頭，嘴里咕嚕一聲：“唔，認(rèn)識?！?br/>
    夏萱的口氣也極盡熱情：“陸院長，”她還稱呼父親以前在公安學(xué)院的那個職務(wù)，“我們帶保良看您來啦。保良這些天可想您呢，以前他也回家找過您的，您一直不在家?！?br/>
    保良上前，叫了一聲：“爸！”

    父親又看了一眼保良，總算答應(yīng)了一聲：“你來啦?！钡S后又把腦袋低下，目光繼續(xù)專注在黃瓜架的根部。他此時正用鐵鏟固定木架的基礎(chǔ)，手上膝上，都沾染著半濕不干的泥土。

    保良又說：“爸，我看您來了，您別生我氣了?！?br/>
    老干處的同志跟著圓場：“咳，生你氣也是你爸爸！打是疼罵是愛，你爸不打你誰打你，你爸不罵你誰罵你，等你將來有了兒子你就知道啦，最疼你的還是你爸?！?br/>
    保良說：“爸，我找到姐姐啦，我想請您去見見她，我想和您一起去勸勸她，讓她回家。我再有多大錯，我姐再有多大錯，我們也還是您的兒女，您就原諒我們吧，您就帶著我們回家吧。您愿意回省城還是回咱們鑒寧老家都可以，我們會照顧您，給您養(yǎng)老，再也不惹您生氣啦。老家的房子還在呢，咱們可以買回來。咱們老家的空氣好，鄰居也都熟……”

    父親突然開了口，打斷了保良的話。他并不理會保良是否已經(jīng)說得動了感情，他的語氣依然冷峻如冰。

    “你姐姐，還和權(quán)虎在一起嗎？”

    事隔很久，保良才知道，父親之所以同意見他，之所以后來又真的跟他一起遠(yuǎn)赴涪水，去見姐姐，并不完全是被親情所動，而是因為他認(rèn)為自己有義務(wù)接受權(quán)三槍殺人案專案組的請求，配合他們?nèi)プ霰Ａ冀憬愕墓ぷ?。?quán)三槍作案后人間蒸發(fā)，專案組北上南下，做了大量工作，至今沒有取得突破性戰(zhàn)果。權(quán)虎夫婦與權(quán)三槍關(guān)系特殊，既然找到了他們的下落，當(dāng)然希望能從他們身上，挖出一些有用的線索。

    保良父子由夏萱陪同，次日乘火車從省城出發(fā)，前往涪水。那時保良并不知道專案組的另一路人馬，已經(jīng)先期趕往涪水，對權(quán)虎居住的那個院落，開始了晝夜監(jiān)控。

    路上，保良盡量照顧好父親，盡管父親仍然少言寡語，但對保良的態(tài)度已有所恢復(fù)，已能夠認(rèn)真傾聽保良訴說這兩年的經(jīng)歷，傾聽他對父親姐姐的思念之情。保良小時候都沒像現(xiàn)在這樣，這樣渴望向父親傾吐，包括他的好兄弟李臣和劉存亮為了錢而反目相煎，包括他為了拯救女孩菲菲而沿街行乞，這些可能招致父親批評甚至厭惡的丑事，他都情不自禁地向父親一一道來。他覺得父親無論怎樣罵他，無論怎樣嚴(yán)厲，他都愿意接受，因為他對未來親情及家庭的重建滿懷憧憬。這份憧憬令他的心情格外開朗，對幸福生活的想象，已經(jīng)主宰了他的表情。

    僅僅，因為夏萱在側(cè)，保良沒有提起張楠。他曾經(jīng)擁有的美麗愛情，在他離家出走后唯一給他精神寄托的那個女人，他只想藏在心里，不想吐露只字。

    和夏萱同車而往，讓保良看到了這個女孩的成熟與干練。從省城出發(fā)和在涪水到達(dá)，以及途中飲食茶飯，一應(yīng)事務(wù)全由夏萱聯(lián)絡(luò)，起點和終點全都安排得井井有條。父親不止一次地指著夏萱對保良說道：如果你當(dāng)初潔身自好，按照我的要求好好上學(xué)，將來從公安學(xué)院畢業(yè)出來，還不是能像人家一樣！你看看人家小夏，應(yīng)該好好反省自己，你們現(xiàn)在有多大差距，你應(yīng)該反省自己！

    每逢此景，夏萱都要替保良開脫：陸院長，保良這人我覺得挺好，人很正直，很善良，也很要強。這些品質(zhì)和您從小的教育都是分不開的。保良不干公安也沒有什么，只要保良今后安定下來，他干什么都會干出成績！

    父親對夏萱的預(yù)測并不表態(tài)，既不否定也不呼應(yīng)。保良心中惴惴，不知父親對他仍是徹底失望，還是已經(jīng)可有可無，什么都無所謂了。

    車到涪水，時值黃昏。

    來接站的是兩個公安的便衣，一位保良認(rèn)識，正是夏萱的那位搭檔金探長，另一位保良未曾謀面，據(jù)介紹是涪水公安局的人，金探長和夏萱都稱他牛隊。

    牛隊開車把他們先接到涪水公安局的一間會議室里，稍事休息。這過程中不斷有人把電話打進牛隊的手機，向他報告對權(quán)虎夫婦蹲守監(jiān)控的現(xiàn)場實況。保良從旁聽得只言片語，但對那邊的情形足以了解大致——權(quán)虎在五分鐘前帶著孩子離開了小院，據(jù)跟蹤的偵察員報告，是奔河邊碼頭的方向去了。又過了十分鐘，又接報說權(quán)虎上了一條名叫“浪峰”的貨船，從船工船老大對他的態(tài)度來看，這條“浪峰”大概也是他的資產(chǎn)。牛隊和金探長小聲商量，決定立即出發(fā)，帶保良父子前往權(quán)虎的住處。在從公安局開車到那條巷子的路上，牛隊與負(fù)責(zé)跟蹤的便衣一直保持聯(lián)絡(luò)，知道權(quán)虎正在船上見客，還從碼頭附近的餐館里叫了些酒菜，在船上與幾個客人邊吃邊喝談開了事情。

    這邊牛隊的車子加快馬力，旋即趕到了權(quán)家所在的巷口。有盯守的便衣上車匯報，說權(quán)虎走后他的妻子在家沒有出去。于是大家下車散開步行進巷，到了離小院不遠(yuǎn)的一家棋牌廳里。這家棋牌廳是預(yù)先看好的一個地點，地處僻靜，這個時辰客人寥寥無幾。

    牛隊帶保良的父親進了棋牌廳，進了樓上預(yù)先租好的一間麻將室里。在這里臨窗遠(yuǎn)眺，視線可以穿過層層疊疊的青灰瓦頂，直抵暮色蒼茫的鑒河之濱。隔壁左側(cè)，有一桌麻將局面正酣，牌桌上嘩嘩的聲響隔墻可聞。右側(cè)的一間，也是公安預(yù)租了的。牛隊和金探長就在這間房里，向保良如此這般地再次交待一番，然后讓一個當(dāng)?shù)乇阋潞拖妮嬉黄?，分別隨在保良身前身后，下樓離開棋牌廳向小院的方向走去。

    臨近小院門口，保良看到了盯守的便衣，便衣與保良彼此注目，擦肩無言。夏萱去書攤“翻書”，保良則徑直走進院內(nèi)，很快敲響了姐姐的房門。

    十分鐘后，夏萱和便衣們?nèi)伎吹?，保良和他姐姐一起從房間里走出來了。保良走在前面，其姐緊隨在后，他們出了院子，穿過半截短巷，直奔巷子一端的棋牌室去。便衣們看到，保良姐姐走得步履慌張，瞻前顧后，保良不得不時時放慢腳步不斷催她。他們甚至在中途還停下來低聲商量了一陣，像是姐姐忽然猶豫不前，保良一通苦口力勸，終于走走停停到了棋牌室門口，里面正巧一桌牌局剛散，幾個男人爭著輸贏出門。保良姐姐連忙低頭掩面，側(cè)身靠邊，等那幫人過了，才隨保良進了大門，又沿著那條窄窄的樓梯拾級而上，進了二樓那個臨窗的房間。

    五分鐘后，在二樓走廊里抽煙的便衣看到，保良的姐姐滿臉是淚，低頭快步走出了這間房屋，隨后保良也出來了，追著姐姐跑下樓去。夏萱和一個便衣也一起跟出棋牌廳大門，他們看見保良和姐姐一路說著什么，一路向小院走了回去。姐姐一邊走一邊用手抹著眼淚，保良幾次試圖拉她停下，都被她抽出胳膊執(zhí)意前行。走到小院門口姐姐不許保良再跟她進院，她不知向保良說了什么，讓保良終于悵然止步，看著姐姐獨自走進家門，家門隨即緊緊關(guān)上，再無任何動靜聲息。

    棋牌室這邊，金探長和牛隊在保良姐姐下樓之后立即進入了臨窗的房間，他們看到保良父親面色鐵青，坐在麻將桌前一聲不吭。他明明知道金探長和牛隊和其他便衣都把詢問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但他始終沒把面孔稍稍抬起。他低著頭悶聲說道：

    “如果需要對他們采取什么措施，需要怎么處理他們，你們完全依法辦事，完全不用問我。我沒有這個女兒了，我早就沒有這個女兒了！”

    根據(jù)保良父親的堅決要求，金探長和夏萱一起，乘坐當(dāng)天晚上的一列火車，把父親送回了省城。同車返回的當(dāng)然還有保良本人。

    關(guān)于父親和姐姐見面談話的結(jié)果，金探長和夏萱已經(jīng)從父親口中大致知曉。而談話的過程究竟如何，他們沒有細(xì)問。只有保良才清楚地知道，父親和姐姐幾乎是從第一句話開始，就差不多談崩。

    姐姐進屋的時候先叫了一聲“爸爸”，父親沒有站起來，也沒有馬上應(yīng)答，但保良看見，父親的眼圈紅了。他看著自己分別多年的女兒，聲音一下變得格外沙?。骸澳闶潜Ｕ鋯?？”父親問了這么一句，又指指麻將桌邊的椅子，讓姐姐坐下。姐姐的眼圈也紅了，哽咽地說：“爸，您身體好嗎？”父親說：“你還認(rèn)得你爸爸嗎，你爸爸現(xiàn)在老成這個樣子，你還認(rèn)得嗎？”

    在保良聽來，父親并無太多憤怒，只在表達(dá)內(nèi)心的悲愴，可在姐姐聽來，父親這話卻充滿了指責(zé)。她流著眼淚說道：“爸，我知道我這個做女兒的不孝順，可我也沒辦法，您就當(dāng)您沒有我這個女兒吧，你就容我下輩子再服侍您孝順您照顧您吧。”

    父親說：“可你就是我的女兒，我生了你養(yǎng)了你，我把你從小養(yǎng)到大！我怎么能看著我養(yǎng)了這么多年的女兒讓人毀了！我不能允許我生養(yǎng)的女兒對不起國家！”

    姐姐哭著說：“爸，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我已經(jīng)走上這條路了，我不可能再回頭了。您要還當(dāng)我是您的女兒，您就原諒我吧。算我最后一次求您，我給您磕頭了我給您磕頭了……”

    姐姐撲在地上，沖父親磕頭。保良也哭了，也跪在地上，一邊把姐姐往起拉，一邊哭著求他爸：“爸，您就原諒姐姐吧，您就原諒姐姐吧……”

    父親說：“保珍，我可以原諒你，但你必須答應(yīng)爸爸一件事，如果你還認(rèn)我是你的爸爸，你就跟爸爸到公安局去。權(quán)三槍殺了人，你知道嗎，??？公安機關(guān)在通緝他你知道嗎，??？你如果知道他的情況，你應(yīng)該主動站出來檢舉。如果權(quán)虎跟他攪到一起去了，你也應(yīng)該檢舉他。咱們不能為了私情，就觸犯國家的法律。我陸為國當(dāng)了一輩子人民警察，我必須忠于人民，忠于國家，我不能允許咱們陸家的人和犯罪分子攪到一起。保珍，爸爸以前如果有對不起你的地方，爸爸以后可以慢慢補償你，但原則問題我是不會讓步的。爸爸受黨教育這么多年，如果連自己的兒女都管不好，那怎么還有臉去面對國家給爸爸的那么多榮譽！”

    保良拉著姐姐，他能感覺出姐姐的身體變得慢慢僵硬，能聽得出姐姐的聲音變得刺耳難聽。

    “你……你，你是給你掙到了很多榮譽，你是對得起你們公安局了，可你對得起你的兄弟嗎，你對得起你的孩子嗎！我……我這些年，我過得，我過得有多難……你知道嗎？你知道嗎！你知道嗎！”

    姐姐一聲比一聲瘋狂的嘶喊，讓父親面色發(fā)青，連保良也隱隱明白，他們互相的怨恨，已經(jīng)不可調(diào)和。姐姐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淚水縱橫，她跌跌絆絆地沖出門去，動作堅決得頭也不回。保良叫了聲“姐！”就起身追出去了，父親則鐵青著面孔坐在原處，一動不動。

    姐姐沖出門去的剎那保良感到了絕望，他意識到他那個家庭團圓的幻想，已經(jīng)徹底破碎，不可挽回。雖然他追出去還想勸回姐姐，但那只是一種下意識的動作，他勸的時候就已知道，一切語言都將無濟于事。

    保良從涪水回到省城，已經(jīng)無法再回酒店上班，他超假多日不歸，酒店方面已將他按規(guī)除名。他在酒店的職工宿舍里又賴著住了幾天，其間去了兩次遠(yuǎn)郊山里的武警基地看望父親，幫父親在菜園里干了些雜活兒，還幫父親洗了衣服。但到了晚上，父親也沒說要留他住下，他就跟著基地進城的卡車又返回了城里。

    經(jīng)歷此次涪水之行，父親變得更加沉默。這種沉默大概就是一種徹底的心死——對家庭，對親人，再也沒有任何期待和幻想了。

    但保良不。

    盡管，他對原先家庭團圓的計劃，也不再抱有幻想，但姐姐從那家棋牌廳一路走出去的樣子，那張因哭泣而扭曲的臉龐，始終纏繞在保良的腦海，讓他一想起那個畫面，就忍不住心口疼痛。他這一次見到姐姐，姐姐身上又添了新的傷痕，保良問她怎么回事，她只說和權(quán)虎打架來著。保良問為什么打架，她只說是為了孩子。保良問是不是權(quán)虎打你，姐姐只是搖頭，只是說，權(quán)虎也是愛這孩子。

    保良想，和心死如灰的父親相比，姐姐對未來也許還有期望，她還有她的兒子，對權(quán)虎也還愛意未泯。也許權(quán)虎過去對她太好了，也許他們當(dāng)初那段愛情，因私奔而變得悲壯，而讓她一生難忘。所以保良覺得，姐姐的悲劇還在后面，因為她還有“知覺”，所以她在承受苦難時，一定會有比父親更大的痛感。

    保良冥想數(shù)日，決定重返涪水，他想回到姐姐身邊，他想自己即便不能勸回姐姐，至少可以給她一些溫暖和安慰。反正他也被酒店除名了，反正他孤身一人無家可歸，如果能在涪水找到一份工作，他就可以長期生活在姐姐身邊。除了對他冷淡的父親之外，姐姐是他最后的親人，他們應(yīng)當(dāng)彼此需要，彼此照顧。親人的最大作用或許就是，他們能讓你在這個世界上，永遠(yuǎn)相信自己不會徹底孤單。

    于是，保良決定，到涪水去。

    保良要去涪水，有一個現(xiàn)實的困難，那就是沒錢。

    這時的保良，已經(jīng)身無分文，唯一能幫他的兩個兄弟，此時也都不在省城，更不用說他們因彩票糾紛，已經(jīng)鬧得形同水火，勢不兩立。保良思忖萬般，萬般無奈，居然，他又想到了菲菲。

    保良去找了菲菲。

    菲菲的臥室，什么時候都是亂糟糟的。保良坐在菲菲的床上，菲菲坐在鏡子的面前。保良說不清多久以來，他所見到的菲菲，總是坐在鏡前涂脂抹粉。

    保良說：“你才多大，皮膚又好，干嗎非要這樣打粉描唇，我覺得反而不好看了?！?br/>
    菲菲繼續(xù)描臉，不屑地說：“你懂什么，晚上和白天不一樣的。晚上出去，不畫重點顯得特沒精神。再說你不喜歡不等于別的男人不喜歡呀?！?br/>
    保良沒話。

    菲菲看看保良，看了一會兒，又說：“你反正也不喜歡我，我打扮什么樣你還操什么心！”

    保良沒話。

    菲菲繼續(xù)對鏡自妝。她其實說了真理：女為悅己者容。保良如果不喜歡菲菲，她把臉畫成什么德行，他管得著嗎！

    何況菲菲接下來又說：“就算我真讓你喜歡了，又有什么用嗎，你又沒錢?！?br/>
    保良只能聽著，沒話。

    菲菲好不容易畫完了，卻仍然沒有離開鏡子，又開始一件一件地試穿衣服。她當(dāng)著保良也不避諱，換衣服時常常半裸著身子。她的身子比過去胖了，少了些青春，多了些風(fēng)韻。保良默默地看著，心里還是有些疼她，不知她這種晝伏夜出的生活還要維持多久，不知道這種以男人為生的生活她快樂嗎？如果快樂，無異于麻木和墮落，如果不快樂，那豈不是作踐自己！

    也許她真的像李臣說的那樣，把命運看做被人強奸，如果反抗沒用，還不如享樂其中。也許她根本就不想反抗，人就是這樣一種動物，在享樂和虛榮面前，永遠(yuǎn)難以無動于衷！

    終于，菲菲把衣服選定，穿在身上左顧右盼。這時的菲菲，顯然是快樂的，尤其是當(dāng)她用居高臨下的腔調(diào)詢問保良的時候，她的快樂，已經(jīng)演化成一種下意識的得意和張揚。

    “你到底要多少錢呀？”

    “隨便。”

    “隨便是多少錢呀？”

    以前，保良也用菲菲的錢，但那是菲菲情之所愿，和現(xiàn)在的情形截然不同。現(xiàn)在是保良自己涎臉討要，比他在地鐵里向素不相識的路人行乞，還要恥辱萬分。

    “……我，我想到涪水去找份工作，等我找到了工作，就可以照顧我姐姐了。我姐姐現(xiàn)在身體非常不好，我想盡我的能力，給她一些幫助?！?br/>
    “你的能力，”菲菲嗤之以鼻，“你有能力還來找我干嗎?！狈品坪敛涣羟榈厣w棺論定，“我算看透你了，你這人，除了臉蛋還行，其他沒一樣行的?！?br/>
    保良又是沒話。

    菲菲掏出錢包，又拉開衣柜里的一個抽屜，保良聽見她嘩嘩地用力數(shù)錢，他不敢抬頭。

    “一千，夠嗎？”

    菲菲把一疊鮮艷的人民幣伸到保良眼前，她給的數(shù)字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保良的期待。保良說：“用不了，有五百足夠了。”但菲菲還是把錢統(tǒng)統(tǒng)放進他的懷里。

    “拿著吧，省得沒幾天就花光了又來找我。”

    保良沒接住懷里的錢，錢散落一地。保良一張張撿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慢得有些遲鈍，遲鈍得和他的聲音同樣呆板。

    “我……以后一定還你?！?br/>
    “你？”菲菲一笑，“免了吧，誰讓你是陸保良呢，誰讓我一時半會兒忘不了你呢，算我賤，行了吧?！?br/>
    保良從床邊站起，那筆錢已經(jīng)放進他的兜里，他向菲菲說了告別的話，菲菲問：“真要去涪水嗎，去了還回來嗎？”

    保良說：“不知道?！?br/>
    菲菲走到臥房門口，那樣子是要送送保良。她在挨近保良的剎那，忽然問了這么一句：

    “那個叫張楠的，你們還來往嗎？”

    保良想了一下，沒有回答。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讓人家甩了吧，我一猜就是。你能找我要錢，說明跟她肯定沒戲了。我早看出來了，你這人，她要是還理你，我估計你也就不會去涪水了?！?br/>
    保良皺眉掃了菲菲一眼：“別胡說了?！?br/>
    保良拉開臥室的屋門，身子卻被菲菲攔住，她半笑的眼睛勾著保良的面孔，一只手還搭在了保良的肩上：“其實還是咱倆最般配了，你要愿意，咱倆還好，怎么樣？”

    菲菲話音未落，搭在保良肩上的手往里發(fā)力，突然抱住了保良的上身，而且用更突然的動作，親了保良一下。保良緩和地把她推開，說：“你不是已經(jīng)跟了老丘。”

    “老丘，”菲菲冷冷地說道，“他可以在外面釣魚，我也可以在家里養(yǎng)鳥。咱們不讓他知道就行。這一年多我在外面認(rèn)識不少男人，真正讓我喜歡的，說來說去其實還就是你。”

    保良用一個勉強的微笑，表達(dá)了他的謝意，他說：“除了我爸和我姐，我不打算再愛任何人了。你能幫我我非常感激，我以后一定會還你這筆錢的?！?br/>
    保良走出臥室，走向大門，菲菲在他身后，追著半笑不笑的聲音：

    “好啊，有錢想還我了，別忘了過來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