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國邊界，隋梁城
當(dāng)今天下諸國，炎國與辰國國富兵強，東凜貿(mào)易發(fā)達、通商便利，東漠西漠地處北方，民風(fēng)彪悍驍勇，而中州國則在各方面都比較平庸，相對而言，國力顯得稍弱。
但也許正因為他地處在神州中部，受四方諸國的影響，所以文化特別繁榮，三教九流、各種學(xué)說都能兼容并包，一概不排斥。民風(fēng)也十分開放，各個流派在中州開設(shè)學(xué)館學(xué)堂，授課演說，無論男孩女孩，也都能進去聽講。年輕輕的男男女女走在大街上，看對了眼，不需要三書六禮便可自行成婚，婚后不高興在一起了，也可以自行合離，完全沒有任何約束，自由得很。
曾經(jīng)，玖兒有挺長一段時間都居住在中州地界，不為別的，就是愛著這里的生活氣息。
感覺這里的人，自由自在，活得隨性。
她也是個活得隨性的人，所以就喜歡看這種隨性生活的態(tài)度。
隨性生活自有隨性生活的好，當(dāng)然，也有不好。
中州國的百姓，生活的隨意盡興，不單愛聽各家學(xué)館里先生們的游學(xué)演說，同樣，他們也特別喜歡在茶館書館里聽書聽話本故事，天下的雜說話本傳奇，七七八八都是從這邊傳遍天下的。
好的壞的，真的假的，葷的素的，不拘內(nèi)容，不講格調(diào)，管他什么愛情傳說、游俠志怪、神仙妖魔，坊間艷史，心口雌黃胡編亂造，只求能把故事編得吸引人坐下來聽，賺得到客人的茶水錢，也就足夠了。
至于其中究竟多少杜撰多少真實，有無其人其事，那是一概不管的。
這大約，便是這一行當(dāng)?shù)哪J(rèn)規(guī)則，以往，玖公子也偶爾聽上一聽，消磨時光，從沒覺得有什么不對路，但今天么……
“書歸前文，上一回我們說完了鄭國宮城上的引天火自焚，妖妃嬴予手段那是通天遁地，引來天火直焚了三天三夜，把鄭國王宮燒成了一片火海，最終化為灰燼，她自己卻從火海之中脫身，輾轉(zhuǎn)到了炎國。又說這炎國國富繁榮，原本是個好地方，妖妃嬴予本想在炎國小住，誰知，卻因天生貌美，在綺京城的街頭隨便站一站，竟被一位好色的王爺看上，強行擄回王府……所以，這一回，說一說——炎國綺京城妖妃施法，降天雷震塌道觀的故事！”
說書人在臺上驚堂木敲得啪啪響，茶館里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玖兒跟著師兄端木楠本是進來喝個茶聽個曲，偷得浮生半日閑的。誰知一進門，隨便剛聽了一段前言，玖公子已經(jīng)內(nèi)心無語了。
這……究竟是誰編的？??！
一會兒是引天火，一會兒又是降天雷的，竟還說得煞有其事。最最不可理喻的事，這種一聽就屬于胡謅八扯的段子，下頭竟然座無虛席，聽得人還特別多！
讓人不得不懷疑，這隋梁城的人，平日里究竟是有多閑多無聊。
端木楠才聽了開頭一段印子，就覺得有趣好笑，想要花錢買個樂子。
他開口叫住一個跑堂添茶的小伙子，問他：“這講的是個什么故事？新本子？”
跑堂小伙子熱情洋溢，笑臉相迎：“可不正是新本子，最近茶館里剛上新的好段子，究竟也不知是誰寫的，但在東邊幾個城郡可火了，聽的人也多，我們這邊城地方到底偏僻些，好本子傳過來的也慢，最近掌柜的也才花了大價錢請了一位先生過來，專講這個段子。叫《妖妃傳》，說的是個江湖俠女，身懷通天法術(shù)的傳奇故事。”
跑堂小伙計越說越來勁，湊在一邊比劃著，“這俠女特別厲害，能引天雷，還會土遁，撒豆成兵，一張符咒畫出去，鄭國王宮就是四面火起，可有意思了！”
引天雷勾地火，撒豆成兵還會畫符咒……這是人么？！
玖兒聽了，半晌嗤笑，“這要是再煉顆老君丹什么的生吞下去，是不是就足踏祥云步步生蓮成仙了?！?br/>
“能成什么仙，八成是哪里的道士寫出來的怪力亂神，拿收妖捉鬼的舊段子翻新改寫的罷。也不過就跟那蘇妲己狐貍精什么的一個樣，成不了大氣候，還想飛升？至多是只妖孽。”端木楠嘲諷起來，那是無差別攻擊，“現(xiàn)在這些話本都不需要動腦子編，怎么鬼扯怎么來，反正喝茶聽書的不介意，就喜歡這撒豆成兵天雷地火在插根招魂幡什么的?！?br/>
“不是不是，那哪兒能一樣呢，這位爺，您仔細(xì)再聽聽，也不全是怪力亂神，其實是那個……傳奇故事，對，俠女傳奇。而且那蘇妲己是壞妖，禍害老板姓的，這妖妃嬴予就不一樣了，她原本就是人嘛，亦正亦邪，雖說也害得鄭國亡了國，可那鄭王，原本也就不是什么好東西，年輕時候酒色財氣，到老了，色不動了，還勉強霸占美女，妖妃是路經(jīng)鄭國，看不下去了那才救了美女，放她與心愛之人遠(yuǎn)走異鄉(xiāng)。自己則化名嬴予進入鄭國王宮。也算是義舉，剛剛講完這段的時候，臺下全都叫好呢！我們這剛開始講這新段子沒幾天，您看看茶館里這人山人海的，都是在聽這個。您幾位要不要進來坐坐，趁著現(xiàn)在還剩幾個好位置，再晚些時候，只怕站位都沒了呢?！?br/>
“也好，那就聽聽。既然這么多人聽，想必有趣?！倍四鹃f得一臉嫌棄，卻是最有興致想要花錢聽書的那一個。于是抬手就扔銀子打賞，叫小二給他們前頭引路，要個這茶館里最方便聽書的雅座好位。
跑堂小伙子一見是位出手闊綽的公子，心花怒放，笑逐顏開的把端木楠和玖兒一行人引到了茶館的二樓雅座。
雅座包間是個半開放式的，用花格屏風(fēng)隔斷，擺著雅致的竹子和蘭花，里頭一張挺有格調(diào)的四方桌，幾疊素點心，一壺好茶。方桌右邊是雕花扶欄，欄桿下頭，正對著說書人的位置。近水樓臺，不管下邊如何人聲鼎沸，這里都能聽得見說書人講新段子，不怕吵。
果然是個頂好的位置。
這間聽書的茶館，叫臨水閣。
在隋梁城，也算得上是個最熱鬧的地方了。
玖兒當(dāng)日，出了炎國地界，便直奔隋梁城。
這是一座夾在炎國與中州兩國正當(dāng)中的一個邊城。雖說是邊城，偏僻些，但地方卻不小，人口也不少，地理位置上而言，它臨江，土壤肥沃，水運便利，無論通商還是農(nóng)耕都很適宜，故而富庶。
這地方，因為國界線劃的不夠明白，所以在炎國與中州兩國之間還存在著點領(lǐng)土城池的糾紛。
先時兩國敵對，這地方被炎國武力駐兵，統(tǒng)治過十來年。
而后兩國不知達成什么協(xié)議，又立了文書交好，這小邊城就又被炎國一時大方的隨手劃給了中州，并且還開了榷市，互相通商。
可見，兩國之爭，也跟小孩子玩過家家打架一樣，今兒生氣了，明兒又和好了，每個定數(shù)，更沒個長性。
玖公子一進隋梁城里就遇上了自家?guī)熜帧?br/>
說遇上也不夠準(zhǔn)確，其實端木楠是專派了人等在那里的，接風(fēng)洗塵般的，一進了隋梁城就立刻住進端木楠早命人收拾停當(dāng)?shù)淖辖鹕角f。玖兒更是山珍海味特色美食吃了個遍，且都不用出門，就單在端木楠買下的莊子里，坐等美酒佳肴送上門。
玖兒這人，專心做事的時候就只做事，可以三月不識肉味，不吃不喝都無所謂?？梢坏┎蛔鍪碌臅r候，那就是徹頭徹尾頹廢慵懶，恨不得一日十二個時辰全都在吃吃睡睡，直到下一次開工，則再繼續(xù)廢寢忘食。這是一個糟糕的循環(huán)，但玖兒自己倒很喜歡這隨性生活的方式，覺得這才叫作——張弛有度。
于是這懶懶洋洋的就在莊子里待了十一二天，玖公子真正做到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餓了吃倦了睡，曬著太陽養(yǎng)著神，偶爾閑了還會叫一班外頭說書唱戲演雜耍的進來給她解悶提神，日子過得比皇帝老爺還要逍遙快活。
倒是冉明珠薛白螺待不住了，嫌煩了，五脊六獸，這次才強拉著她家少主出門閑逛逛。
玖公子無可無不可，便跟著他們?nèi)チ恕?br/>
可巧還沒邁出門檻，就遇上了談生意歸來的大坊主端木楠，也想同去。于是才有了這一行人到臨水閣聽書的事。
“果然還是出來有意思，不出來，都不知道我們少主已經(jīng)修煉成精了?！比矫髦橐贿吢爼贿厔兲浅蠢踝咏o她主子吃。
薛白螺是個待不住的性子，也對聽書沒耐性，好容易出了莊子，自然只想四處溜達，便跟她家主子打了聲招呼，一轉(zhuǎn)眼就施輕功沒了影子。
玖兒樂不可支的聽了半晌書，終于了解到自己是如何撒豆成兵的了，心中豁然開朗，很想把眼前桌面上擺著的那一碟鹵味花生扔到樓下說書人的桌案上，看一看究竟那些花生豆蹦到地上瞬間究竟是不是真能變出天兵天將來……
“走了，不聽了?！?br/>
最終，她還是放棄了撒豆成兵的狂想，起身，頗瀟灑的搖著扇子穿過花格屏風(fēng)，下樓自己找樂去了，也不管身后的端木楠。
她身材修長，從年少時起就每天都扮著男裝，不刻意收斂脾性的時候，也的確像個年輕的豪門公子。出手闊綽，談笑風(fēng)生，舉手投足，神采飛揚的，且引了不少姑娘的注目。
街上熱鬧喧嘩，玖公子走走停停，才過了街巷的轉(zhuǎn)角處，迎面就“嗖”的一聲飛來一只冷嘯的短箭。
這箭矢目標(biāo)正對著玖兒，箭頭鋒銳但出手的速度又不算太快，玖兒看著，沒接也沒躲，淡定的看著。
她身旁的冉明珠則抬手，直接把箭身捏碎成了幾段，箭頭上留在手上，上頭綁著一紙短箋，時間地點，長春花樓一敘，落款處是神機山莊。
玖兒一看，頓時樂了。
這神機山莊做事真別致，就是和旁人不一樣，談個生意都神神秘秘藏頭露尾的，大家都是江湖中人，抬頭不見低頭見，至于謹(jǐn)慎成這樣？
不想邀請，倒像暗算。
于是一手把信箋揉成小團，不動聲色的收了起來。腳下調(diào)轉(zhuǎn)了個方向，直奔著不遠(yuǎn)處的長春花樓走去了。
長春花樓是本地最著名的風(fēng)月場，倚著江邊建的一座八角樓，江邊還有三艘花坊游船，也算是本城里極大的買賣了。
今日時間尚早，這里的賓客卻已經(jīng)很多。
玖公子一走進去，便就覺得極喜歡這個地方，建筑格局極合理，看著就很舒心。大約是職業(yè)病的緣故，無論她走到哪里，都習(xí)慣性的第一眼就去看一座宅子的風(fēng)水，然后再去看這宅子選擇的建筑方式和這地理風(fēng)水究竟合不合怕。
死人住陰宅，活人住陽宅。無論哪一種，都與風(fēng)水地貌息息相關(guān)。
好的宅子，與風(fēng)水地貌相呼應(yīng)，人待在里頭，自然也舒服安泰，長壽百年。
不好的宅子，與風(fēng)水地理相違背，又兇又煞，看著就別扭不順眼，人住在里頭，自然多災(zāi)多病，命運多舛。
玖公子做的是給人建房造墓修地宮設(shè)密道的買賣，無論走到哪，都習(xí)慣了看風(fēng)水看房舍接著在看建筑用的木材。
不禁對迎上來來招呼他的那位自稱“鳳姨”的女性說道，“你這地方，風(fēng)水真好，偏又建了八角樓，四面窗格都能打開，四面剔透，臨水通風(fēng)，正好應(yīng)著個’風(fēng)生水起’，做生意，想不賺錢都難……是請了高人給造的吧?！?br/>
“這位公子有眼力，我家這玲瓏八角樓，可不是一般八角樓，當(dāng)初建樓之前，是重金請了神工坊的人來給看過風(fēng)水位的。從風(fēng)水這樓的建造，都是神工坊派了能工巧匠給弄好了的?？墒呛莺莼艘淮蠊P銀子，你說錢花到位了，樓閣房子能造得不好么！”
鳳姨說完，呵呵呵的直笑，“不過花得也值，我們家自從開門做生意，真就是個財源廣進，日進斗金。果然應(yīng)了那個風(fēng)生水起呢?！?br/>
鳳姨一邊說一邊把玖兒領(lǐng)進了她說的三樓雅間。
一推門，撲面而來的，是江面的風(fēng)。
清涼潮濕之中，又卷著雅間里恬淡的茉莉花香，沁人心脾，舒服愜意。
坐在茉莉花旁邊的，是神機山莊的少莊主，齊闌。
玖公子對這人也熟悉得很，不是生人，否則，若非舊主顧，她也不會這么親自過來一趟專為了談個生意。
只是一見面，倒不提買賣，坐到茶桌跟前，隨便撿了個蘋果啃兩口，說道：“你也真不愧是神機山莊的人，天底下究竟沒什么事兒是能瞞得過你眼睛的。竟然連我的行蹤也給找出來了……說句實話，這一二年里，別說旁人，就連我自己有的時候，都覺得好像找不到自己的蹤跡了！”
齊闌是個平素里挺沉默寡言的人，但長得不錯，清雋型的。
他低頭慢慢泡著茶，對玖兒說，“不把你找出來，我新山莊的暗道誰來做?！?br/>
“蕭乾坤不是在鬼府么?！本凉拥策@種事兒，首先祭出都是自己最得力的手下。
“找了?！饼R闌說，“蕭乾坤的答復(fù)是沒空，他手里的單子排到兩年后了。說我要做，兩年之后再來?！?br/>
玖兒嘆氣，“找我我也沒空啊。不是推脫，是真沒時間。我自己的事兒都沒了結(jié)呢，今兒個就是偷得浮生半日閑罷了。要不然給你再換個人？也不非得蕭乾坤，綾波和小文也不錯，近年來手藝比從前精進了不少?！?br/>
“別了吧。還是你親自的好，咱們兩家這都算是三輩人的交情了，換了別人來，我就算點頭，我家老爺子那邊也不能答應(yīng)啊。究竟也不是什么簡單的設(shè)計，他這次還想在暗室里造一座麒麟壁，這個除你之外連蕭乾坤也不敢說能做到最好吧。何況我新莊子設(shè)在紫薇山上，那地方險得很，風(fēng)水脈絡(luò)也得你來再看一看，若換了旁人，萬一出岔子，還不是你們鬼府要派人收拾善后。那樣一來，倒麻煩了?！?br/>
玖公子一聽對方說要造麒麟壁，光想想都覺得腦仁疼。近來碰上的人，怎么一個兩個三個的，都喜歡給她出難題找麻煩……
直覺的這單生意就是個不想接，然而老主顧，又好像沒法輕言拒絕。
究竟，人家都已經(jīng)少莊主親自來見，而且，也把她從茫茫人海之中給挖了出來！
“紫薇山是個什么地方，我怎么都沒聽說過？”玖兒覺得這地方耳生得很，“風(fēng)水好不好啊你就亂買莊子。在什么地界？”
齊闌說，“桐縣邊上的一座山。離隋梁城這邊不遠(yuǎn)，趕路的話，三天也就到了。”
“桐縣？中州國哪有什么桐縣。”玖公子前天才剛把端木楠找人新繪的中州國界圖給看了一遍。
“不是中州?！饼R闌說，“是炎國，炎國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