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柜里一共有十幅字畫。
傅禹航將它們一一解開掛起,其結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并沒發(fā)現(xiàn)任何能讓人驚喜的多余物件。這里藏著的僅僅只是字畫。
“會不會是我們錯解了爸想表達的意思?”
秦芳薇望著他,輕輕的說,心里的期待,一點點被失望所占據(jù)。
按理說,父親臨終前那么刻意交代了,那么他肯定是留下線索了,但是在這追查的過程中,查偏的話也不是不可能。
“不可能。如果爸留下的遺物不是想引我們回這里,那這個書房里就不可能出現(xiàn)和懷表同款的臺式鬧鐘,筆筒里也不會出現(xiàn)金筆,書柜前也不可能出現(xiàn)鄭板橋的畫……你瞧見沒,這幅畫上的灰塵比其他地方的要薄,且畫紙還沒有泛黃,這說明這幅畫,不是以前就擱在這里的,而是不久之前才刻意如此這么擺放的……這一切的一切足可以說明我查找的方向是正確的。只是……”
傅禹航靠在書桌邊上,抽絲剝縷的闡述著自己的認知,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一直輕輕摩挲著,托著右手胳膊肘,右手則在搓著下巴上的青髭,眼神炯炯的,就像黑夜里的兩顆夜明珠,正閃著神秘的光。
“只是這里卻空無一物,我應該是……應該是遺漏掉了某個重要的信息……你讓我想想,再想想……大的方向肯定是沒錯……對,這絕對沒錯……”
他喃喃自語著。
秦芳薇不打擾他,反正,她是看不出父親想要表達什么的,轉身拿起一個雞毛撣子,撣起灰塵來,不想一不留神就把那筆筒給打翻掉到了地上,還好那筆筒是竹筒制的,碎不了,只是那金筆卻彈跳了開去。
她去揀的時候,卻被傅禹航先一步給揀了起來。
“這支筆……”
他盯著這筆,眼神一下發(fā)亮起來。
“怎么了這筆?”
她歪頭看他。
很眼熟。
不,應該說,這是十年前,他送給老師的臨別禮物。
那一年,秦芳薇被判了刑,他氣瘋了,跑去堵住了張愛旖,質問她:“為什么要這么陷害秦芳薇?她那么信任你,一直視你為長輩,打心眼里愛戴你,怎么可能會想傷你害你?這件事,分明是你在暗中做了手腳……說,你到底想干嘛?”
張愛旖本不耐煩理會一個學生,想讓錦平收拾了他,可他發(fā)了狠,把那錦平給打得那是落花流水,并將張愛旖從車里給揪了出來,誓要一個道理。
這個女人這才有點懼了,但開出口來卻仍是滿口污蔑,說:“這位同學,有一件事,我得承認,那就是之前,我和秦芳薇的關系是不錯,但也只是覺得那女孩乖巧懂事,可我沒想過讓這樣一個丫頭嫁給我兒子。我不滿意她,她還執(zhí)意要和我兒子糾纏不清,就和我有了口角之爭,一怒之下起了沖動……這是我能動得了的手腳嗎?再說了,現(xiàn)在出事的是我兒子,我兒子是為了救我才被她害成這樣的,鄧溯是我的命根子,你覺得我會用我心肝寶貝的命來動這手腳嗎?”
那一天,張愛旖死活不承認是她害了她兒子,同時毀掉了秦芳薇。
那一天,沖動的他,一怒之下的打了張愛旖。
也是那一天,他被人報警,抓進了局子,一關就是半個月。
半個月后,老爺子的秘書出面,將他解救了出來。
他去求了老爺子說:“爺爺,秦老師的女兒肯定沒有故意傷人,她是被陷害的,我可以用我的人頭保她,還請爺爺幫幫她……”
為此,他還給老爺子下了跪。
他是那種骨頭硬得打死也不肯屈服的人,但那一次,他求了。因為,他不想秦芳薇的人生就此被毀掉。他希望縱然自己不能擁有她,但是,她依舊可以在和別人經(jīng)營的世界里,笑若夏花,一生安好,而不是遭受了不白之冤,從此意志消沉。
那時,他就知道鄧溯與她意味著什么:鄧溯長眠不醒,她得多生無可戀,鄧夫人將她送進牢里,那更是雪上加霜……
可老爺子說:“這個案子,就現(xiàn)在已有的情況來看,沒有翻案的勝算。小子,你想替她洗刷冤屈,我可以指你一條明路……只要你足夠強大了,你才有那個本事去給你看重的人正名……”
說真的,那條路,并不好走,且漫長,誰都不知道要熬多久才能熬出頭。
他知道,老爺子這是想打磨他的意志,更想磨掉他那份少年人的初情。因為時間可以拉開一切距離,可以淡化一切感情,更可以讓人一步一步成長起來……
最后,他同意了。
轉學那天,他去秦家見了秦牧老師最后一面,并送上了一根金筆,說:
“這是我一個朋友給我的,并不起眼,只是很普通的一支筆,但與我卻意義很大。我想送給芳薇,只希望有一天她從里面出來了,還可以繼續(xù)努力讀書,千萬不要因為這件事,就一蹶不振。人生一時的失意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勇氣面對不幸的人生。要相信,再如何不幸,都將成為過去。幸運之神會在下一站等候我們,絕對不要因為一時的失敗而泄氣……”
“謝謝你為薇薇抱打不平。”
秦牧收下了,拍拍他的肩膀,表示了感謝,同時關切的問了一句:“聽說你要轉學了,接下去你這是要去哪兒?”
“我去走我該走的路。老師,總有一天,我會回來替薇薇向鄧家討回公道的。我發(fā)誓?!?br/>
都說誓言是這世上最最愚蠢的話,可是,那句話,表達的卻是他最初最真也是堅定的決心——更是他活著的一個信念。
秦牧睇著他好一會兒,將他引進了書房,從書柜中取出了一幅畫卷成了一軸交給他說道:“師生一場,我也沒什么禮物可以回敬,我想,你們家也不缺任何值錢的東西,這是我畫的,作個留念吧……好好收藏著,也許將來會有用……”
當時,傅禹航并不明白,一幅畫能有什么用處?
可這一刻,他突然意識到了什么:難道……
“你想到什么了?”
秦芳薇看到他對著那筆看了很久很久,那雙鷹一樣的眼睛里冒出了咄咄的光芒。
“這筆,很漂亮……”他說了一句不著邊的話:“哪來的?”
她的注意力落到了筆上:“這好像是我爸送給我的生日禮物,用了好幾年,不過壞了,后來沒用,被我爸收了去……你干嘛轉移話題?”
這筆明明很普通,怎么就讓他如此的感興趣?
“我來修修看……”
轉身,他把桌面上的灰塵一抹,就把那支金筆給拆開,還真有模有樣的修了起來……
這光景,看得秦芳薇目瞪口呆:什么情況啊,不是在找東西的么,他怎么突然把注意力落到這上頭了?這筆有什么特別的?
她湊上去看,一再的確認:它真的很普通很普通。
“唉,一時半會還真修不好,里面?zhèn)€有零件壞了……哎,這筆給我了,回頭我去把那零件配來裝上……”
他把筆組裝起來,塞進了自己的口袋,抬頭又瞄了瞄這個房間,吐了一口氣說:“看來,這里沒有我們要找的東西,那東西有可能在我那里了……走吧……”
“等一下,等一下……”她聽得好生糊涂:“怎么又變成在你那里了?”
這該怎么回答呢?
傅禹航想了想,才斟酌著說道:“是這樣的,十年前,爸給過我一幅字,是他親筆寫的,名叫《沁園春·雪》,當時,他對我說,這畫以后我可能用得著……那時,我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現(xiàn)在有點明白了,里頭應該藏著我們想知道的秘密……”
說出這件往事,可能會引來她更多的疑惑,但是,他還是直言相告了。
秦芳薇回憶了一下,轉身又翻了一下那些字畫,的確沒有那幅字。她記得那時父親最喜愛那幅了,一直一直將它掛在書房,就掛在現(xiàn)在鄭板橋畫的那個位置,日日對著時不時會發(fā)呆,也不知道那字有什么好——雖然是寫得挺不錯,但那不是名家之作,根本不值錢……
“我爸和你說,那字是他寫的?”
她猛的轉頭,怪怪發(fā)問。
“難道不是?”他詫然反問。
她露出了深思之色:“可我聽他說起過,那是一個友人送的。你沒發(fā)現(xiàn)那字很狷狂嗎?那不是我爸能寫得出來的……我爸寫字透著一股文人的優(yōu)雅,沒那豪放勁兒,還有……”
說著說著,她突然就瞪大了眼,直直的盯向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這又怎么了?”傅禹航凝聲再問。
秦芳薇抓著頭發(fā),悶了好一會兒,最后一拍手,叫道:“難怪我覺得那天我看到那封遺書時覺得有點眼熟,那應該是出自同一個人的筆下,只是字體稍有不同:那幅字是狂草,寫得時候,繚亂多變;而那封信是行書,寫得雖然端正,但一筆一劃當中仍帶著一股子行云流水般的氣韻……所以,它們應是同出一脈……”
說話間,幾道熱烈的光,自她眼里射了出來。
如是說那封遺書,是她生父寫的,那么,那幅《沁園春·春》也該出自她生父的筆下。
可奇怪的是,養(yǎng)父秦牧怎么把它送給了傅禹航?
對于書法,傅禹航不是特別的懂,以至于沒有太多的聯(lián)系,被她這么一說,他終于意識到了那份神似。
可他沒想到的是,秦牧會把這么貴重的東西交給了他?難道他一早知道他的身份了?所以,才以這樣一種方式將重要的東西藏在了他身上?
“傅禹航,傅禹航,你在想什么,我問你話呢……”
正當沉思,秦芳薇忽搖起了他的手臂。
“什么?”
他回神問。
“我問,我爸送給你的字現(xiàn)在哪?”
秦芳薇重復了剛剛她說過的話。
“在……呃……”傅禹航目光流轉了一圈:“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這話說得是不是也太有奇怪了一點?
“什么意思?”她微微皺眉,試著想解讀他的言下之意:“你是想告訴我,那幅字畫安全是安全的,可我現(xiàn)在不可能立時立刻見到它,是這個意思嗎?”
傅禹航點頭:“嗯……我現(xiàn)在沒辦法把它拿出來?!?br/>
“為什么?”她不懂。
“它不在我身邊。十年前,我將它放到了一處除了我,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但那個地方,不在這里,很遠,遠到坐飛機都得需要兩三個小時……就現(xiàn)在而言,我沒辦法帶你過去,得過一陣子才行,到時我找人把那字送過來……”
這家伙又說起神神秘秘的話來了。
“你老家不是就在本省嗎?我們開車過去不就行了嗎?”
她故意這么說。
從他的說詞看來,之前,她所看到的那些有關他生平的資料,肯定有很大的水份。
這家伙遠遠要比她看到的資料上的那些還要復雜,比如,他會解碼就是一件說不通的事,而且那份資料上也沒這方面的介紹。
所以,外頭人輕易能查到的東西,不見得全是真材實料的事實,可能有一部分是編出來愚弄眾生的,也有可能,全部是編的,用來混淆世人的注意力……
心思如此一轉,她忽被自己最后一個想法驚到了,馬上精神一凜,又問了一句:“還有,我爸是什么時候給你的?”
“那幅字不在本省。至于時間,十年前吧……薇薇,其他你就別問了,我保證,不出半個月,你一定能見到那幅字?!?br/>
傅禹航哪能不知這家伙是想探他的底??赡切┎皇撬F(xiàn)在可以說的。
“ok,不問就不問……”
她沒強求,轉而抬頭望了望了這個小時候最最喜歡的書的海洋,又瞅了瞅了面前之人:
舊景依舊,她仍可以清楚的回想起當初她和鄧溯在這里讀書嘻鬧的光陰,如今呢,書已蒙塵,情也蒙塵,和她再次走進這個舊家園的卻是一個當初完全不在她人生規(guī)劃中的陌生人——
哦,不,不對,他不該是陌生人,得父親贈與如此貴重之物的人,肯定是熟人,可這會是誰呢?
她轉頭,只見傅禹航正在將那些字畫一件件卷起來,腦子里忽閃過了一道靈光:
會不會是他容貌變了,所以,她才會認他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