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街上還算熱鬧,但隨處可見的流民乞丐還是讓這表面的繁華中透著幾分蕭條。最近兩年嶺南天災(zāi)**不斷,去年廣西又是大旱,加上北邊還有不少百姓為避戰(zhàn)火涌入嶺南,這無家可歸的流民越來越多了。
曾有官員建議派兵把手各要道以阻止流民進入,還要將這些乞丐流民一概趕出廣州,以免其影響市容,但兩廣總督沈猶龍對前議還是執(zhí)行了,但對后議卻一力反對,他說這些百姓能逃來這里也算不容易,留在廣州城中尚可靠乞討和官府、大戶開辦的一些粥棚勉強過活,一旦離開廣州,多半死路一條,甚至會淪為盜匪為禍。
街邊一燒餅鋪前來了兩個中年人,都是五十出頭的年紀。其中一人穿著件粗布長衫,頭上戴頂方帽,儒雅的相貌中透著一股威嚴;另一人做普通文士打扮。
兩人穿得雖然平常,但周圍卻跟著十幾個隨從,這些隨從看上去個個jing明干練,而且透露出一股彪悍之氣,腰間還懸著兵刃,他們面se冷峻,jing惕的打量著周圍經(jīng)過的每一個人。
方帽中年人看著街頭幾個餓得有氣無力,正伸手向行人乞討的孩子說道:“來啊,買些燒餅給這幾個孩子送去?!?br/>
街頭流民乞丐立刻聚集了數(shù)十人,頓時便將去送餅的三名隨從團團圍住,任三人好言相勸還是呼喝怒罵就是不肯離去,有些強壯的乞丐馬上就去搶那些孩子手中的餅。更有甚者,開始撕扯三人的衣服,掏他們懷里的東西,還有乞丐一無所獲,竟然開始拳打三人泄憤。
三人終于忍無可忍,對著周圍的流民乞丐就是一陣拳打腳踢,這三人明顯是練家子,當即便打倒流民十余人,這時流民們才散開,但仍在周圍徘徊不肯離去。
三人再看那幾個小乞丐,真是可憐,到手的燒餅還沒吃上兩口就被搶走,還有兩個竟被活活打死。
街上一群巡邏的捕快見這邊出現(xiàn)sao亂,立刻過來查看,這才察覺出了人命,馬上就要將現(xiàn)場所有人拿回去問話。那壯漢隨從從懷里拿出個什么東西給捕快們看,并大聲說了幾句。捕快們對三人變得異常恭敬,開始去逮那些流民。
流民們yu跑,卻聽到有一流民喊道:“跑什么跑,進了大牢不還有口牢飯嗎?就算將來砍頭,還有一碗斷頭飯,豈不比活活餓死強?”
流民們一聽有道理啊,于是便不再逃跑,等著捕快將其套上枷鎖綁成一串押走,又有義莊的人來收斂了小乞丐的尸體,街面這才恢復平靜。
“這成何體統(tǒng)!成何體統(tǒng)!”方帽男子氣憤的說道。
“老爺,我等……”三名隨從回來了,剛才他們?nèi)_上已經(jīng)十分注意,但沒想到這些流民身體虛弱,所以還是有一流民被打死。
“我剛剛都看到了,這事怪不得你們?!狈矫敝心耆说溃骸安贿^你等需去知府衙門說明原委,等知府發(fā)落?!睅兹斯笆中卸Y后跟著捕快而去。
“這廣州的流民是越來越多了,如此下去怎么得了?!”方帽中年人嘆息一聲,“本督從何庭摳手中接過的是個爛攤子啊!北面猺民鬧個不停,勞師費餉;南面海匪四處劫掠,海jing四起。這剿匪平亂都得錢糧,偏偏這連年天災(zāi),賑災(zāi)的錢糧都沒有著落呢,誑論其他?”原來這方帽中年人便是兩廣總督沈猶龍,而文士則是他府中幕僚楊旦。
楊旦道:“大人可否向朝廷請餉?”
“向朝廷請餉?現(xiàn)下各地災(zāi)荒不斷,中原流寇橫行,關(guān)外也是連年戰(zhàn)亂,恐怕這嶺南還算好的,所以這請餉之事休得再提。”沈猶龍一臉灰心的道:“這國事ri非天下沸沸,也不知如何是個了局?”
沈猶龍轉(zhuǎn)頭向楊旦問道:“這賑災(zāi)之事可是民政,本督不好插手吧?”
“這天災(zāi)乃禍亂之源,大人自可向廣東布政使建議?!睏畹┑?。其實到這明末,原本只管理軍務(wù)的總督、巡撫等都已經(jīng)是軍政一把抓了,畢竟在這亂世,手里握著刀把子說話才有分量。
沈猶龍又問:“那依先生之言,這三事該如何應(yīng)對?”
“這凡事得分先后。”楊旦擺擺紙扇道:“此三事中,靖海當為第一,兩廣海商眾多,市泊之利甚厚,但沿海海jing四起商貿(mào)停頓,海商們都官府也多有怨言。如若平定?;?,必收眾海商之心,到時候便可向海商們開捐賑災(zāi)。靖海、賑災(zāi)兩事既定,大人便可舉兩廣之力平亂,區(qū)區(qū)猺民,何足掛齒。”
沈猶龍聽了若有所思,卻聽見街頭有人大喊:“昌隆魚行的粥棚發(fā)魚粥了,大家快去??!”
街上那些流民一聽到此話,立刻一窩蜂般跑去,瞬間便走個干干凈凈。
“幸好還有些義商愿意開粥棚賑濟災(zāi)民,其心可嘉。”沈猶龍點點頭,但隨即又疑惑道:“這開粥棚發(fā)的都是米粥,這魚粥是何物?”
楊旦微笑著道:“大人,我等跟去看看不就知道了?!?br/>
沈猶龍當即表示同意,于是一行人也即跟去,轉(zhuǎn)過兩個街口,就見到前面街角搭著幾個草棚,草棚前人頭攢動,都是衣衫襤褸的流民,都卯足勁的往前擠,眼巴巴的看著棚里冒著熱氣的幾口大鍋。一旁有幾十個護院模樣的人在維持秩序。
原來隨著流民ri多,一些稍有良心的大戶便開始設(shè)粥棚施粥,許chun庭便讓昌隆魚行也設(shè)了幾處粥棚,每天弄上千余斤魚罐頭,其中還有一些是變質(zhì)被顧客們退回來,然后加上幾石米糧熬成清粥施舍給流民,所耗不多卻能得個好名聲。
沈猶龍聞見空氣中流民身上飄散的臭氣中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魚肉香氣,便疑惑道:“這以魚肉賑濟災(zāi)民,聞所未聞,這昌隆魚行有如此財力和善心?”
“老爺難道未聞這魚罐頭之事?!睏畹┐鸬溃骸斑@海魚加藥粉密封于罐中,可保三月不腐。這昌隆魚行每ri自海上運回海魚十數(shù)萬斤,以米價發(fā)售,這在廣州一帶可是盛事?!?br/>
“此事本人也有所耳聞,今ri方得一見?!鄙颡q龍看著粥棚中的伙計將幾罐魚肉倒入鍋中,驚嘆道:“每天運回海魚十數(shù)萬斤又以米價發(fā)售,這一月之間廣州百姓便可得吃食數(shù)萬石,這昌隆魚行功德無量善莫大焉?。 ?br/>
“屬下聽得傳言,這昌隆魚行的幕后主人可和大人有些關(guān)系。”楊旦又說道:“這人便是南海衛(wèi)屬下的大鵬千戶所千戶張鵬飛,也算是大人部下?!?br/>
“真是禮崩樂壞,身為衛(wèi)所千戶居然違禁經(jīng)商。”沈猶龍聽罷有些不快。
“大人看開些,現(xiàn)在天下都是如此,要知道朝廷發(fā)給各衛(wèi)所的錢糧可幾近于無啊。”楊旦勸道:“何況此人還肯賑濟災(zāi)民,還算其心可嘉?!?br/>
沈猶龍聽罷陷入沉思。
楊旦又道:“這海上不但有市泊之利,也有魚鹽之利,如若大加利用,必可使兩廣富庶,再也不受錢糧所困,是以這清剿海盜之事刻不容緩?!?br/>
“先生此話自也在理?!鄙颡q龍一臉憂se的道:“可這沿海諸軍無論衛(wèi)所營兵皆不可用,臨陣畏敵遇事敷衍,且戰(zhàn)力低下一無可取,偏偏法不責眾,本督還拿他們毫無辦法。就說那巨匪馬玄生盤踞???,南頭大營幾次進剿都未有戰(zhàn)果,反而折了官軍的威風讓其更加囂張,近半年來肆無忌憚大加劫掠,弄得沿海人心惶惶,真不知如何是好?”
這沈猶龍雖為總督兩廣軍務(wù),但其不過一文人耳,文章做得花團錦簇,這軍事才能就馬馬虎虎了,是以遇事竟束手無策。
楊旦想了一想,便道:“大人可齊集沿海六大水寨,協(xié)同進剿。”
原來明朝中后期在兩廣沿海共設(shè)有六處水寨,分別為柘林、碣石、南頭、白沙港、烏兔、白鴿門,皆設(shè)戰(zhàn)船營兵,防備?;迹项^不過其中之一。
沈猶龍道:“可如此一來,要聚齊戰(zhàn)船數(shù)百,兵丁兩萬余,這錢糧器械耗費繁多,沒有二三十萬兩白銀恐怕無法成事,這錢糧從何而來,要知道那幫兵痞,沒有足夠的好處本督都使喚不動他們。就在昨天,在連山剿猺的陳都司還派人來催餉,說清剿營鍋都快揭不開了。
“大人!大人!”正在這時,街頭閃出一匹快馬,路人紛紛躲避,馬上騎士一見沈猶龍便即翻身下馬跪倒在地,大聲道:“南海衛(wèi)有戰(zhàn)報送到。南海衛(wèi)屬下千戶張鵬飛率軍夜襲萬山,斬殺俘獲海匪兩千,活捉匪首馬玄生!”
沈猶龍和楊旦聽了一時陷入石化,半晌說不出話來……
(本書中將瑤民稱為猺民,并非對瑤族朋友有什么不敬,而是尊重歷史事實。再說瑤字也未必就比猺字高貴,不過是文字游戲而已。即墨倒覺得,猺字更能體現(xiàn)明末瑤人驍勇強悍,血xing十足的民族xing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