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勺那邊保密工作應(yīng)該做的不錯，除了一兩家店是君府門面上的生意，另外幾處，就連時常光顧的海風(fēng)和脫脫也沒有覺察。倒是對京城商行最熟悉的羅成，似乎開始對君府的一些消息上心。

    　　洛家和嚴(yán)家那些武林人士近日也沒什么動靜，皆是敵不動我不動，警惕著等待時機(jī)。此時宮里卻時不時傳出一些新消息，說是年輕皇帝即將封水妃為后。

    　　這件事又讓敏感的朝堂躁動起來，連城也開始有了動作。我隱約覺得這似乎是暴風(fēng)雨前的寧靜，開始尋思著事情間的關(guān)聯(lián)，估摸著不過是洛家及其黨羽希望對抗西廠勢力。

    　　我對那些宮中和朝堂上的明爭暗斗沒什么興趣，我在意的只有如何讓嚴(yán)向天在師傅墳前謝罪，還有那些君府的布置。

    　　延至今日，距離上回見面又有些日子了，再不去見小勺，只怕以后會不好過。一種玩味的笑意漫上嘴角，身體卻是有些疲累。

    　　我離開西廠后，在平民住區(qū)左拐右繞的，甩掉身后的“尾巴”。

    　　來到事先約定好的墻角，我擊打出暗號，未久，無言便出現(xiàn)在我眼前。他抱起我，以輕功越過幾處民房，落在無門院內(nèi)。

    　　若不注意，從上看便會以為無門院是周圍哪一家的院落，但其實是被遺留出來的一處空地。之前不知是誰將此處做了一番修繕，致使不會空得太過突兀，與周圍的民居協(xié)調(diào)融合，恰好被隱蔽了起來。十年前此處雖有人問津，但終究還是荒廢了。又因為它無門可入，即便問遍、尋遍周遭的居民，也鮮有人注意到我們的所在。

    　　說到我為什么會知道此處，那就是半年前在京城的另一番遭遇，如同項上這枚玉佩和面具男子一樣離奇的遭遇。

    　　“少爺，還以為你又要失約了?！毙∩踪€氣道。

    　　“失約？哪有，小勺，你可不能冤枉我。”我抿了口茶，我不是會品茶的人，但是卻獨愛茶葉散發(fā)的氣息，它能讓我激蕩銳利的心平靜下來。

    　　“那你算算，這都幾天了，你說一月多見幾回的，這都過了十天了。”

    　　“放心，元宵之后，我會天天在你面前晃悠，讓你見到厭煩我為止?！蔽掖舜我琅f不會久留，所以還是把斗嘴的事留在往后?！澳俏抑罢f的事，你們布置得怎樣？”

    　　“清風(fēng)樓和棲月閣兩家已經(jīng)步入正軌?！毙∩椎靡獾乩@著手中的一縷青絲。

    　　清風(fēng)樓是一家正經(jīng)酒樓，而棲月閣是一家青樓。茶肆能夠收集一些流傳于布衣、白丁之間的消息。酒樓稍稍高檔一些，能夠收集類似現(xiàn)代中產(chǎn)階級的消息，營業(yè)對象是一些商賈或者不同品級的官員。而棲月閣作為青樓，有別于妓院，其中掛牌或者正在訓(xùn)練的那些個姑娘，也能為君府提供不少重要的消息。

    　　“屬下已經(jīng)將線人布置到羅府、西廠、洛將軍府、宮中、左右丞相府、兵工禮三部、大將軍府及洛家堡等江湖名門，京城君府也正在打點中。至于那個圖紙……”

    　　“那個可以先暫時放著。等我回來再說，畢竟理論和實踐還是有差距的?！蔽倚Φ溃胫k凌的陵寢若真在崖底，那一定還有別的通道能夠到達(dá)，不然守陵之人又是如何到達(dá)崖底的。

    　　原本我對玨留下來的寶藏也沒什么想法，但是對于這個最終的安息之地，玨究竟會留下什么，我開始好奇。傳聞玨夫人是暴斃的，但其中真真假假，又是時隔近百年，誰能下定語？

    　　且不論什么寶藏，若是能從中獲知我夢寐以求的回去的辦法，我會日日真心為玨凌上香祈福的。

    　　“小勺，君府是否已在京城收購了一家‘豐泰米行’？”

    　　“不錯，少爺是想？”

    　　“北方以豐泰米行為中心，盡量搶購到足量的庫存，越多越好，但存量必須對外保密。同時，我會修書給灃老，讓他在保證南方百姓過冬米糧的前提下收購。”

    　　小勺不由得猜測：“難道少爺是想囤積米糧，坐地起價？”

    　　我搖了搖頭：“據(jù)說今年京城的雪至今已晚了半個月，大盟各處的雨水也很少，甚至有些地方已經(jīng)顯露旱情。無論這幾日是否有降水，來年收成減少已是注定。即便真到了荒年，君府所轄的米行也不得漲過半成，除此之外，君府還要不定期地救助災(zāi)民?！?br/>
    　　小勺雖已明白少爺?shù)男乃迹瑓s忍不住擔(dān)心：“可君府畢竟勢單力孤，若那些大米行無動于衷，屆時他們是腦滿腸肥，我們不就……”

    　　我飲了口茶，潤潤喉繼續(xù)解釋道：“民以食為天，我想當(dāng)今的昊帝能明白其間的重要性。只要朝堂上有人將災(zāi)情及時上報，朝廷必會有所應(yīng)對。而那些商行是要財，還是要命，我想他們沒那么傻?！?br/>
    　　“如果當(dāng)年靈帝也這般仁慈，大盟也不會……”小勺沒有說下去，我注意到她眼中那份異樣的傷感，卻不知道緣何而起。

    　　“不過我想，或許灃老也已料到，興許他已經(jīng)在著手此事了。”我一邊這般猜測，一邊開始研磨寫信。

    　　難得與她們相處半日，我盡力與他們商定一些事宜，其中就包括君府各人之間的聯(lián)絡(luò)方式，還有君府中人事的系統(tǒng)規(guī)劃和每個人聯(lián)絡(luò)用的代碼。

    　　君府以君少為中心，下設(shè)四司以四象為名，“蒼龍”是無言，主司暗哨、家丁、細(xì)作等人的訓(xùn)練和管理；“玄武”是灃老，主司君府各處的生意；“朱雀”是小勺，除了輔佐君少處理事務(wù)，還負(fù)責(zé)研藥；而“白虎”只是我為了隱藏身份所占。

    　　同時決定了四象對應(yīng)四季，各分六個“節(jié)氣”，除了我所轄的“白虎”，其余各司都已下設(shè)六部。以無言的“蒼龍”為例：

    　　“立春”一般用于訓(xùn)練新招納的人才，之后再由無言決定分到其余哪部。

    　　“雨水”則是統(tǒng)納了君府中的家丁，莫添和橘娘的代號即是“雨水”。

    　　“驚蟄”主司暗殺，多選用行動迅疾且能孤身行動的。

    　　“春分”的成員多為暗哨，任務(wù)是保護(hù)“四象”，以及完成其他任務(wù)。

    　　“清明”僅僅負(fù)責(zé)獎懲的調(diào)查、取證與執(zhí)行，但不可以干擾監(jiān)督程序。

    　　“谷雨”主司情報，我讓無言安插在各處的細(xì)作就是從“谷雨”之中選出的。

    　　每部若是超過三十六人就可下設(shè)隊，每部分為六隊。“谷雨”的人數(shù)已經(jīng)超過了三十六人，所以已經(jīng)下設(shè)六隊，“壹”隊負(fù)責(zé)湖州城中的酒樓、青樓等處的情報；“貳”隊負(fù)責(zé)京城中的情報；“叁”隊負(fù)責(zé)大盟南部（除湖州城外）各處情報；“肆”隊負(fù)責(zé)大盟北部（除京城外）各處情報；“伍”隊負(fù)責(zé)大盟以外各國的情報?！瓣憽标爠t是此次由無言在“谷雨”各隊中挑選出的人組成，主要安插在我之前指定的那些地方。

    　　在君府的管理中，部與部之間，甚至人與人之間都是互相監(jiān)督。當(dāng)我不在君府的期間，各部長的任免可由相應(yīng)司長全權(quán)決定。

    　　隨后，我在躺椅上看著晴空流云，比劃著流云的形狀，思考它們的速度。從前也這么做過，還是上小學(xué)的時候，真令人懷念。

    　　“少爺是不是念著徽若、釋言幾位姐姐了？”

    　　我驚道：“莫不是你把她們也帶來了？之前因為西廠的事走得匆忙，也怕她們知道了擔(dān)心，這才沒有知會她們。不知道她們有沒有怨怪……”

    　　“徽若姐姐來得早，我托她幫我打點棲鳳閣的事，許是這些日子你還見不到她們。”

    　　“原來如此?！笔б庵校疫€有一絲愧疚。

    　　漸漸的，太陽就已經(jīng)呈45°了，應(yīng)該回西廠了，于是無言帶我來到墻角。

    　　我背對著無言說著：“如果我過不了這三年，我希望你能保護(hù)好小勺和灃老?！?br/>
    　　“江湖之人最守信義，三年之約不會變，我會盡我所能保護(hù)你。三年，就算我不能為你分擔(dān)更多，我也會一直在你身邊?！?br/>
    　　看著晚霞愈發(fā)燦爛，我沒有再開口，只是靜靜地離開。此時，我的心中不只一絲絲觸動?；蛟S我的孤獨并不僅僅因為我缺乏歸屬感，還有內(nèi)心的懦弱。

    　　但慶幸的是，如今的我，并非孤身一人。

    　　西廠內(nèi)

    　　這兩日，青天進(jìn)出書房的次數(shù)多過往日，連城屋內(nèi)燈光滅時，早已是雞鳴三回。雖然所有人都知道連城是在應(yīng)對宮中的事，但沒人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打算。

    　　羅雪偶來找我閑話家常，卻見她絲毫都不為連城擔(dān)心，好似胸中已然為連城做好了打算。

    　　對于近日宮中與洛家的事，我也想了很多。洛家的興起，最早可追溯至大盟元帝起兵反前朝之時。洛家歷經(jīng)幾代經(jīng)營，與朝中一些貴胄有姻親關(guān)系，故而到如今，在朝中可與西廠分庭抗禮。

    　　之前因有玨氏一族，洛氏與嚴(yán)氏雖是名門，卻都韜光養(yǎng)晦，在江湖中也不曾過于顯露鋒芒。就在玨氏一族被滅門之后，洛氏與嚴(yán)氏忽然成為大盟江湖的兩大望族，成為與西廠齊肩的一股江湖勢力。他們的風(fēng)頭更是蓋過了十墨盟，就別說水炎幫、無塵觀等小門小派了。

    　　如今的洛家可謂是全盛時期，洛水入宮三年，雖說至今并無子嗣，卻也封了妃位，其中也多有朝中眾人相助。

    　　當(dāng)初，洛水封嬪不久便引薦洛蛟為辛城副將，三月后，主將因十二年前私通敵國之事被揭發(fā)而斬首，其親眷皆充為官奴。當(dāng)月，洛蛟便升任為辛城守城主將。

    　　我覺得這種種變故太過巧合，它們背后太過復(fù)雜，牽扯了許許多多的秘密。反省一番，我對大盟的歷史了解得還不夠透徹，應(yīng)當(dāng)從中多看出些蛛絲馬跡，免得哪日被牽扯都不知該怪誰。

    　　也許正因為洛家的勢力多滲透在各處的關(guān)鍵點，當(dāng)今昊帝才不敢輕舉妄動，對水妃寵幸日盛。畢竟，他需要依靠洛家來牽制西廠。若是如此看來，這年輕皇帝也不算太笨。

    　　最后，我在紙上寫下自己的想法：“物極必反”。

    　　若是讓脫脫姐將這轉(zhuǎn)交給連城，他一定會明白這些話的意思，至于是否可行，也只有連城能把握。

    　　這世上沒有永世不傾，被大盟之人奉若神明的玨氏一族都遭受無妄之災(zāi)，洛氏一族的興盛又能持續(xù)多久？我的想法只不過是讓這一過程加速而已。

    　　作為“盧小蕓”在西廠最后的時光，我只想為連城多解一分憂……

    　　我靜觀了一日，不見連城有什么動作，便想在初一午時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他，誰知那日他一早就已經(jīng)開始了行動。

    　　臘月初一，連城先是上奏，支持年輕皇帝納水妃為后。而后他又謊稱抱恙無法早朝，朝堂之上便又是一番波瀾。

    　　這樣的情況是朝中之人始料不及的，誰都不知道連城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人們只知連城在為自己的婚禮準(zhǔn)備，多日沒有涉及朝堂之事。

    　　連城的這番做法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或許他也想到了“物極必反，盛極必衰”這一面。

    　　是夜

    　　我讓人多煮了些百合蓮子羹，脫脫姐是在我房里吃完了這宵夜才回房睡的。

    　　最近天干得很，每日見到連城，他總會咳上幾聲。加上他總睡得晚，心想免不了會生些虛火，所以那百合蓮子羹多半是為他準(zhǔn)備的——至少最早想到的便是他。怕又被脫脫落了口實，說我偏心，所以先請了她，也分了海風(fēng)和青天。另一邊，我事先盛了一碗讓人溫著，最后端去給連城。

    　　我來到庭中，抬眼便見他的房里還未熄燈。來到門前，我想要叩門的右手在半空頓了幾秒，復(fù)又縮了回來，端著手中的東西猶豫起來。

    　　從前都只是在他房外經(jīng)過，或者偷偷地在遠(yuǎn)處看著窗口的他，現(xiàn)在……會不會打擾到他，會不會有些唐突，他會不會不高興？

    　　“現(xiàn)在才想這些，盧小蕓，你的腦子短路了嗎？”心中暗暗惱著自己的遲鈍。

    　　看了一眼那氤氳的熱氣，我還是敲響了門。“我是小蕓?！?br/>
    　　“請進(jìn)。”他不緊不慢地應(yīng)道。

    　　我緩緩地推開門，謹(jǐn)慎的好似即將進(jìn)入另一個世界。屋內(nèi)很暖，生怕屋里被北風(fēng)吹冷，我立馬將房門合上。

    　　我一邊走向圓桌放下手中的東西，一邊左顧右盼著尋人，只見他依舊在案前看書。不知他看的是什么書，我便好奇地走過去，也不忘說明自己的來意。

    　　“冬日干燥，這幾日督主又有好些事要布置，總要勞心勞神，所以我讓廚房準(zhǔn)備了些百合蓮子羹。脫脫姐她們我也都沒落下，督主的份我就自己端了來。”

    　　我發(fā)現(xiàn)他的房里，無論是寢房還是書房都極少布置。一幅書法、一幅墨竹是他房中僅有的兩處裝飾，更別說是盆景什么的。其他靠墻的空間都排滿了書架，想必都是些重要的資料，包括搜羅來的那些消息和秘笈。

    　　玉連城看了我一眼，好似從前就曾這么應(yīng)道：“待我把這一章看完。”

    　　我有一瞬怔住了，他沒有絲毫猶豫的回答是那么，那么……熟悉。

    　　他房中熏染的是淡淡的檀木香氣，檀香能夠緩和情緒、減輕壓力。想必他是為了讓自己保持清醒的頭腦，更好地處理事務(wù)，所以選擇了這種香。我也喜歡這種香，因為爺爺練字時偶爾會焚些檀香，這種香味能讓我的心靜下來、淡下來，所以爺爺走后，我也有了這種習(xí)慣。

    　　連城合上劍譜，見我還在走神，路過我身邊時輕咳了一聲，徑自坐在桌邊舀起那碗羹。

    　　“劍譜？”案上那本舊書的封面上就那簡簡單單兩個字。是嚴(yán)家的那本劍譜嗎？但如今我若這么問出口，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如今不過十二，既識字又可研藥，究竟是何時學(xué)得的這些？”

    　　原來他一直都未對我放心，此刻亦是在探問我的過往。只是不知我的真話他會否相信：“三歲的時候，娘親便已教我識字，手把手地教我寫自己的名字。七歲之后，便是教書先生們教的，先生們什么都教。再后來，我們每人便要選一行的先生教我們本事，我當(dāng)時選的便是會用藥的先生?！?br/>
    　　不過，當(dāng)我學(xué)成已經(jīng)是二十三歲。只怕這一點，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信的，因為他眼前的我“不過十二”。

    　　我沒有注意到連城因為“娘親”一詞而顯現(xiàn)的落寞，理論上，他從不允許自己顯現(xiàn)出落寞的神情。

    　　“好了，你早些回房休息吧，這些我會命人收拾。”

    　　“督主也早些休息，萬事總是身子最要緊。還有，今年冬天大盟多旱，只怕來年要多是非了，西廠里不妨多備些米糧，一來可以為己，二來也可‘為民’。”

    　　我合上門，離開溫暖的房間，步入那片冷冽的寒夜中。

    　　最后那些話，我想連城一定會明白，畢竟除了安排朝堂之事，西廠還需籠絡(luò)天下民心。

    　　連城此時隱去鋒芒，不僅能看出那些官員中哪些是可用的棋子，哪些只是依附自己的廢物，更讓對手以為有機(jī)可乘，漸漸放下戒備。同意皇帝納后，是為了來日的廢后。

    　　且不說那年輕皇帝與水妃究竟有幾分恩愛，水妃畢竟與朝堂有太多牽涉，而且與宮中的一些秘案大有關(guān)系。而那深不見底的后宮與江湖一樣充滿險惡，誰在那風(fēng)口浪尖，誰就注定成為箭靶。權(quán)位之爭，恩寵之爭，注定埋骨。

    　　水妃封后，洛氏一族必定驕傲自持，眼紅洛家的官員也會越來越多。雖然表面上附和洛家的人也會增多，但只要連城能看準(zhǔn)時勢……

    　　位極人臣的洛氏一族一旦驕?zhǔn)?，其間必會滋生不少事端；那些眼紅洛氏的人必也不會善罷，有些事自不必西廠費神多心。古往今來，莫不是如此。

    　　作為洛家對立面的西廠，若能夠抓住時機(jī)挽回人心，之后的事便也算“順應(yīng)民心”了。屆時，若將年輕皇帝拉向這一邊的陣營，一切便可算作塵埃落定。

    　　而洛家為了占據(jù)朝中勢力，定會為朝上的官員來一次換血。西廠最重要的就是：一、要將事先埋在洛氏之中的棋子藏好，伺機(jī)反攻，正所謂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二、連城應(yīng)讓朝中的心腹假借投誠反潛入敵方的陣營，屆時可給予敵人出奇不意的致命一擊。

    　　臘月初的短短十日內(nèi)，洛家就有好幾件丑事外傳。其中，洛蛟前年陰謀強(qiáng)奪大臣家的小妾之事，不僅被舊事重提，更是傳得沸沸揚揚。

    　　這只是前奏，據(jù)我從君府所設(shè)的情報網(wǎng)了解，還有更勁爆的。連城一定也知情，但是他并沒有在此時就利用那些推翻洛家，是在等一個最佳的時機(jī)嗎？

    　　雖然洛家極力鎮(zhèn)壓，但之后又有一件事被抖了出來。洛將軍府總管收受賄賂達(dá)萬兩紋銀，震驚朝野。因為洛家的勢力及水妃的面子，昊帝從輕處理，只是懲罰了管家等一干人等，并沒有牽連到洛氏一族。

    　　一連串的是非對洛家的打擊雖說不大，但已然讓民心開始動搖。即便昊帝對封后的初衷不變，卻也與水妃之間開始出現(xiàn)嫌隙。

    　　臘月十二

    　　剛回到西廠時，海風(fēng)就說往年那時京城已經(jīng)落雪了，誰想今年過了臘月還不見雪。冬月末的那場雨過后，便不見一絲雨雪，這天更是凍得一發(fā)不可收拾。

    　　許是因為比往年晚了一月有余，從今日凌晨開始的這場雪落到近午還不見小。

    　　這幾日我都睡得早起得晚，今日也不例外。從窗縫里窺見雪的時候，已經(jīng)積了一掌多深。猛然想到那些還未長多高的蘆薈和仙人掌，我裹著厚厚的外衣開了一絲門縫。誰知，那片地上忽的立起的溫棚把我懵了幾秒。

    　　尋思著應(yīng)是海風(fēng)的主意，想他倒是心細(xì)。洗漱好之后，我叫了些粥，順道讓廚房多熬了點姜湯，務(wù)必送到海風(fēng)手上。

    　　從青天口中，我和脫脫聽到了宮中的消息。昊帝依舊下旨，封水妃為后，三日后舉行封后大典，同時冊封妍嬪、沐嬪為妃。

    　　事實上，昊帝登基時，已然封了一位皇后，但那是一位無福的皇后，第二年剛剛懷上皇子，竟因為一場來勢兇險的風(fēng)寒就香消玉殞了。一直為她請脈的兩位太醫(yī)都說她向來身子弱，積寒成疾，本就不宜有孕……最終，她的孩子還未出世，就與她一同離開了人世。

    　　脫脫與我講這件事時，我眼里一片淡漠。身子弱？我嘴角的笑意是那么的苦澀。若是身子弱，當(dāng)初又是如何被選入宮成為中宮之主的？

    　　鑒于這幾日冬寒愈發(fā)兇狠，所有人都漸早睡下，我便讓廚房不再準(zhǔn)備宵夜。倒是午后，添了些可口又能御寒的點心。

    　　從前聽那句“撒鹽空中差可擬，未若柳絮因風(fēng)起”很是風(fēng)雅，其實雪飛時確實像柳絮，可是當(dāng)雪落在手心，像極了鹽?！傲醢愕难边m合形容江南的雪，眼前的雪好似落不停的鵝毛或者棉絮。這么大的雪，我也就見過一兩次。

    　　酉時

    　　雪越飄越小，片刻后終于停了。

    　　“丫頭！丫頭！”脫脫敲了幾下門，叫得很是急促。開門后，只見脫脫拎著食盒嗔怪道：“你丫頭，嚇?biāo)牢伊耍€以為你門前有兩個怪物呢！”

    　　我尷尬地笑笑；“那叫‘雪人’，壘著玩的。路上的雪太厚，掃起來太麻煩，所以我就用這種方法來除雪?！?br/>
    　　“就你怪事多?！?br/>
    　　“脫脫姐，從湖州城一路回來我就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脫脫雖是注意到我的神情，卻不疑有他，以為是些尋常嘮嗑。

    　　“督主的血仇。”

    　　見脫脫沒有應(yīng)答，我便說出了心中所想：“你說過，督主有‘至死方休’之事，那時你的表情是那么認(rèn)真。而當(dāng)督主面對嚴(yán)向天時，曾說過‘血債血償’，所以我便冒昧猜測督主與嚴(yán)向天有著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或許，這就是督主血洗嚴(yán)家莊的真正原因，是嗎？”

    　　“丫頭，你猜的是對的，但現(xiàn)在我也只能告訴你這些?！?br/>
    　　“我明白?！蔽椅湛甑氖诸D了一瞬，將飯送入口中，淀滿了心事的我，現(xiàn)在是食不知味。雖說他們的想法我能夠諒解，可心中不免還是失落。

    　　臘月十三

    　　宮中有消息傳到西廠，沐嬪因失足落水而離世。因為后日就是封后大典，沐嬪的死訊被宮中暫壓，待到臘月二十再行出殯。妍嬪甚至發(fā)話：宮中只可見喜，不可見喪。

    　　屋外的天陰沉沉的，氣溫也絲毫未見回暖，門外兩個雪人的身影略小了一圈。好似還會有更大的暴風(fēng)雪，厚厚的云就像排山的浪，壓得我有絲透不過氣。

    　　臘月十四

    　　昨日沐嬪的消息還未傳遠(yuǎn)，今日宮中竟又傳出了駭人之事——妍嬪被沐嬪的怨魂嚇瘋了。

    　　宮中出了沐嬪落水之事本就蹊蹺，如今妍嬪又不知被什么嚇得瘋癲，宮中人人自危。原本應(yīng)是為封后大典準(zhǔn)備的宮人，因為接踵不斷的禍?zhǔn)?，好似個個頭上都頂著陰云，生怕一開口便會惹上禍?zhǔn)?。而那張燈結(jié)彩、喜慶異常的宮苑，因為高深的朱墻，也因為空曠漆黑的殿宇，好似不是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