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遙看清中間那人的樣子，瘦弱的身形，三角眼，剪了一個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少見的發(fā)型，這不是前兩天車站見過的草坪頭嗎？

    此刻的草坪頭正臉紅脖子粗地跟對面三人爭論著，唾沫星子四濺，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緊張，身體微微發(fā)抖。

    陸遙瞥一眼就收回目光，繼續(xù)趕路。自己和他不熟，唯一的一次見面，對方留下的印象還不太好，他又不是草坪頭他爹，沒那個閑心去管這種閑事。

    就在陸遙漸漸走遠時，身后傳來草坪頭悲憤的聲音：“孫胖子！怎么說我也是跟二文兒玩的，你這么熊我合適嗎？”

    聽到“二文”兩個字，陸遙慢慢停下車子，回身望向橋頭幾個人。

    被稱作孫胖子的人輕蔑地撇撇嘴：“跟二文兒玩的人多了，你算老幾？回去問問二文兒，咱倆鬧起來，他到底幫誰？”

    旁邊一個染了一頭黃毛的小青年，伸手給了草坪頭一杵子：“曬臉吶？我孫哥跟你講了半天，油鹽不進是吧？你今天敢不把三百塊錢拿出來，以后見你一次打你一次?！?br/>
    草坪頭多少還是有點血性的，胸口被黃毛打了一拳，立馬發(fā)作，和對方糾纏在一起。

    奈何好虎架不住群狼，更別提草坪頭的戰(zhàn)斗力和虎一點邊都掛不上，很快，他就被放倒在這片深沉的土地上。

    孫胖子三個人一擁而上，對著倒地的草坪頭拳打腳踢，草坪頭雙手抱頭，弓著身子躺在地上一聲不吭。

    陸遙把自行車停好，走到孫胖子三人跟前，淡淡地說道：“哎！差不多得了，想打死人吶？”

    孫胖子三人聞言抬頭，打量起陸遙，見是一個生面孔，1米77左右的個頭，體格也不壯，就沒把陸遙當回事。孫胖子“呸”地吐了口痰：“你誰啊？誰特么褲襠開線讓你跑出來了，不想挨揍趕緊滾蛋！”

    黃毛賤兮兮地指了指自己襠部：“孫哥，不好意思，我雞窩門沒關好，讓他跑出來了?！睂O胖子和旁邊的瘦高個聞言一陣陰笑。

    黃毛走到陸遙面前，手指頭差點戳到陸遙的鼻子：“別裝大尾巴狼，趁哥沒改主意趕緊滾?！?br/>
    陸遙咧嘴笑了，前世時，他就最煩這種把頭發(fā)弄的跟野雞屁股一樣，站大街上五馬長槍的小流氓，混，你就好好混，真以為把頭發(fā)顏色弄得像雞尾酒似得，你就成山雞哥了？

    陸遙猛地握住黃毛手指頭向下一掰，疼得他蹲在地上，抬膝撞上黃毛的胸口，把他四仰八叉地撞倒在地。

    孫胖子和瘦高個見狀沖來，陸遙飛起一腳把孫胖子踹倒，身上挨了瘦高個一拳，回身一拳打在瘦高個臉上，雙手抓住瘦高個的長頭發(fā)向下一拉，抬膝撞在瘦高個額頭上，就勢一推把他放倒，回頭見孫胖子起身沖來，一個大別，再次把他放倒，照胸口就是一腳，孫胖子再不起來了，只躺在地上哼哼。

    撂下一句流氓打架后最沒營養(yǎng)的狠話：“你等著！”孫胖子三人狼狽地跑了，身上塵土都沒顧得上拍。

    陸遙沒理他們，從小到大架打得多了，這三個字也聽得多了，能不能等著自然分辨得出，要真有能耐，也不會在草坪頭這樣的人身上浪費半天口舌，只為摳索出三百塊錢了。

    草坪頭坐在地上，臉上血赤糊拉的，此時也認出陸遙了，畢竟花兩塊錢讓他幫忙打聽個價錢的人不多，望著陸遙感激地說道：“謝謝你，哥，要沒你我今天就慘了?！?br/>
    陸遙過去看了下他的傷勢，頭上磕了個口子，鼻子也出血了，伸手把他扶起來：“走吧，就近找個地方清理一下，你指道，這地方我不熟?！?br/>
    草坪頭猶豫一下，最終還是點頭，一瘸一拐往前走去，陸遙把自行車拿過來：“得了，還是我?guī)惆?，我這車也是燒血的，不過這次就不管你要錢了?！?br/>
    草坪頭忍不住咧嘴笑了，不想扯動臉上傷口，疼地齜牙咧嘴的。兩人找家小診所，傷勢不重，簡單地清洗消毒，把頭上傷口包扎一下就好了。

    結賬時草坪頭從褲兜里掏出一把皺皺巴巴的零錢，陸遙掃了一眼，里面最大面額就是十塊錢，最后陸遙搶先把錢付了。

    從診所出來，陸遙指了指草坪頭的傷口：“能喝酒嗎？”草坪頭滿不在乎地說道：“沒事，讓蒼蠅蹬了一蹄子，喝點酒就好了?！?br/>
    找了家小飯館，點四個菜，陸遙見白酒架上有賣口杯的，先要了兩個，這東西現(xiàn)在可挺受歡迎的，二兩半的玻璃杯，裝滿白酒后封住杯口，超市里兩塊錢一個，酒喝了還白賺一杯用，鄉(xiāng)下人家的酒杯差不多都是它，可惜后來市面上買不到了。

    倆人找個角落坐下，草坪頭先給陸遙開了杯酒，然后才是自己的，把鼻子湊到杯前深深地吸一口酒香，草坪頭陶醉地瞇起眼睛。

    這是好酒之人碰到酒時常有的表現(xiàn)，不過現(xiàn)在草坪頭腦袋纏著紗布，鼻青臉腫的臉上，偏要浮現(xiàn)出這種陶醉滿足的神色，就有點不合時宜了，讓人忍不住懷疑這貨是不是有嚴重的受虐癖好。

    陸遙的手抬起又放下，很辛苦才克制住一巴掌把他掄桌底下的沖動―有那么香嗎？

    一杯酒下肚，草坪頭的臉泛紅了，話也多起來，陸遙又要了兩個口杯，酒桌上兩人一問一答，事情的來龍去脈基本就清楚了。

    草坪頭名叫牛小光，二十二歲，老家就在云湯鎮(zhèn)，下學后沒個正經(jīng)事干，跟著當?shù)氐幕旎於幕斐曰旌龋蟾攀且驗樗粔蚝菀膊粔蚧?，不受二文待見，其他人也?jīng)常捉弄他。

    加上爹媽整天嘮叨讓他干點正經(jīng)事，牛小光一狠心去縣城蹬三輪，他倒是能吃苦，可惜身體單薄，有油水的活根本搶不上，沒掙幾個錢。

    出租倒騎驢受交通隊管制，同行里有個人在隊里有親戚，能辦點事，想順順當當干活就得巴結他。

    前不久，牛小光不小心得罪了他，倒騎驢徹底不能干了，身上沒幾個錢，一時半會找不到工作，沒辦法他又回到云湯鎮(zhèn)，隔三差五地又去跟著二文混。

    下午時碰到孫胖子三人在街上閑逛，硬拉著他打麻將，三家熊一家，輸了三百塊錢。

    牛小光借口上廁所出門就跑，最后被堵在小橋那，要不是碰到陸遙，一頓胖揍后，身上的錢搜刮干凈再寫張欠條是免不了的。

    一席話說完，牛小光拿起面前的半杯白酒，一仰脖干了，直直地盯著手中的空酒杯，眼眶漸漸泛了紅。

    陸遙默默看著他，從牛小光的眼睛里，他能看出悔意，是后悔和孫胖子打麻將？還是后悔自己不夠狠不夠混？或者是，后悔蹉跎了寶貴的青春？

    緩緩飲盡杯中酒，陸遙取出一沓錢放在牛小光面前，盯著他的眼睛說道：

    “幫我做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