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甜是被雪鰻急切的聲音喚醒的。

    “發(fā)生了何事？為何如此慌張？”李甜睜開惺忪的睡眼，打了一個哈欠，昨夜夢中與女兒的相遇，讓她一夜沒有睡好，雪鰻此刻叫醒她，使她滿腹不快。

    李甜想起來了，按照禮制，今天是她和皇上該向太皇太后請安的日子。不過即使這樣，也用不著派人來催?。∫欢ㄊ浅l(fā)生了什么大事，要不就是太皇太后身體不適。李甜不敢怠慢，立即喚出宮娥們?yōu)樗釆y，隨后就急急忙忙地趕往太和宮去了。

    當她剛剛邁進殿門，就感覺到殿中氣氛不同往常。老態(tài)龍鐘的太皇太后正襟危坐，一臉嚴肅。旁邊還坐著一個人，就是那平日里稱病在家的柏林侯許永明。他見李甜進來，忙起身相迎，然后就匆匆地離開了。

    他怎么會到太和宮來呢？自皇上登基以來，他就“請告”回家養(yǎng)病了，現(xiàn)在回到長郡，他不先去朝見皇上，為何倒先進了太和宮？在向太皇太后請安的那一刻，李甜滿腹疑竇地想著。

    “臣妾向母后請安！”李甜向太皇太后行禮。

    “平身！賜座！”

    “謝母后。”李甜在對面坐下，這樣好讓太皇太后感覺到她的親近。

    “母后起居可好？”

    “還沒死呢！”太皇太后用嚴厲的話語，發(fā)泄著她胸中的憤懣。

    李甜頓時傻了，她實在搞不清楚老人家為何發(fā)怒，盡量溫順地回答太皇太后的問話，“是誰惹母后不高興了？臣妾這就讓慧兒治他的罪！”

    “問你自己吧！”

    “臣妾實在不知，還請母后明示。”李甜說著，提起衣裙又下拜了，一顆心懸在了半空。

    “太后可知罪么？”

    李甜沒有回答，她的確不知道從何說起。

    “說話呀！”

    “母后，臣妾不知錯在哪里？還請母后明示?！崩钐鹞脦缀跻蕹鰜恚撬彩菑娙套×?。

    “你可知霍武近來所為？”太皇太后無法平心靜氣地與兒媳說話，而是怒不可遏地數(shù)落起霍武來，“小小年紀，竟敢目無尊長，蔑視祖訓(xùn)。圣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伤褪遣话察o，搞什么舉賢良，設(shè)什么明堂，難道他忘了我朝向來以無為而治的國策么？連上古《禮兵》一書都所言，儒以文亂法，他倒好，把儒學(xué)捧到了天上。養(yǎng)不教，母之過，身為太后，難道不應(yīng)負失教之責么？”

    太皇太后雖然雙目失明，然而講起話來，聲音仍然鏗有力，透著森森威嚴：“哀家今日要你來，就是要告訴你，只要哀家一息尚存，任何人都不要希圖忘祖易制?！?br/>
    李甜明白了，太皇太后的怒氣都由霍武近日的一系列改制而來。

    平心而論，李甜近來一直處在進退維谷的狀態(tài)。作為母親，她理解霍武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霍氏王朝的中興?？墒撬h芒太露，盡管多次告誡他要照顧到太皇太后的情感，不可操之過急?？伤莻€烈性子，哪里聽得進去呢？現(xiàn)在，果然老人家發(fā)難了。

    此刻，李甜首先想到的是為兒子遮風(fēng)擋雨，她很快就決定把全部的責任承擔起來，以減輕太皇太后對兒子的憤怒。

    李甜伏下身體，表示誠懇地接受老太太的訓(xùn)誡。

    “母后訓(xùn)誡，讓臣妾明白這一切都是教子不力的罪過。等慧兒一回來，臣妾就宣達母后的旨意，要他謹遵祖制，維護祖宗基業(yè)?！?br/>
    “你不必跪著，站起來說話。”李甜誠懇的話語使太皇太后的情緒稍微平復(fù)。她畢竟是一國太后，雖說年齡僅過了四十，可也是有兒媳的人，不能太傷她的自尊。

    “也不能全怪你?；蹆荷磉叺哪切┤迳?，一個個在他周圍嚶嚶嗡嗡，他一個小孩子家難免受人左右。自古親小人遠賢者，沒有不誤國的?；厝ジ嬖V慧兒，不要讓小人的讒言蒙蔽了耳目。還有，哀家聽說慧兒在長樂宮夜寢，讓皇后一人守著空蕩蕩的殿，這成何體統(tǒng)？”太皇太后知道李甜是絕頂聰明的人，只要點到，她不會不明白的。

    “你回去吧，哀家也有些累了?；艉啵吞?！”

    人雖然離了太和宮，可李甜想起剛才的那一幕，仍然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那是一種說不出卻能隱約感覺得到的恐怖。眼前這個行將就木的女人，雖然雙目失明許久了，但她心中的眼睛何曾有過一刻的松懈呢？他們母子的一舉一動，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這樣的思緒一開，李甜的心就分外的煩亂。坐在轎輿里，昔日她與剛帝恩愛的情景就涌上心頭。

    剛帝在世時，雖然對太皇太后唯命是從，有時候甚至唯唯諾諾，其實只有她懂得，他心里有多痛苦。他既要顧及大孝的名分，又對太皇太后干預(yù)朝政頗有微詞。

    七國之亂后，特別是大匈西關(guān)在立嗣大典那天騎橫地點名要公主和親之后，這些事情給予他心靈的撞擊絲毫不亞于剛帝駕崩后的諸侯擁兵自重。他不是沒有看到自太皇太祖以來奉行的無為而治已不合時宜，可還沒有等他來得及對王朝今后的去向有個明晰的梳理，就撒手人寰了。到現(xiàn)在她還清楚地記得，剛帝彌留之際，留下的那些揮之不去的遺憾。

    他喘著氣斷斷續(xù)續(xù)地說道：“朕去之后，皇后一定要輔佐慧兒，光霍氏之輝?！?br/>
    然后，他又對跪在榻前的霍武道：“自古以來，墨守求穩(wěn)，不思因變，未有不亡國的。你登基以后，務(wù)必順勢應(yīng)時，變法圖強……”

    剛帝說到這里，已經(jīng)耗盡最后一縷生命氣息，留下“太后……太后……”幾個字，就丟下他們走了。

    現(xiàn)在，回想起剛才太皇太后那一番疾言厲色的訓(xùn)誡，讓她想起剛帝那未完的話語中包含了太多的不甘和憂慮，他一定是帶著復(fù)雜無奈的心離去的。

    李甜正了正身體，抬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就覺得心里堵得慌?；蹆海√旖荡笕斡谀?，也降磨難于你啊！她在心里長嘆。就在這時候，雪鰻在耳邊提醒道：“太后，正椒房到了?！?br/>
    她回過神來，突然覺得看到了昨夜夢中的情景。華碩正站在殿門口迎接她的歸來，他的身旁站著一位鄉(xiāng)間女子。

    在李甜走下車駕的那刻，華碩拉著那女子跪在了她面前。

    “臣華碩叩見太后。”而那女子則一直低著頭沒有說話。

    李甜的目光反復(fù)地在那女子身上流動。她黑發(fā)垂肩，上身著一件藍色深表，下著藕色長裙。雖不似宮中女子那樣的濃妝艷抹，卻也是天然的端莊和俏麗。那眉眼，那身段，她似乎在夢中見過。

    正思索間，她的眼睛突然睜大了。她的脖勁上居然有一塊紅痣。

    是蓮兒！是蓮兒！李甜的眼里頓時涌出晶瑩的淚珠。這是真的么？難道真是魂牽夢縈的蓮兒回到了身邊么？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墒牵粋€怯懦的聲音使她確信了眼前的事實。

    “民女銀蓮拜見太后?！?br/>
    華碩見狀，忙在一旁稟奏道：“奉皇上詔命，臣迎接修成思*?！?br/>
    “?。∧阏娴氖巧弮?！”李甜一步上前，扶起銀蓮。一聲“蓮兒，”一聲“娘”，母女就緊緊擁抱在了一起。李甜忘情地撫著銀蓮的肩頭，輕輕地捧起女兒淚如雨珠的臉龐，久久地親吻她的額頭。

    “蓮兒，想煞為娘了?！?br/>
    “娘！孩兒……只有在……只有在夢里才能看見娘??！”

    雪鰻見銀蓮回了皇宮，就明白是華碩將太后的秘密告訴了皇上。眼見面前如此場景，她急忙帶著眾位衛(wèi)士和宮娥參拜，這讓銀蓮茫然不知所措。李甜忙對女兒道：“快讓他們平身?！便y蓮雖照著母親的吩咐去做了，但說出來的話來卻十分別扭。

    華碩陪著太后母女坐定，李甜問起事情的緣由。

    “這都是皇上的主意，微臣只不過是將太后的苦衷如實稟奏了皇上。后面的事還是銀蓮公主最清楚?！?br/>
    銀蓮于是又流淚了，嘴里喃喃道：“娘……”

    “事情來得太突然，可把女兒嚇壞了……”李甜心疼道，又把銀蓮摟進懷中。

    ……

    原來霍武在第五天就改變了行程。他要霍信和李緯一干人到萬軍營等候，自己只帶華碩和張歐到博羅縣去找失散的姐姐。親情迅速地消融了歲月的阻隔，使他產(chǎn)生了要改變姐姐命運的沖動。于是，浩浩蕩蕩的皇家車隊越過中橋河，朝博羅行來了。

    車駕離開馳道時，百姓跪倒在街道兩旁，他們耳邊只有車輪滾動的轟鳴、衛(wèi)士和警蹕整齊的腳步聲，大家都不敢抬頭頭看一眼皇上的風(fēng)采。

    霍武在里長引導(dǎo)下，直朝著博羅東頭的張宅走去。

    銀蓮的丈夫什么時候見到過如此龐大的陣仗呢？從來沒有，就連那個身材矮小的里長，也從來沒有來過這破落不堪的柴院？里長向他詢問銀蓮的下落，他驚懼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指著虛掩了的屋門。

    衛(wèi)士把躲在床下的銀蓮帶到霍武面前時，他驚異地打量著這個滿臉糶色的女人。這就是母后朝思暮盼的姐姐么？她一臉的滄桑，頭上幾片枯葉，裙裾上沾著黃土，這讓霍武無論如何也不能把她同母親聯(lián)系起來，只有那對眉眼，依稀可見母親的影子。

    “阿姐！”霍武上前一步，拉起銀蓮的衣袖，大聲道，“母后可知日夜想念阿姐呀！”

    銀蓮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當今皇上會忽然登門，驚惶失措地向后倒退兩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民女……銀蓮……驚擾皇上，請……皇上恕罪。”

    這情景讓霍武感慨萬千，他感慨自己和銀蓮之間已隔了一道無形的墻。他意識到在這樣的場合，只有皇上的詔命才能讓銀蓮真實地感受到命運的轉(zhuǎn)機。

    “華碩何在？”

    “臣在！”

    “傳朕旨意，阿姐銀蓮與母后分離多年，備嘗艱辛，朕甚憫之。自即日起，冊封為銀蓮公主，迎回長郡，賜錢一千萬，奴婢三百，公田五十頃。”

    宣完詔命，霍武親自扶銀蓮上車。這時候，銀蓮的丈夫帶著一雙兒女上前拉著她的衣袖，流著淚道：“你走了，我和兩個孩子怎么辦？”

    可皇命如天，即使她是皇上的姐姐又能如何呢？何況她血脈中遺傳著李甜的性格。當年李甜離開張小龍的時候，何曾有過絲毫的猶豫呢？銀蓮揮淚告別了丈夫和兩個孩子，一步三回首地上了車駕。

    一路上，孩子的哭聲似乎跟隨著她，這讓銀蓮無法斬斷縈念……在今后的日子，她會相機說服母親允準她將一雙兒女接到長郡安陵。雖然那很遙遠，可不是沒機會。不過現(xiàn)在，她最重要的是要改變命運。

    “女兒就是這樣在華碩的護送下回到了母后身邊?！?br/>
    聽完銀蓮的敘述，李甜悲喜交加。她讓雪鰻服侍銀蓮前去沐浴、更衣，然后才向華碩詢問霍武的去處。李甜還當著華碩的面承諾，要讓皇上擢升他的職務(wù)，還要重重的賞賜。

    華碩立即起身叩謝：“謝太后恩典！臣已將銀蓮公主安全護送回長郡，皇上還在萬軍營，臣這就去陪伴皇上。”

    “華碩大人稍待片刻，待哀家修書一卦，你帶給皇上?！闭f話間李甜已鋪開絲絹。她覺得手頭的筆太沉重，她既要提醒霍武，又不能說得太直白；既要言明自己的心跡，又不愿意給兒子增添負擔。反復(fù)斟酌，她才下筆寫了簡單的話語:

    十月長郡，云暗天低，寒意蕭瑟，皇上狩獵離都，定當倍加珍重。新政初起，百業(yè)待興，然秋風(fēng)吹波粼粼，落葉猶自不去，淫雨瞬息萬變。哀家身在宮苑，心憂萬分；每思前朝之事，夜夜未眠。人心叵測，世事難料，還望皇上為大吳江山計，篤誠慎行，見微知著，切不可操之過急，致舟傾楫摧，有負剛帝之托，望慧兒忌記。

    寫完之后，她用錦囊裝好，并且叮囑華碩路上要小心謹慎。華碩雖然不知道書中究竟寫了些什么，但憑借直覺，他知道此事的重大。

    “請?zhí)蠓判?，華碩以性命擔保，萬無一失?！?br/>
    馬蹄聲漸行漸遠，帶走了李甜一顆沉重又不平靜的心。

    萬軍營還是萬軍營，吳軍還是當年立下赫赫戰(zhàn)功的吳軍。可自從周至絕食而亡，剛帝省了太尉一職后，軍人的士氣就大不如前了。

    雖然武備名義上歸皇上直接統(tǒng)轄，但軍隊的管理實際上歸了各路領(lǐng)兵校尉，加上剛帝晚年多有疾患，精神倦怠，自顧不暇，軍隊的紀律也就松馳多了。

    霍武登基后，恢復(fù)了太尉一職，但李緯怎能和周至相比呢？霍武擔心軍隊不能招之即來，來之能戰(zhàn)！這也是他利用狩獵的機會，巡視軍營的初衷。

    現(xiàn)在，在這里主軍的是周至的另外一個兒子——伯樂侯、中尉周雄。

    霍武的車駕到達營前的時候，周雄、李緯和霍信已經(jīng)在營外迎候了。從三里外的流河岸起，由戰(zhàn)車、射戈、騎士組成的吳軍方陣，一直排列到大營之外。

    這是武帝以來的第一次閱兵。

    秉承父業(yè)，負責這次閱兵的周雄，心中有著說不盡的感慨。冥冥中，仿佛父親和兄長都在看著他。他十分激動，皇上這次欽點閱兵萬軍營的舉動無異于是對父親和兄長冤案的平反。為此，他十分重視這次機會。

    現(xiàn)在軍中的一切都是按照父親當年接待剛帝時的禮儀安排的。車駕剛剛到達第一方陣前，領(lǐng)隊的司馬立即上前對張歐道：“軍中不許車駕行走，請皇上下車?！?br/>
    張歐皺了皺眉頭，正要說話，卻被霍武揮手制止了。他按照司馬的要求下了車，緩緩地向營門走來。

    霍武一眼就認出了站在迎接隊伍的周雄，黝黑的皮膚，濃黑的眉毛，剛硬的胡須，要不是那雙不如他父親銳利的眼睛，配著鑲了鐵色鱗片的玄甲，簡直就似當年的周至活了過來。

    在旌旗獵獵的營門前，周雄代表受閱的吳軍揖手挺立，迎接皇上駕臨:“甲胄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

    霍信在旁邊看了，心中不禁感嘆，真將軍門之后！

    登上點將臺，周雄上前道：“陛下，臣奉命率軍演陣，請皇上明示。”

    “朕此次觀陣，非圖一時之快，意在壯我軍心，請將軍以實戰(zhàn)為之?！?br/>
    “諾！”

    周雄一轉(zhuǎn)身，就向校場上的吳軍揮了揮手中的旗幟。霎時間，演武場上鼓角齊鳴，殺聲連天。先是雙方在各自司馬的指揮下，向著對方的陣地推進，廝殺在一起；接著是數(shù)百騎穿越校場，向靶子射去。接下來就是演練軍陣，將士們以周雄手中的旗幟為號，逐次演練了鶴翼陣、魚鱗陣等不同陣法。最后是“大匈西關(guān)軍隊”或被分割包圍，或被聚而殲之，或統(tǒng)帥被俘，完敗于吳軍。

    這些讓李緯看得眼花繚亂，不禁拍手稱好，眉飛色舞。

    可當他轉(zhuǎn)臉去看霍信的時候，那笑容便僵住了。他從霍信的神色中看不出任何鼓舞和歡欣，于是他在心底認為霍信氣量狹小。

    這只是一個觸機。其實李緯對霍信的芥蒂早在剛帝駕崩、霍武勘定“三公九卿”時就產(chǎn)生了。要不是太皇太后給霍信撐腰，他李緯大概已經(jīng)穩(wěn)居宰相的位子，號令朝野了。

    然而，讓他最不安的還是皇上的表情。皇上先還是引頸凝望，全神貫注地看著將士們在校場上演練著各種陣法，不過他漸漸就不耐煩起來，后來干脆要周雄停止演練。李緯見此便如墜入五里云霧中，這是怎么了，難道皇上看出什么破綻不成？

    果然，霍武叫來周雄，很不悅地問道：“將軍對演習(xí)滿意否？”

    “臣愚鈍，請皇上指點?！?br/>
    霍武側(cè)臉問身邊的霍信道：“宰相以為如何？”

    “華而不實！如此浮華虛妄，將來若是遭遇強敵，必將不堪一擊?！被粜拍樕蠜]有一絲笑意。

    “這不是軍演，這與小兒嬉戲無異！”霍武拂了拂衣袖，滿臉怒色。

    周雄暗暗叫苦，當初李緯反復(fù)要求的就是要氣氛熱烈，讓皇上高興。他也曾提出若不以實戰(zhàn)為之，恐難逃皇上銳眼。但是從未上過戰(zhàn)陣的李緯卻很不以為然，說皇上觀陣，不過是朝事之外的消遣。他就是一個將軍，如何能改變太尉的意志呢？在這樣的場合下，他又無法明辯，只有低頭領(lǐng)受皇上的訓(xùn)斥。

    “你與你父天壤之別乎？”

    校場上的風(fēng)越來越大，但霍武全然不顧。他被眼前的虛假所激怒，轉(zhuǎn)臉看著李緯道：“前些年，太尉一職長期省缺，致使軍心渙散，軍備松馳，長此下去，社稷危矣。過去的事情，朕可以既往不咎，但從今往后，凡貽誤軍機者，殺無赦！”

    盡管已是深秋，涼衣服意習(xí)習(xí)，但霍武的話卻讓李緯大汗淋漓，他悄悄窺了一眼身邊的霍信，卻見他頻頻點頭。李緯禁不住暗暗切齒:哼！有什么幸災(zāi)樂禍的？遲早要讓你這老兒知道我的厲害。

    其實，霍信欣喜的是皇上雖然年輕，卻目光敏銳，明察秋毫。像這樣的演練，不但李緯，即使自己做了太尉，也逃不過皇上的責難。李緯和霍信——這兩個大吳重臣的芥蒂，從萬軍營閱兵開始，便逐漸演成一場殘酷的斗爭。

    李緯很快就明白霍武閱兵的真正目的，那就是重振吳軍雄風(fēng)。他隨機應(yīng)變，沒有絲毫遲疑地接上了皇上的余音，煞有介事地將滿腔的不快轉(zhuǎn)變?yōu)閷χ苄鄣某庳煟骸拔一驶蚀髤?，豈容大匈西關(guān)人猖獗?？蓪④妳s把如此嚴肅之軍演形同兒戲，可知罪否？”

    “太尉……屬下……”周雄一肚子的委屈正待要說，就被李緯制止了，“念你父有功于朝廷，且饒你瀆職之罪。你還不重整旗鼓，再開演戰(zhàn)？”

    此刻，萬軍營的校場上，軍演已經(jīng)完全回到周雄的思路，“戰(zhàn)爭的硝煙”彌漫在石河和半河夾角的開闊地帶。周雄位于陣形中央，手持號旗。“吳軍”按照號旗所指，迅速把主要兵力在中央集結(jié)，分作若干魚鱗狀的小方陣，按梯次配置。

    “大匈西關(guān)將領(lǐng)”雖屢次發(fā)動進攻，但“吳軍”固若長城，巋然不動。眼見“大匈西關(guān)軍”漸漸疲備，周雄揮動號旗，集中兵力對敵陣發(fā)起猛攻，“大匈西關(guān)將領(lǐng)”被分割在吳軍的小方陣中，首尾不能相顧。

    “大匈西關(guān)將領(lǐng)”左沖右突，周邊不斷有“吳軍”倒下，但終因寡不敵眾而被殲滅。第一陣演練剛剛進入尾聲，“吳軍”士卒已滿面征塵，汗流浹背。但是“吳軍”士氣依然很旺盛，不待休息，又進入到下一場演練。

    坐在點將臺上的霍武看得高興，按捺不住地喊道：“吳軍威武！”

    觀兵的大臣們也爆發(fā)出陣陣叫好聲……到了這時候，李緯陰沉的表情才開始有了起色。

    周雄手持號旗，位于陣形中后方，兵力向中央集結(jié)，前鋒張開呈箭頭形狀，直插“大匈西關(guān)”的心臟?！按笮傥麝P(guān)將領(lǐng)”調(diào)集兩支隊伍，試圖從兩翼展開進攻，但是在“箭形”的陣列面前，顯得有些力不從心?！按笮傥麝P(guān)將領(lǐng)”遂改變策略，從尾側(cè)發(fā)動進攻，頓時“吳軍”陣營的尾部有些混亂。周雄見狀，迅速轉(zhuǎn)換陣形，穩(wěn)住陣腳，迫使“大匈西關(guān)軍”放棄尾翼進攻戰(zhàn)術(shù)……

    霍武看得入神，并沒有發(fā)現(xiàn)華碩已悄悄站在他的身后。

    直到太陽西斜、演習(xí)結(jié)束的時候，華碩才輕輕地上前向皇上復(fù)旨，說已經(jīng)將銀蓮公主平安送到正椒房，隨即又悄悄附耳通報了太后書信的消息。

    “母后有什么要事么？”

    “太后沒有說，只是……”

    “只是什么？”

    華碩再次壓低了聲音：“太后要臣嚴守機密?！?br/>
    霍武摸著錦囊，眉頭一皺，他知道如果不是十分緊急而又嚴重的事情，太后是不會要華碩帶信的。

    在隊伍結(jié)束演練、周雄到點將臺復(fù)旨時，他對后半日的演陣給予了高度評價。

    “朕問你，為何同樣一支軍隊，前后大相徑庭呢？”

    “啟奏皇上，后來的演習(xí)是依照皇上實戰(zhàn)的旨意布陣排兵的，臣心中有敵，自然眼中有敵。”

    霍武對周雄的回答很滿意：“愛卿所言甚是。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你要多了解大匈西關(guān)，做到知彼才是?！?br/>
    “諾！”

    霍武進而問道：“不知三軍之事，而統(tǒng)三軍之政者，則軍士惑也。太尉以為然否？”

    李緯蠟黃的臉頓時變得通紅，尷尬地低下了頭。他何等精明，怎能聽不出皇上話里的諷刺呢？那意思很明白，若不是太后，他絕對沒有資格去做這太尉的。

    這話的分量很重，它給李緯的不只是尷尬，還有一種無形的壓力。李緯已經(jīng)明白，往后在這個朝廷里，他單靠那一點精明，不可能羸得皇上的青睞和大臣們的尊重，他不能再像以往那樣渾渾噩噩了。

    正恍惚間，他又聽霍武道：“傳朕口諭，賞周雄金百斤，絹五十匹，以示褒揚?！?br/>
    “謝陛下！”

    李緯終于松了一口氣，但是他的心中并沒有絲毫的快意?；噬习奄p賜給了周雄，這不是給他難堪么？他似不經(jīng)意地掠過霍信，發(fā)現(xiàn)霍信的神色憂郁凝重，他猜不透這個老兒現(xiàn)在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此刻，霍信卻沒有心思去關(guān)注李緯的情緒。剛才接過華碩帶來的錦囊，霍武神色的微妙變化引起了李緯的注意。

    走下點將臺的時候，霍信緊跟幾步，貼著皇上的后背小聲問道：“陛下，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么？”

    “些許小事，無關(guān)大礙?！被粑漭p描淡寫地說著，似乎他現(xiàn)在全部的精力就是分享閱兵的興奮。

    霍信站住了，看著霍武走出營業(yè)輕快而又矯健的步伐，他想起了當年在思賢廳中的許多故事。只有胸中裝著萬里江山的圣主才會有如此的度量??！可還沒容他多想，就聽見霍武喊道：“宰相！你乘朕的車駕?！?br/>
    霍信彈了彈腳上的塵土，迅速跟了過去……

    南地都尉韓允一到任，就馬不停蹄地巡查轄內(nèi)防務(wù)了。

    他不知怎樣才能表達此行的心境。自從梁王去世后，韓允被牽扯到一件案子中，由于他謹言慎行沒有受到廷尉府的追究，但卻在家賦閑達數(shù)年之久，可他的心沒有一刻不想著報效國家。每當夜深人靜之際，他總是拿出虎頭鞶，在心靈深處呼喚皇上。

    可就是他這樣曾為西關(guān)洛陽州大案立下殊勛的忠良之士，要重新出山都得花五百金去叩開李緯的府門。據(jù)李緯說，是他說動了太后才為韓允謀得這個位子的。而最讓他傷感的是，當他赴任前面見皇上時，竟被李緯以各種理由阻撓。

    走在高原的溝壑間，韓允呼出的氣都是干燥的。

    這里已有大半年沒見一滴雨了。南地都郡司馬告訴他，草原枯死大半，馬匹過冬都很困難。

    轉(zhuǎn)過一座山頭，韓允舉目遠眺，長郡的長城逶迤起伏地橫亙在眼前。雖說是深秋，但這里已是寒風(fēng)凜冽了，刀子一樣的風(fēng)從大漠深處刮起，發(fā)出肆虐的吼聲。風(fēng)中夾帶的黃沙打在臉上，火辣辣地疼。

    韓允下意識地拉了拉頭上的風(fēng)帽，他不得不承認大匈西關(guān)人的強悍，他們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還能穿過沙漠，在長城內(nèi)外燃起烽火?；赝砗螅S他的士卒們一個個臉色青紫，盔甲上落滿了沙塵。

    他勒轉(zhuǎn)馬頭，面對部屬高聲道：“本官深知，大家常年戍邊北地，餐風(fēng)飲霜，艱苦備嘗，忠心可鑒。不過從南地到長郡安陵，僅數(shù)百里路程，我等身負守土保國之重責，寧可粉身碎骨，也不能讓大匈西關(guān)南窺長郡一步。如有疏忽大意，貽誤戰(zhàn)事者，軍法是問，明白嗎？”

    “明白！”

    韓允揚起馬鞭，在坐騎的屁股上狠抽一鞭，部隊又急速地前進，在他們身后，孤寂的太陽懸掛在灰色的天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