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傷,沒所謂的,時間長了,自然會好。但是衣服卻臟了,有血有污,又臟又臭。入獄來有十多日沒有洗過澡,艽艽不知會有多嫌棄。
于是陳皮除了衣物,搭在肩上,下了江。身上的傷被江水激了一激,有些地方還滲著血,可是陳皮咬牙全忍了。
陳皮將自己刷洗一遍,再將衣服仔仔細細搓了個干凈,沒有換洗的,只好擰一擰,再穿上。
也不知躺了多久,看起來是下過雨的模樣,天還陰著。沒有太陽,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將衣服烘干。陳皮再鐵打的身子,風(fēng)一吹,還是不禁打了個寒顫,只好跌跌撞撞地,尋了個避風(fēng)避雨的直接鉆了進去。
原來是個馬火廟。
臨近傍晚,出去討生活的都各回各家,馬火廟也不例外,里面塞滿了乞丐,人數(shù)之多,望過去幾乎是人疊人,也不嫌擠?
陳皮進來,找不著落腳的地,身上又不大好,沒那個精力出去再找個去處。
陳皮頭疼得很,心煩。
轉(zhuǎn)了一圈,好不容易在墻角一處破席邊上,看見有塊空地,陳皮艱難地抬腳走過去,幾乎每一次落腳都要踢著人,罵罵咧咧的一路。陳皮心想,這大概就是艽艽說的虎落平陽被犬欺,若是平時,一爪子就抓過去了,哪里來的這么多話?
陳皮實在撐不住,直接躺下,眼皮子越來越重,眼見著就要睡過去,也可能是暈過去,又聽見邊上一個聲音:“小兄弟,我得了瘟病,你要跟我一起睡莫?”
陳皮轉(zhuǎn)頭一看,那張草席下面還躺著一個人,面色蠟黃,稀稀拉拉幾根胡須,眼皮子耷拉著,很衰的一副樣貌,身材瘦寡單薄,看起來是個得絕癥的樣兒。
陳皮并不當(dāng)回事,又轉(zhuǎn)過頭來,自顧自地睡,懶得去理。再不睡,對不起半晌才找到的地,更對不起撿回來的半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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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火廟里幾近全空,乞丐也是要上班的。
這一覺又不知睡了多久,只覺得一會兒燙一會兒冰,一會兒出汗一會兒又打顫,難受得陳皮有那么一瞬覺得,索性死了才好,艽艽找不見了,有什么意思還?
不過到底還是醒過來了。
陳皮睜開眼,神清氣爽的,暗自都感嘆,真是禍害遺千年。一個鯉魚打挺,轉(zhuǎn)了轉(zhuǎn)頭,扭了扭腳,哪處都還好,只是又臭了。好歹留了條命,先回家里瞧瞧,把鉤子拿上,再去打聽打聽,究竟是什么大人物。
一想到這茬,陳皮就恨得牙癢。
“原來你還沒死,真是命大。”又是那個得瘟病的。陳皮向來不愛與人搭話,看他一眼,也不答話,只在心里腹誹,原來瘟病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
陳皮肚里空空,感覺有些傷口還灌了膿,更是迫不及待要出去收拾下自己,正要出門,那人又問:“還回來不?給你占個位不?”陳皮腳下一頓,無可奈何,只好回頭應(yīng)了一聲,“給我占著,”又看他倚在墻角,虛弱的樣子,補充道,“我給你帶吃的回來?!?br/>
果不其然,那人眼睛一亮:“那感情好!你放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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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說,漢口的大人物,黃葵不認第一,那就沒人敢認。
過往船只,管你商船還是官船,不過如今也沒什么官船來往,都得上供。
原是洞庭湖的,收成不好,一路來了漢口。半年功夫,原先的水蝗挨個兒被打服、殺服,如今都倚仗著黃葵做生意,比如江上出手必取人頭、讓人膽寒的炮頭,是他家小兵;又比如西南邊上的官姐,壟斷了這中南地界的人口生意,還不是每月給黃葵送姑娘。
若論黃葵的功夫,尚不知深淺,單說他身邊聚集的兄弟伙兒,就不是好對付的。
陳皮打聽得清楚,只是養(yǎng)著傷,只好每晚都擦拭著八爪鉤和那日偶得的小刀。
喜七,那個得了瘟病的酸秀才,知道他在打聽什么,也猜出了一二,看在陳皮給他送吃的份上,雖然只是幾個饅頭,喜七還是提了幾次,比如“你命大就更應(yīng)該惜命?!薄笆耪咭岩樱匾氖乾F(xiàn)在還活著的?!边€有“送死可沒什么意思,辦不成事,還白白賠了命,日后成事的機會都沒了,傻不傻。”……
諸如此類,陳皮心里明白。可是明白又有什么用呢?人,要去找的,有仇報仇,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漢口漸漸入了冬,喜七終究沒熬過去,他死前又想了個絕妙的辦法。
最后那個晚上,喜七緊趕慢趕,還是刻完了想刻的字:“一百文,殺一人。”獻給陳皮看,陳皮好不容易起了些好奇心:“這是什么?”
陳皮是個硬茬子,如今滿漢口的三教九流都知道。搶地盤搶不過他,你吐他口水,他能一刀戳了你眼球,睚眥必報的人,身手又好,誰也不敢得罪,也只有喜七還有幸能與他說上兩句。
“得罪你的,你不論三七二十一,囫圇殺了。這是沒有意思的事兒。你是個有意趣的人,得做些有品味的事……花了力氣殺人,就得有好處,你看,好處就是一百文。”
“一百文,就有品味了?”
“年輕人,可不能好高騖遠哪。剛開業(yè),低價攬生意嘛。日后紅火了,隨你漲價不是?”
陳皮冷笑一聲,也不伸手去接刻了字的木板。
哪知第二日,喜七就死了,死時還在抄香火表字,下面墊的就是這塊木板。
陳皮便將木板抽了出來,擱在面前瞧了瞧。都是學(xué)過的字,沒什么不能懂的。喜七只想為他的尋仇之路,多拖上一拖,沒人付錢,他也就沒能殺人,換句話說也就是沒能報仇。
也不是立刻就要殺過去了。黃葵是大人物,可他長什么樣,住哪兒,平頭百姓們都不知道。殺人前,還得認準了人,找準了人。磨刀不誤砍柴工。就順著喜七的意思,多混些時日,也行。
于是陳皮便拿著這塊牌子,做起了擺攤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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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陳皮就接了一筆生意,幫個傻子報仇。
陳皮每次見到這傻子的姐姐,都會想到秦艽,一樣的年紀,一樣的大眼睛,還有相似的白凈??上憬阋菜懒?。
不管怎樣,陳皮總算可以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