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學期的《基因研究技術》是由兩個老師上的,前八周的理論課是在另一個教室上,這周開始的應用課才改到了西方文學史的這個教室,沒想到一搬過來就碰到了歐陽行,我坐在最后一排感嘆世界的神奇。
算上來,我們分開也有兩個多月了,不知道他有什么變化,也不知他有沒有發(fā)現(xiàn)我有什么改變,但愿沒有。我不敢抬頭看他,只知道他的聲音依舊熟悉動聽,低沉的,流暢的,帶著點難以捕捉的氣流音,讓他的口音聽起來獨特而性感。他在講納博科夫的《洛麗塔》,為什么這樣一本極具爭議的書能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收到人們廣泛的歡迎,當時的時代特點,故事所要表達的寓意,人性的窺探欲……
他講得很雜,天文地理無所不談,卻又能及時巧妙地把討論的話題拉回到正軌上,因而整堂課氣氛都很熱烈,大概我是唯一一個從一開始就埋著頭一動不動的學生。今天他似乎進度很快,還剩十五分鐘的時候就已經(jīng)講完了教案,便宣布提前下課。學生們興奮地喊了幾聲,一溜煙沖出教室,只剩我和歐陽行留了下來。
“一起……吃個晚飯?”他走到我桌前問。
“……不了,您有什么話就直說吧?!?br/>
他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笑,卻沒有一點笑意,坐到我旁邊,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轉過頭看著我:“剛才的事,開個玩笑,你別介意?!?br/>
“難得您有心情開玩笑,我怎么會介意?!?br/>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下個月要去蘇門答臘島了?!蔽覔屧谒懊骈_口。
“……什么?”
“去實習。”
他嘴唇微動,愣了好久才問:“去……印尼……實習?”
我點頭:“野生動植物保護國際與英國肯特大學和美國紐約大學聯(lián)合實施的一個蘇門答臘虎觀測研究項目,在克林西塞布拉特國家公園,今年已經(jīng)是第二年了。”
他一臉迷茫的表情,似乎被一大串陌生的名詞打昏了頭。
“我們學校和紐約大學有學術合作關系,梁教授這次去美國也是因為這件事,他們的團隊最近得到了一筆扶持資金,所以要組織一批新的科研人員去當?shù)乜疾焯K門答臘虎的生存現(xiàn)狀……”
“你去那兒做什么?!”他打斷我,臉貼近了不少。我往后仰了一下,他大概意識到我的顧慮,才略帶尷尬坐直了身,又使勁清了清嗓子,解釋道:“我是說,下個月馬上要開始期末復習了,你怎么還在往國外跑?期末考試不參加了嗎?”
“這學期三門課有兩門是寫論文,另外一門我已經(jīng)向老師申請了補考?!?br/>
“補考要等放完暑假了,你要在那兒呆那么久?”
“我可能要在那里呆到大四寒假,甚至可能是大學畢業(yè)――我也說不清楚,因為要有足夠的時間采集數(shù)據(jù)。”
他露出驚訝的神色,聲音也不知不覺提高了不少:“那你的大學呢?不念了嗎?畢業(yè)論文不寫了?!”
“我還差4分的自由學分沒修完,等我大四下學期回來補上一門課就滿了;這個項目算在實踐學分里,我可以用采集到的數(shù)據(jù)寫論文?!?br/>
他久久不語,想了好一陣,歪著頭問我:“你在和我商量還是來通知我的?”
“通知你?!?br/>
“那么你也沒有和秦校長商量了?!?br/>
我有點不耐煩:“我已經(jīng)是成年人了,該怎么做心里有數(shù)?!?br/>
他嘆了口氣,很是失望。
“給小姐姐發(fā)了個短信?!蔽冶M量用最少的字提及家人,“秦校長要是不準我去,早把我的出國申請打回來了,連護照都辦不成,別提簽證了。”
“你的簽證已經(jīng)辦好了?”
我點點頭:“上海領事館的效率很高。”
沒告訴他的是,我又去了一次上海,還是常江來接的我。除開和我同行的博士生學長高仁,他是我所有親友中第一個知道我要去印尼的人。他并沒有表現(xiàn)出什么特別的驚訝,只說多出去走走是件好事,在臨走前輕輕抱了我一下,說了句“多保重,有事給我打電話”。
這好像是他改不掉的習慣,總愛讓我給他打電話。
“這么說你已經(jīng)決定了?”
“是。”
“機票買好了嗎?”
“下個月28號的飛機,從上海到雅加達,再轉機去占碑。怎么,你要來送我嗎?”賭氣說完最后一句,后悔得想把舌頭咬下來。
他皺著眉頭,盯著我看了一陣,最后放低聲音又問了一次:“你到底為什么要去印尼?是因為生我的氣么?”
“沒有,我只是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想出去長點見識?!?br/>
“你馬上就要畢業(yè)進入社會了,也不著急這個時候出去長見識,更何況在學校里也不是不能……”
“歐老師,拜托?!?br/>
他被我打斷了,便再也沒有說話,我們坐在空蕩蕩的教室里相對無言,夕陽從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四周如同翻滾著乳白和淺黃色的波浪。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開口:“那么,我……”
他在躊躇,思考,斟酌,而我的心已經(jīng)跳到了嗓子眼。我害怕他繼續(xù)挽留我,這會讓我永遠陷在他的世界里,舍不得離開,最終卻一直這樣天真幼稚下去,一直與他有那十二年的距離。我也害怕他說分手,那將意味著我在國內最后的留念化為灰燼,這個我認識了十年的男人將變成我最親密的陌生人,曾經(jīng)的歡喜哀愁變成不能觸碰的回憶,我卻不得不把這沉重的包袱裝入行囊,孑身一人離開故鄉(xiāng)。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說:“我等你?!?br/>
“什……什……”
“我等你一年之后回來。”
我呆呆地看著他,從沒料想過他會給我這樣的答案,竟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我不知道你這趟出去會收獲什么,所以等你回來,等那個時候,你再決定要不要我?!?br/>
他用詞眼的是“你要不要我”,而不是“我們合不合適”。一瞬間我的心里“當”的一聲,仿佛有什么堅硬的東西被他敲了下來。
“我猜,今天這頓晚飯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吃了?!彼麚沃ドw站起來,聲音沙啞,顯得非常疲憊。
我沒有答話,也沒有任何動作,無神地看他整理了衣擺,拿上書本,離開了。
“那么,再見?!?br/>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衣,卻在夕陽的光影變幻中反射出淡藍的微光,如同深沉的海水,透著無聲的傷感。他拉開教室門,影子就掩住了大半個他的背影,那殘缺的影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身體里,像一個畫到一半的句號,提醒我一切還沒有結束,我和他不該這樣不清不楚地告別……
歐陽行沒有回答我要不要送我出國,他讓我陷進一個無可自拔的漩渦中,害怕、猜測、卻不舍放棄最后一絲期待。我多么希望時間能夠走得慢些、再慢些,這樣也許某一天我可以在校園中與他偶遇,告訴他我是因為愛他才選擇離開,是因為想變成更好的自己回到他的身邊;也許他甚至會執(zhí)意勸我留下,我的心已經(jīng)被他敲下了一塊地方,剩下的堅持說不定就輕易被他拿走算了……
然而留下來每過一天,對我來說都比前一天更加煎熬。每一種幻想和期待從來不曾實現(xiàn)過,我像一株無法生根的藤蔓,在越來越長的日照中漸漸失去水分和向上攀爬的力量,最終發(fā)黃枯萎。我變得暴躁,經(jīng)常失眠,無端發(fā)怒,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哭泣,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我們剛分開的時候,噩夢一樣的時光。
我又開始無比厭惡在學校里的生活。
直到走進安檢門的那一刻,歐陽行都沒有出現(xiàn)。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是在生我的氣,還是真的把他那句“那么再見”當成了最后的告別,不管怎么樣,他都不了解我到底在想什么。而我何嘗不是一樣,一樣不了解他為何會愿意等我,又為何會同意讓我一個人離開。
也許根本從我們在醫(yī)院花園中的那個擁抱開始,我們就不曾了解對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秦錚?!背=穆曇魧⑽覇净噩F(xiàn)實。
他說剛好要到江海來出差,順便就把我接上送去上海機場。我本來行李很多,學長也不會開車,便沒有拒絕他的好意。到了機場,他又是搬行李又是辦托運,忙上忙下,連高學長的鍋碗瓢盆都是他一人搬下來的。本就炎熱的天氣,他還穿著板板正正的深藍色套裝西服,打了條黃色的領帶,汗水爬上他的鼻尖和額頭,折射出星星點點的光。
“在外面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彼贜遍重復這句話。
“嗯,我知道,你也是,多保重?!?br/>
他點點頭,不和我道別,也不離開,就那么看著我,像是還有話要和我說。
那頭,高學長已經(jīng)過了安檢門,在叫我了。
“那……今天謝謝你,我先走了?!?br/>
“……好。”他喉結微動,眼眶發(fā)紅,眉毛和眼角耷拉著,既不像我熟識的那個溫和愛笑的常江,也不像上幾回看見的那個驕傲自信的小??偂1瘋麑憹M了他的臉,是我從未見過的悲傷,甚至比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打籃球時更甚,讓人幾乎不忍心再多看一眼。
轉過身,正倉惶欲逃,右手卻被人一把抓住了。
“秦錚!”常江的手很大,卻沒那么暖和,甚至異乎尋常地低溫。
“……”
“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币驗檫煅剩麕缀跏且а狼旋X才把短短一句話說完。
“是,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他的手力道大了許多,拉著我的手壓在他胸口:“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怕你好不容易離開他,卻一出去就忘了我……”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話嚇得呆若木雞。
“我要看到你平安歸來,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你聽懂了嗎?”
“……”
他拉著我的手,親了一下,垂眼道:“有事給我打電話,我會盡量抽空去看你?!闭f罷松了手,半推著將出神的我送到安檢門,轉身自顧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