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到了唐家大院。這里是依云鎮(zhèn)最熱鬧的地方。
盡管已到深夜，大門口的四個紅燈籠異常顯眼，仿佛使出渾身力氣，也要把這夜空照得更加明亮。
可惜，它就那么大，即便用上最好的蠟燭和油燈，它發(fā)出的光也射不過十幾米遠(yuǎn)。
不過，那紅色的燈籠，雖然照不了多遠(yuǎn)，卻像黑暗中的燈塔，很容易讓迷失航向的船只找到回家的路。
蘇遇被帶進(jìn)院子，由兩個巡邏隊員看著。巡邏隊長進(jìn)到內(nèi)屋。
過了一會兒，那人出來，叫蘇遇進(jìn)去。
蘇遇兩手空空走進(jìn)一個大會客廳，廳內(nèi)點著七八個蠟燭，光亮如白。一張八仙桌擺在正中央，桌上鋪著一張白布，布上畫著山水路線，像是地圖。
幾個人圍在桌邊正議論什么。
他一眼就看到系著紅綢巾的三姐蘇蘭。
蘇蘭忙著跟另外幾個人說話，看見蘇遇進(jìn)來，走過去對巡邏隊長說：“五隊長辛苦了，他是我弟，親弟弟。”
隊長笑著說：“不好意思，我們抓錯人了?！?br/>
“不，你們秉公執(zhí)紀(jì)，做得對?！碧K蘭說，“在農(nóng)民協(xié)會管治下的依云鎮(zhèn)，所有人是平等的，任何人犯了法都要追究，任何人都要遵守農(nóng)民協(xié)會的規(guī)定。讓他留在這兒，你們繼續(xù)巡邏吧。注意進(jìn)城和出城的河道，小心敵人潛入潛出。”
“是，副總指揮。”巡邏隊長敬禮出去了。
蘇蘭指了指角落里的椅子對蘇遇說：“先在那兒坐著反省，不要再給我添亂子。天亮之后，自己回家去。”
蘇遇還想解釋幾句，蘇蘭已走過去與那幾個人商量起事情來。
蘇遇自個兒坐在角落里，隱隱聽到有人說：“要防備敵人偷襲……最有可能是鎮(zhèn)南方向……繞道包抄……攻打縣城……”
他聽不懂這些人在說什么，他也不關(guān)心這些，聽著聽著，就迷糊了。不知不覺地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報告！”突然一個響亮的聲音，把蘇遇吵醒。
他睜開眼，四周看了看，明白了自己所處的位置。
“總指揮同志，顧子城前來報到。”
顧子城筆直地站在大廳中間。
一個身著長衫、戴著眼鏡的青年走過去，握住顧子城的手說：“子城同志，我們早就聽說你行俠仗義的大名，革命隊伍里就缺少你這樣有身手、有血性的好同志?！?br/>
顧子城說：“總指揮，我一定好好干，為了窮人有飯吃、不受苦?！?br/>
蘇遇看出來了，那個長衫眼鏡就是農(nóng)民起義的總指揮。
“‘肚子疼’，你終于是想明白了啊?！碧K蘭笑著走過來，“昨天攪了你的大喜事，你不會忌恨吧。洞房花燭夜還沒過完，這么早就來報到啊?！?br/>
顧子城笑道：“蘇小姐笑話我了。大是大非面前，顧某還是分得清輕重的，先干大事，時機不等人，個人的事以后再說?！?br/>
總指揮從桌子上拿起一支手槍，交給顧子城：“子城同志，經(jīng)過我們認(rèn)真考慮，決定任命你為赤衛(wèi)隊二小隊小隊長?！?br/>
“是，服務(wù)組織決定?！鳖欁映墙舆^手槍，“隨時聽候調(diào)遣?！?br/>
“那就準(zhǔn)備接受任務(wù)吧。”蘇蘭笑著道。
“總指揮，我的隊伍、人馬在那里？我去先認(rèn)識一下?！鳖欁映钦f。
總指揮笑道：“子城同志，革命的隊伍不是現(xiàn)成的，需要我們到群眾中去，到勞苦大眾中去，宣傳革命，啟發(fā)思想，將進(jìn)步青年吸引進(jìn)來。所以，你的人馬，在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中，那里蘊藏著無窮的力量。”
蘇遇默不作聲地看著眼前的一幕，他心想，什么小隊長嘛，原來是個光桿司令。
顧子城笑了笑，說：“原來如此。”
蘇蘭問：“有困難嗎？”
顧子城說：“當(dāng)然有困難，我自己還不知道赤衛(wèi)隊是干什么的，就要去宣傳群眾，擴(kuò)大隊伍?！?br/>
總指揮說：“子城同志，不要有顧慮，大膽地工作，我們都是窮苦人出身，你就講你自己對黑暗社會的不滿，用自己的親身體驗去教育群眾。相信群眾會明白的，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知道怎么做了。我現(xiàn)在就去拉隊伍?！鳖欁映钦f完，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蘇遇趕忙上去說：“顧小隊長，你看我當(dāng)個赤衛(wèi)隊員行嗎？”
蘇蘭用力捏了一下蘇遇的肩膀說：“小孩子，別胡鬧?！?br/>
顧子城說：“你連雞都不敢殺，還敢殺人嗎？你那秀氣的小手，還是用來舞文弄墨吧。”
眾人根本沒有把蘇遇當(dāng)大人看，也沒人把他的話當(dāng)真。
當(dāng)然他自己也只是隨便說說而已。真要讓他去當(dāng)赤衛(wèi)隊員，他還沒有做好思想準(zhǔn)備。
天已亮了，顧子城和蘇遇先后出了唐家大院。
子城解下系在樹上的馬韁繩，蘇遇跟過去說：“顧大俠，不，顧小隊長，有一事我不明白，還想請教?！?br/>
顧子城一手拉著馬韁繩，一手撫摸著馬的前額，說：“蘇公子，有事請講?！?br/>
蘇遇說：“三天前的那個晚上，在小白玉河的橋頭，魯鳳娟被人劫持，你一露面，那蒙面人就跳河逃跑。你為什么不追呢？”
顧子城斜眼瞅著蘇遇，心想，這小子想干什么。他哼了一聲，說：“天黑，跳水之人不好找，就像我不主張找盧大夫一樣。”
蘇遇又問：“我一直沒搞明白，鳳娟一個大活人，是怎么悄無聲息地被人劫走的？當(dāng)時你看起來好像并不著急？”
“蘇公子，你想說什么？”顧子城有些不高興。
“你未過門的媳婦被人欺負(fù)，你怎么不急著找惡人報仇，卻熱心參加什么赤衛(wèi)隊？不合常理啊?！?br/>
“你想多了，蘇公子。不要用你那點花花腸子來丈量他人的胸襟?！鳖欁映欠砩像R。
蘇遇緊跟著問：“你是不是本來就不愿意顧先生給你定下的這門親事？”
顧子城瞪了一眼蘇遇，什么也沒說，打馬而去。
……
蘇遇嘴里念叨著：“大俠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你那點小心思，我還看不出來？”
蘇遇往家里走時，想起昨天晚上又是一夜未歸，回家會不會再次被關(guān)進(jìn)暗室反省啊。
他的腳步不由得就慢了下來。突然想起，盧起給他的那包外傷藥被沒收，估計是要不回來的。算了，就算是發(fā)發(fā)慈悲，救人了。還是再找盧起拿一些吧。
蘇遇轉(zhuǎn)道又奔太和堂而去。
昨日的依云鎮(zhèn)說是變了顏色，可是在蘇遇看來，它還是那個小鎮(zhèn)，只是比以前更加驚恐不安了。
離太和堂還有一箭之遠(yuǎn)，他聽到有人在砸太和堂的門，“古大夫，開開門，要出人命了，趕快救人啊，趕快救人啊。”
蘇遇加快腳步走了過去，他認(rèn)識敲門的人是長庚書店的伙計，忙問：“怎么了，是魯老板發(fā)生意外了？”
那伙計也認(rèn)識蘇遇：“哪里是魯老板，是鳳娟姑娘上吊了，大夫再不去，，人可就沒救了?！?br/>
蘇遇頓時頭皮發(fā)麻，揮動拳頭使勁砸門。那門被砸得“咚咚”作響，像是縣衙里那面喊冤的大鼓。
門開了，學(xué)徒二順子站在門內(nèi)說：“師傅今天不出診，你不要敲門了?！?br/>
蘇遇氣得罵道：“救死扶傷，醫(yī)者仁道。你們師傅良心讓狗吃了嗎?！?br/>
二順子沒有反駁，索性把門又關(guān)上。
蘇遇狠狠地在門上踹了一腳，大喝道：“盧起，再不出來你的女人就沒命了?！?br/>
他還想再跺一腳，門又開了，出來的是盧起。
“快，鳳娟上吊了，快去救人?！?br/>
盧起顧不上扣好長衫的扣子，飛奔而去。蘇遇和書店的伙計拼著命追，也追不上。
蘇遇趕到長庚書店時，看到魯老板坐在地上哭喊著鳳娟。
鳳娟躺在地上，身邊有一條大紅色的床單擰成了一縷。她的臉色蒼白，沒有一點血色，手邊還有一個小小的白綢穗子，那穗子的頂端扎著紅線。
“怎么樣？”蘇遇問盧起。
盧起沒有說話，他正在給鳳娟把脈，額頭豆大的汗珠往下落。
“鳳娟，你不能走啊，你怎么能這樣干呢，有什么事你跟爹說嗎。”魯老板還在哭，聲音已經(jīng)很小了。
盧起放下鳳娟的手腕，讓她的身體平躺在地上，然后用力壓她的心臟部位。
魯老板有些驚異，但也沒說什么。
盧起壓了幾下，然后又抓起手腕把脈，鳳娟還是沒有動靜。
蘇遇把手背放到鳳娟的鼻子跟前一試，幾乎感覺不到氣息。
蘇遇說：“老辦法不行，得用西醫(yī)的手段?！?br/>
盧起說：“西醫(yī)有什么手段？你來?！?br/>
“嘴對嘴吹氣?！?br/>
“?。俊北R起覺得難為情。
“那怎么行？”魯老板道，“鳳娟還沒結(jié)婚，讓別人看見，她以后怎么嫁人?！?br/>
“那你自己來吧?！碧K遇扔給魯老板這樣一句。
“我，我，唉。”魯老板也很為難。
“救人要緊?！碧K遇道，“即便是孔夫子遇到這種情況，也會先救人的。”
“你來做吧?！北R起對蘇遇說。
“他不行?！濒斃习迳焓?jǐn)r住蘇遇。
“盧起，你是大夫，救人是你的天職，你來。”蘇遇道。
盧起看著鳳娟可憐的樣子，心里著急，“管他什么授受不親呢！”他彎下身子，對著鳳娟的嘴開始吹氣。
魯老板咧了一下嘴，也沒再阻攔。
盧起吹了幾口，又?jǐn)D壓胸部，反復(fù)做了幾次。
鳳娟突然咳嗽了一聲。
“活了，活了！”魯老板喜極而泣。
盧起又把了一會兒脈搏，鳳娟的脈相極其微弱。
魯老板慢慢扶鳳娟坐起來。
盧起擦了一下額頭的汗水，輕輕喚了兩聲：“鳳娟，鳳娟?！?br/>
鳳娟慢慢睜開眼睛，只看了一眼她爹，又閉上了，兩串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鳳娟啊，你可再不能嚇爹了，爹這條老命經(jīng)不起折騰。”魯老板道，“是太和堂的盧大夫救了你，你以后要感激人家一輩子啊?！?br/>
鳳娟靠在魯老板的身上，呼吸的幅度很小很小。
盧起心疼地要命，他真想抱住鳳娟，好好安慰一番。他要一輩子守著她，再也不能讓她有意外。
“魯老板?！北R起鼓起勇氣，準(zhǔn)備把心中所想全盤托出。他要大膽的表白，讓魯老板知道，他深愛鳳娟，鳳娟也愛他。他不想再這樣偷偷摸摸地相好，這樣做只會把鳳娟夾在中間，她既不能違抗父命，又不愿舍棄最愛，就只能尋短見了。
“魯老板，也不瞞你了，其實我和鳳娟……”
盧起剛說了一句，蘇遇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袖子，盧起的話停住了。
“魯老板，其實鳳娟和我，還有盧大夫，我們都是熟人?！碧K遇說，“既然人已得救，我們就先走了。你弄點好吃的給鳳娟補一補，讓她好好休息，關(guān)鍵是要好好陪著，不能再大意?！?br/>
說完，他拉著盧起起身，兩人離開了長庚書店。
盧起問：“你要做什么？我剛準(zhǔn)備向魯老板吐露實情，我不想再這樣瞞下去了。你攔我做甚？”
蘇遇道：“真是醫(yī)書讀多了，成了呆子。你想想，這幾天魯老板遭到多少驚嚇和打擊。在他的心目中，顧子城是他的女婿，是他將來的靠山，他還盼望著顧子城早一天把鳳娟接過去。這種時候，你當(dāng)面表白，讓人怎么看，是要趁人之危，還是因為救了人家一命，就要人家伺候你一輩子？”
盧起想了想，狠狠地拍了一下額頭：“我這個豬腦袋，怎么就沒想到呢？”
蘇遇道：“事已至此，也不著急，我自有辦法，保證讓你和鳳娟有情人終成眷屬?！?br/>
盧起兩手放在蘇遇的肩頭，說：“蘇公子若能促成此事，大恩大德盧起今生今世都不敢忘?！?br/>
蘇遇說：“盧起兄，千萬別這樣說，我們都是兄弟，不要那么見外。”
蘇遇送盧起回到太和堂，又拿了些外傷藥，趕快跑回家。
……
一進(jìn)門，就看到蘇紫軒陰沉著臉站在廊前。
他彎著腰走過去，拎起手中的藥包，說：“我去太和堂拿了些藥，給那位受傷的書生治傷吧?！?br/>
他滿以為迎接他的將是****般的訓(xùn)斥，然后再關(guān)小黑屋?？墒牵@次他想錯了。
蘇紫軒平靜地說道：“把藥給管家，你先吃飯吧。顧先生還在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