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洛伊睜開眼，才想起今天是皇上去南苑圍獵的日子。

    月熙把早膳端上來，她剛喝了一小碗粥，門外就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接著是季公公尖細的嗓音：“洛姑娘，馬車已經(jīng)備好了，請您上車吧。”

    她檢查了一下隨身的藥箱，確認所有東西都帶齊了之后，扶著月熙的手上了馬車。

    門外的那輛馬車一改往日低調(diào)的風范，絳紅的車身全部都是上好的絲綢制成，繡著白梅花紋。

    馬車里鋪滿了可坐可臥的軟墊和幾個抱枕，也是絳紅色的。

    月熙跟在洛伊后面坐進去，看到窗紗的時候發(fā)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呼：“姑娘，這窗紗是用天蠶絲做的呢！”

    洛伊漫不經(jīng)心地應了一聲，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好，從藥箱里翻出一本書，細細讀了起來。

    月熙看了一眼洛伊瞧的那一頁，書頁泛黃，有的地方已經(jīng)破損了，連字都看不清楚，也不知道姑娘到底在讀什么。

    這書正是洛伊上次誤入藏書時看到的那本，她后來又去了幾次，將那本書借了出來，打算拿回來仔細研究。

    其實余下的十幾種毒藥和相應的解藥，她都已經(jīng)記熟了，唯有那味叫“灼炎”的毒藥，只在被撕掉的那頁末尾有幾句無關緊要的記錄，連成分都沒有寫。

    洛伊盯著殘缺的頁面看了許久，覺得眼睛有些疼了，抬起頭活動了一下脖子，才發(fā)現(xiàn)月熙已經(jīng)倒在一邊睡著了，難怪車里安靜得很。

    她掀開車上的窗簾，朝外面望了望，眼下車隊正在一條相對平坦的土路上前進，車輪不時壓過一塊小石子，顛了幾下。

    洛伊皺起眉頭，有些難受。

    果然還是走路舒服些。

    她換了個姿勢，將抱枕抱在懷里，打算睡一會兒。

    不知什么時候，馬車已經(jīng)停了，洛伊感覺有人拍她，她睜開眼，看到眼前月熙放大的臉：“姑娘，已經(jīng)到南苑了，該下車了。”

    已經(jīng)過了午時，洛伊扶著月熙的手從馬車上下來，前面的車隊長得看不到盡頭。

    “姑娘，皇上的龍輦已經(jīng)到南苑了，我們的馬車也必須要停下來，剩下的路要自己走過去?！?br/>
    洛伊點點頭，在馬車上悶了這么久，她也正想出來透透氣，這一點距離對她來說，也算不上什么。

    只是……

    洛伊回頭看了一眼只走了一千米就氣喘吁吁的月熙，輕聲道：“還是把藥箱給我吧?！?br/>
    “怎么能讓姑娘拿著呢！奴婢可以的?！痹挛跽f著，將馬上就要滑下去的藥匣往肩上提了提，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視死如歸的神色，說：“走吧?！?br/>
    洛伊見她執(zhí)意不肯把藥匣給自己，也不堅持，腳步雖然看著不快，只一盞茶的時間就走出去很遠。

    天氣很涼，但月熙頭上卻熱出了一層汗，她好不容易趕上洛伊的步子，氣喘吁吁地問道：“姑娘……你帶了多少東西??？”

    “沒多少?！甭逡琳f著，實在看不下去月熙的樣子，將藥匣從她肩膀上拿了下來，背在自己身上，似乎是為了要證明自己的話，她還將藥匣打開，給月熙看了一眼。

    匣子里只有幾個小瓷瓶，裝著治療跌打損傷的藥粉，還有一小包鹿皮包好的銀針，剩下的就是一些治療傷寒的草藥，總共也就占了藥箱不到一半的地方。

    月熙已經(jīng)累得沒力氣說話了，看著洛伊的眼神有些哀怨，似乎是在問“沒多少東西為什么會這么沉？”

    洛伊自然讀懂了月熙眼里的意思，沉默了一下，開口，聲音淡淡的，沒什么起伏：“藥匣是用上好的黃檀做的，沉了些?！?br/>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人聲漸漸嘈雜起來，洛伊遠遠地看到一排圓頂?shù)膸づ?，有些像蒙古包?br/>
    季公公在圍場的入口處等著洛伊主仆二人，見她們過來，微微一笑，躬身道：“皇上咱家?guī)骞媚锶プ√帯！?br/>
    洛伊的住處距皇后的帳子不遠，不大，但很溫馨，帳子里鋪了一條波斯毯，看著舒服得很。

    正對著入口的最里面是一張雕花大床，旁邊擺了張軟榻，是月熙的住處。

    她將藥匣放在桌上，對自己的住處十分滿意。

    “洛姑娘，皇上吩咐了，圍獵未時三刻開始，之前請您好好休息?！?br/>
    “知道了?！甭逡琳f完，看著月熙將一片金葉子塞進季公公手里。

    她想著總算能清凈一會兒，孰料才坐下不到一刻鐘，皇后身邊的掌事姑姑南霜又走了進來，朝洛伊微微一福身，道：“皇后請姑娘過去喝茶?！?br/>
    皇后的帳子里比洛伊想象的要樸素不少，甚至鮮少有亮色的東西，正對著帳門的位置掛了一幅字，上書：寧靜致遠，將整個帳子襯得素雅卻大氣。

    南霜幫洛伊端了一杯碧螺春，就領著月熙到外面討論繡樣去了。

    皇后朝她露出一個有些虛弱的笑，低頭喝了一口茶水，柔聲說道：“姑娘替本宮治了這么久的病，卻還沒特意請姑娘來喝過一杯茶，實在是本宮疏忽?！?br/>
    洛伊不知皇后要說什么，不好接話，只安靜地舉起茶盞，抿了一口。

    “你多大了？”皇后放下茶盞，動作緩慢而優(yōu)雅，一雙清亮的眸子里透著笑意。

    “十六。”

    “可曾許了人家？”洛伊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襲，透過氤氳的蒸汽看了一眼皇后的臉色，卻看不出什么異樣。

    她只好搖了搖頭。

    皇后發(fā)出一聲輕嘆：“若是本宮的女兒還在，恐怕也和你差不多大了吧?！?br/>
    洛伊的杯子碰到茶托，發(fā)出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帳子里顯得異常清晰。

    皇后沒有說話，沉默著喝完了杯中的茶，放下杯子的時候，正巧看到南霜掀了簾子走進來:“娘娘，時辰差不多了?！?br/>
    皇后轉過頭朝洛伊露出一個溫婉的笑，說：“若是洛姑娘沒什么要拿的了，就和本宮一起去圍場吧?！?br/>
    洛伊點點頭，跟在皇后后面，垂著頭。

    昨日在巷子里無意間撞到皇后和唐離時，皇后臉上帶著寒霜的表情還清晰地留在她的記憶里，和今天的皇后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一時間，洛伊搞不懂到底哪個皇后才是真實的。

    但她轉念一想，這宮里的人，不知藏了幾副面孔，或許兩個都是假的，也不盡然。

    到了南苑獵場的時候，皇上已經(jīng)換好了騎射服，看見皇后來了，親自迎了下來，將她扶到自己身邊的椅子上坐好。

    皇后一只手撐著下巴，歪頭看了一會兒侍衛(wèi)們的圍獵，朝皇上露出一個笑容，說：“許久沒有出門，身子都僵了，臣妾也想去試試，行不行？”

    皇上用帶著壓力的目光看了一眼皇后，沉聲道：“也罷，你去吧！”他說完，又朝季公公低聲吩咐了幾句話，就看到季公公朝洛伊的方向走來。

    “姑娘，皇上說了，還是不放心皇后的身子，請您跟著一起去?！?br/>
    洛伊尚未來得及回答，季公公就遷來一匹雪白的小馬，將洛伊扶了上去。

    她本就沒想到自己會進圍場，也沒帶騎射服，這樣一襲白衣飄然上馬，倒有種出塵的感覺。

    身后有幾道火辣辣的視線似乎馬上就要將她穿透，洛伊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西南方的位置掛著紗簾，大概是妃嬪的位置，東南方整齊地坐了一排男子，大概是皇子們吧！

    說來也怪，自打洛伊入宮，宮里的十幾個皇子，她一個都沒碰上過。

    月熙不能跟去，有些擔憂地看了洛伊一眼，收到自家姑娘一個安慰的眼神，才不情不愿地后退了半步，垂頭站好。

    “駕！”前面的皇后一襲紅衣，飛奔入樹林，洛伊也輕輕碰了碰馬肚子，身下的白馬追著皇后去了。

    林子里全是雪，皇后的紅衣黑馬也因此異常顯眼，洛伊沒走幾步就看到不遠處皇后騎在馬上，手里的弓箭已經(jīng)拉到最大，只聽一陣刺耳的輕響，竹箭飛了出去，落在遠處奔跑的梅花鹿身上。

    她拍了拍身下的馬，馬兒飛奔過去，洛伊捕捉到了皇后臉上還未來得及收起的凌厲。

    “你來了?！被屎筇埋R，走到近處去檢查梅花鹿的傷勢。

    洛伊沉默著，皇后的箭正中心臟，眼前的梅花鹿已經(jīng)奄奄一息。

    “若是不帶武器，在這圍場里危險得很，姑娘還是快出去吧?！被屎髮⒚坊菇壴隈R的身后，拍了拍手上的雪。

    她沒有走。

    皇后臉上有一瞬間露出了一抹苦笑，低聲道：“是嗎……是他讓你來的？”

    洛伊沒聽清皇后到底說了什么，她只聽到一陣簌簌的輕響，指尖微動，空氣中劃過幾道不易察覺的銀光。

    她走到旁邊的草叢中，撥開積雪，才發(fā)現(xiàn)草叢里躺了兩只兔子，與白雪融為一體，正在輕輕的抽搐著。

    洛伊遲疑了一下，拔下插在兔子身上的銀針，又摸了摸它的頭，將它往林子里推了推。

    她本來用的也只是普通的針，沒有淬毒，扎的位置也不是要害，小兔子活動了兩下，鉆進雪里逃走了。

    “你不殺它，總有人要殺它?！被屎蟛恢裁磿r候站在了洛伊身后，目不轉睛地盯著兔子逃跑的方向，臉上帶著淡淡的悲憫。

    片刻之后，她才把臉轉向洛伊，露出一抹欣賞：“本宮倒是不知道，姑娘這一手暗器使得當真不錯。”

    “防身罷了?！?br/>
    皇后笑了，還想再說些什么，倏地臉色一變，正是洛伊昨晚看到的那種冷若冰霜表情。

    “快跑！”

    一只竹箭擦著洛伊的發(fā)絲射進對面的樹上。

    她剛剛松了一口氣，卻見四面八方飛來無數(shù)根竹箭。

    洛伊指尖一彈，暗自發(fā)力，空氣中傳來一陣輕響，原本朝他們來的箭紛紛落在地上。

    她轉頭去看皇后，卻見皇后坐在馬上，揮舞著一條雪白的長鞭，掃落了她身邊的箭。

    “洛姑娘快走！”皇后的聲音有些吃力，洛伊見機又拋出幾枚銀針，卻有些力不從心。

    電光火石間，一支長箭擦過洛伊的針，刺入了皇后的胸口。

    洛伊慌忙上前扶住皇后，卻聽到耳邊傳來一聲低低的呢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