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蠱?!?br/>
隱于雪地中的詹負純,也隨著遠處魏千符的口型,輕聲說道,這種蠱又名同生共死,一人受傷,另一人感同身受,同樣的。
一人死去。
另一人必死無疑。
三月前,陪慕青雪離開青云門的時候,她就發(fā)現(xiàn)了安小蝶眉間的蠱蟲,那時就已經(jīng)猜到,肯定是她無惡不作的小叔叔下的手。
意在青云門。
而當時一位掌門五位峰主,一死兩逃,慕青雪這等天才,都能被趕出師門。
只留下一個色令智昏的太上長老,和三個靠著資歷熬上去的峰主,看似與以前沒什么不同,仍舊威風八面,實則確實岌岌可危。
沒了護山大陣。
門派上下全靠謝空亭一人撐著。
他一旦有什么意外,已經(jīng)劣幣驅逐良幣的青云門,只剩下些欺下媚上的膿包廢物,不僅沒人能當領頭羊,而且會立刻樹倒猢猻散。
青云門。
千年根基將毀于今日。
至于詹負純,她是純粹過來吃瓜看戲的,當今世上,論及天賦,謝空亭第一,慕青雪第二,但后者畢竟太過年輕。
論及實力。
謝空亭第一,魏千符第二。
不過兩人之間的實力,還是差距太大,所以魏千符絕不會和謝空亭正面對上,最好的辦法,就是使詭計,耍陰招。
前者一死。
后者帶著數(shù)十萬魔教弟子傾巢而出,當天便能拿下青云門,震懾正道,重振魔教威風。
這是青云門勢盛之后。
歷代魔教教主畢生的夙愿,百年多前,曾有希望達成,可惜謝空亭與黃亦蕊橫空出世,后者耗費心血,鞏固改善護山大陣。
前者更操蛋。
一活就活了一百三十五年,生生熬死了三位魔教教主,要不是有安小蝶這個正道豬隊友。
恐怕魏千符也得被他熬死過去。
然后慕青雪成長起來。
接過重擔,延續(xù)天才傳奇,青云門繼續(xù)當萬年第一的正道領袖,再這么一直延續(xù)下去。
可惜。
安小蝶一出現(xiàn)。
一切正氣浩蕩的計劃便化為烏有,謝空亭本該是定海神針,現(xiàn)在卻變成了雙刃劍,毀陣法,殺峰主,趕掌門,更是讓唯一有資格繼承青云門的慕青雪被逐出師門,流亡在外。
再然后。
就是僅僅三個月時間,魔教大舉入侵,還未開戰(zhàn),青云門便頹勢初現(xiàn)。
因為門派精銳弟子,早就跟慕青雪一樣,被門派的烏煙瘴氣所趕走,只剩下一群實力低微,還貪生怕死的庸碌之輩。
魏千符等的就是今天!
他拎起長劍,臉上是意氣風發(fā),對安小蝶涕淚橫流的樣子視若無睹,對準她的脖子,忽然揮劍一砍,又險險在一寸處停住。
“害怕了?”
“嗯嗯?!?br/>
被堵住嘴巴,綁在木柱上的安小蝶,動彈不得,逃脫無法,簡直都快瘋了,她目光哀求的看向魏千符,只求他能回想起往日的情誼。
再怎么說。
自己還替他毀了青云門的護山大陣,換了謝空亭的青云劍,未必非要殺自己不可。
“放心。”
魏千符微微笑著。
輕聲說道:“人的名,樹的影。你應該感謝謝空亭盛名在外,哪怕有桃花蠱,我也沒把握他一定會死,所以我不會殺你,畢竟你是我用來對付他的唯一一張底牌?!?br/>
安小蝶松了一口氣。
“改凌遲吧。”
謝空亭云淡風輕的說道。
然后把劍一扔,轉身大步離開,朝著云芽的方向走去,此時漫天飛雪,對方坐在木椅上,清瘦的身姿縮在黑色大氅里,幾乎整個人都要消失了一樣。
他語氣放緩。
開口道:“我知道你看不得這樣的場面,你們幾個,送夫人回去?!?br/>
“喏?!?br/>
云芽搖頭:“不必了。再看不慣,也看了這么多年,況且我走了,你就會放過她嗎?”
魏千符語頓。
避開她的目光,沒再回話,轉而站到椅子旁邊,負手而立,對著手下吩咐道:“動手吧。”
話音剛落。
一個魔教弟子便走出,拾起他剛才扔下長劍,像是做刀削面一樣,對著安小蝶橫劈豎砍,寶劍鋒利,肉片飛起。
沒過多時。
安小蝶的粉色長裙,在眾目睽睽之下,已經(jīng)變成襤褸,可看到的人,卻生不起任何旖旎想法。
因為里面并非美人皮肉。
而是森森白骨。
凌遲。
又俗稱千刀萬剮,便是割盡其皮肉,令其以極其痛苦的方式死去。
行刑的魔教弟子手法并不精準。
大塊大塊的白肉掉落,眼看就要傷及白骨下的臟腑,使其命斃之時,無論是安小蝶,還是謝空亭,眼中同時流露出解脫之意。
“上藥。”
魏千符淡淡開口。
一群魔教弟子聽其吩咐,將一大包藥粉,毫無技術含量的傾灑在安小蝶身上,藥粉一接觸血骨,居然立刻有血嫩皮肉長出。
真正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
但此時對于安小蝶來說,還不如痛快死去,求個解脫,她死死瞪著眼睛,眼珠幾乎都要凸出來。
痛苦至極。
她喉嚨滾動,居然硬生生將嘴里的布團吞了下去。
然后聲音喑啞的嘶吼道:“我把劍藏在門派后山處了,謝空亭,快去拿劍殺了我,求求你,快殺了我??!”
“沒用的?!?br/>
魏千符勝券在握,看向謝空亭,玩味的說道:“青云劍的材質,并不算獨一無二,只是因為在青云門歷代掌門手里流傳過,生出了靈智,所以才銳不可當,成為天下至寶?!?br/>
“寶劍可與主人心意相通,你剛才卻連自己手里拿著的是假劍都沒發(fā)覺,這也就說明——”
“你正氣已破,心境不復!”
言及此處,他微微一笑,掃了一眼那群惶惶然的廢物青云門弟子,一字一頓:“這也就是說,青云劍已經(jīng)不再認你為主?!?br/>
“而你,也是歷代青云劍的主人中,唯一一個沒有死去,就被青云劍棄主的人,你說,這是因為什么呢?”
此話一出。
眾多青云門弟子更是大驚失色,他們攻擊靠謝空亭,防御依靠護山大陣,而青云劍,則像是一種亙古不變的信仰。
現(xiàn)在護山大陣失效。
謝空亭受桃花蠱所制,青云劍又破天荒的主動棄主,難道真到了青云門窮途末路的一天?
“正氣已破,心境不復?!?br/>
謝空亭重復一遍,像是再咀嚼這句話,又像是再回答魏千符的問題,隨后抬起頭,仍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樣子:“你自己都說出原因了,再問我又有什么意思?!?br/>
“好?!?br/>
魏千符一拍手。
笑容難得有幾分爽朗,快步走到安小蝶面前,腳步一頓,再次轉而看向他:“做人如放弓,誓死不回頭,謝空亭,你已為青云劍所棄,現(xiàn)在只有一條路供你走?!?br/>
“自盡吧?!?br/>
他說的輕描淡寫,又接著道:“至少能讓你心愛的女人,少受一點罪?!?br/>
“師傅?!?br/>
安小蝶也隨之開口。
淚光瑩瑩,滿臉哀求的說道:“我求求你自盡吧,我真的受不了了,讓我死,求求你了!”
“太上長老不可!”
青云門弟子震得肝膽俱裂。
護山大陣失效,一旦謝空亭死去,所有人便會直面數(shù)十萬魔教弟子,他們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所以非阻攔不可。
眾人齊齊跪下。
而另一邊。
魏千符盯著謝空亭看了一會兒,見他久久不語,忽而一笑:“不愿意?”,似是理解般點了點頭,后退轉身,再次下令:“凌遲?!?br/>
“不要!”
安小蝶哭得全無形狀,撕心裂肺,看也不敢看拎著劍走來的魔教弟子,只是對謝空亭吼道:“師傅,我求求你了,我是你唯一的弟子啊,你可憐可憐我吧。”
她尖叫、求饒、怒罵全部都用上。
終于。
“等一下?!?br/>
謝空亭開口。
桃花蠱不僅會令兩人同生共死,而且一人受到傷害,另一人也會感同身受,也就是說,他雖然外表無異,可實際上的感覺,卻和被凌遲一樣。
饒是如此。
從頭到尾卻始終面不改色,單論這一點,倒也不負一生盛名,可惜情關難過。
不等青云門眾弟子開口。
他忽然揮起一掌。
直擊自己面門。
隨著謝空亭合眸仰面倒下,安小蝶悶哼一聲,眼中漸漸失去神采,忽然脖子一歪,再無氣息,同生共死,她總算結束了凌遲的痛苦。
“哈哈!”
魏千符忍不住撫掌大笑。
他滿臉歡喜的望向謝空亭的尸體,風越來越急,雪越下越大,甚至他都感到了一絲寒意,然而這寒意卻令他更清醒,高興。
青云門前。
那個曾經(jīng)是魔教夢魘的人,已經(jīng)被薄雪覆蓋,終于變成了一具尸體,而且是由自己所設計。
“得來全不費工夫。”
魏千符得意一笑,點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個煙花,正要點時,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動作頓了頓,轉頭看去:“夫人?!?br/>
“你不用管我?!?br/>
云芽仍坐在木椅上,并未看他,而是目光放空,望向青云門,亦或是更遠的地方。
半空中。
煙花炸裂開。
她握住椅柄的手忽然一緊,忍不住嘆息,這煙花是紅月連心,其實并不適合用來做信號彈,因為顏色不夠濃,聲音不夠大。
可還是用了。
因為這紅月連心是她唯一喜歡看的煙花,魏千符記得這點,自從他當上教主后,上行下效,隱霧宗便再不買其他類型的煙花。
說來魏千符對她情深義重。
可是。
紅月連心乃是慶祝團圓,祈禱和平,而如今煙花炸開,埋伏在青云門四面的魔教弟子聞聲而動,提劍殺去,血流成河。
這與煙花的本意早已不符。
“投降!”
“我們投降!”
“愿意歸順魔教,哦不,隱霧宗!”
青云門剩下的三位峰主,雖說實力比不上逃亡的徐掌門和水月峰主,更比不上死去的慕峰主,但也已經(jīng)遠遠勝過那些庸碌弟子了。
可他們卻是最先投降的。
速度之快。
連魏千符都不禁一挑眉,臉上露出驚訝之情,不過轉念一想也就明白過來,螻蟻尚且貪生,青云門面臨的是必死之局。
內,謝空亭一死,無人可以領頭。
外,大雪封住山路,只有實力強勁,足以當一派之掌門、峰主者,才能踏雪趕來。
可那樣的人。
哪怕正邪顛覆,也能憑借自身實力,好好活下去,又憑什么冒著生命危險,千里迢迢的來幫青云門,更別說三個月來,謝空亭行事霸道,早就得罪了其他門派。
外無援兵。
魔教又傾巢而出,青云門覆滅,不過是時間問題,而魔教行事,向來斬盡殺絕,一人不留。
“呵?!?br/>
魏千符忍不住笑。
為什么總有一些蠢貨,覺得自己有投降叛變的價值呢,像慕青雪那樣的少年天才,要是愿意歸順,他掃榻相迎。
如徐掌門、慕峰主、水月峰主那樣實力不錯的。
他也愿意將其收入麾下。
但世事往往如此。
他看得上的,往往一身傲骨,寧死不屈,愿意屈服他的,又和安小蝶差不多,都是些實力低微、目光短淺的蠢貨。
那三個峰主更蠢。
真當他魏千符不挑不揀,專門替隱霧宗收破爛嗎?
“找死?!?br/>
魏千符飛身而去。
殺意洶洶,那三個峰主當即明白,人家根本不接受投降,于是不得已聯(lián)手,合力對付魏千符,卻被打得節(jié)節(jié)后退,一直退到青云門大門前。
心中皆是悔不當初。
早知道當初哪怕討好安小蝶,也不該由著她毀掉護山大陣,否則哪怕太上長老死了,有護山大陣在,他們還能躲一躲。
而現(xiàn)在。
“不堪一擊?!?br/>
魏千符不屑的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體,又搖了搖頭,感嘆道:“原以為多少該有點實力,沒想到全是酒囊飯袋,也虧了謝空亭,庇佑你們這群酒囊飯袋一代又一代。”
思及此處。
他忽然心念一動,一步一步朝著謝空亭的尸體走去,將其踢了幾圈后,確認對方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于是蹲下身來。
起了煉制尸兵的意思。
尸兵。
死前經(jīng)受折磨,至死怨氣不消,如此一來,可保尸首不腐,再用上隱霧宗的秘法,令其能聽懂簡單的指令,不怕痛,不怕死,比死士更加恐怖。
咦?
魏千符湊近,他能感覺到,謝空亭身上的確有能量在波動,類似怨氣,卻不是怨氣,更像是——
“執(zhí)念?”
他頗為疑惑的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