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濯-足。”未若說著，已將水放到她腳下，又抬頭問她：“你是自己脫靴？還是我來？”

    他顯然怕，肌膚相觸，唐突了芷兮。

    “我，我，我，自己來，未若，你出去，好么？我自己可以?！避瀑庵?，都是侍奉別人，現(xiàn)在被人侍奉，真是一百個不習(xí)慣，說起話來，都是語無倫次。

    未若見她，臉都紅了，自己也未必真如侍者般君子坦蕩，遂慌忙掩門退出：“好，我不打攪你，你，好好休息?！?br/>
    掩上門，他手摸摸胸口，心突突跳得厲害?！拔疫@是怎么了？難道，真的是過去太養(yǎng)尊處優(yōu)，不會侍奉于人？”

    翌日清晨，芷兮醒來，走至外室，恰巧碰著未若也從他對面房屋中出來，房室小，抬頭不見低頭見，恍惚中，芷兮竟朦朧將那舉步之遙的未若，看作了當(dāng)初在桃花塢時，從結(jié)廬走出的骨錯。

    且不論他們，身形、相貌都很像，就是流露出的沉穩(wěn)內(nèi)斂的氣質(zhì)，都極相似。大抵血緣是個神奇的物什，總能牽連描摹出相像來。

    “骨錯？”芷兮下意識擦擦眼睛，稱呼已脫口而出。朦朧的晶膜，才漸漸清晰，意識到自己，認(rèn)錯了人。

    “你叫我，什么？”未若聽這一語，怔了許久，心中如被石塊擊中，有些難過。他知道，骨錯是離與跟芷兮作夫妻時，人間的錯名?！澳?，就那么想他么？那去青丘找他，他現(xiàn)在是少典君，要徇私枉法，救你一回，也不是做不到的?！?br/>
    “對不起，我認(rèn)錯了?！避瀑獠恢牢慈舨贿^在說賭氣的話，便很當(dāng)真地答：“他如今高高在上，倘若愿意為我徇私枉法，我何致于還得讓木落，偷偷藏我到花瘦塢來？不過，好在花瘦塢根本不像傳聞中那般可怕，倒是，很像之前漆吾村夫子的桃花塢?！?br/>
    “花瘦塢所處的地理位置，確實是原來漆吾村、桃花塢所在的位置，”未若聽她說話，并未帶出對離與多少情長，便也隨著她，將話題轉(zhuǎn)向了桃花塢上來，因為他從一踏入這里，便覺出這里和桃花塢，有些淵源了：“而且，昨日你見那鋪徑的絹帛了么？角落里，繡著的，是‘宮’的字樣，你不覺，也似曾相識么？”

    “我沒有注意到，”芷兮憨憨一笑，仿佛自己犯了錯似的，“當(dāng)時，只顧得認(rèn)熟人去了。薺兒和謝皇后，是罕見的不恃富凌貧的好人，而盧晚遇，是骨錯從小到大的摯交。相逢，多不容易?！闭f著說著，眉宇間又有些動情，似乎想起骨錯，很讓她難受似的。轉(zhuǎn)瞬，她便閉了嘴，抿著嘴唇，再只字不提的樣勢了。

    ‘他們，為何，會出現(xiàn)在這里？這些昔日或是月婳趙家、或是榮王趙府的眷屬們，如今都跟著少典世道的返璞歸元，又改溯姓回了當(dāng)今的墨氏，只是，他們?yōu)楹瓮瑫r在此出現(xiàn)？’此刻，他心中布滿疑惑：

    ‘昔日的‘桃花塢’，是如何真正建起與世隔絕的結(jié)界，又改名為‘花瘦塢’了呢？

    未若生了疑，但是見芷兮一副不愿繼續(xù)說下去的難為的樣子，他未將這些疑惑說出口。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在她的面前，總是欲言又止？便是從他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對她動情的時候，才開始的吧。他藏下了太多，卻又無非是擔(dān)心和真情。

    “芷兮，我想四處轉(zhuǎn)轉(zhuǎn)，尋個別的住處，我在這里，你看起來好像并不是很自在。你陪我一起，找找，可好么？”未若想探查四周，看看他們到底是來到了一個怎樣的存在。

    “恩，”芷兮低頭答應(yīng)了。未若踱出門檻，她跟在他的身后，輕聲說：“未若，對不起，本來，這竹屋也是你建的，該搬出去的，也該是我。我，并沒有趕你的意思?！痹瓉硭讲乓娢慈舫了迹€以為他在生氣，故而有些小心翼翼地向他解釋賠罪。

    未若背著手，轉(zhuǎn)過身來，沖她笑笑，伸出手指，輕輕刮了一下她小巧玲瓏的鼻翼，又快速將手背回原處，嗔怪于她：“不是說，在我面前，要活成真正的自己么？不拘小節(jié)不是你的本色么？奧，我知道了，原來，真實的你，根本就是這樣一個婆婆媽媽、謹(jǐn)小慎微、愛胡思亂想的、小性兒的姑娘?！?br/>
    這般親昵撩人的小動作，在未若那里做出來，也算是曠古未有過的，他卻在面對芷兮時，自然而然地那樣做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嘛，”芷兮小聲說：“可能，我就是這樣的吧，有時小心得緊，有時又大大咧咧?！?br/>
    “前提是，你要保證，沒有人怪罪你?！蔽慈舯人约海私馑?。她無論如何表現(xiàn)，都要首先確保，她沒有對不起別人，別人亦沒有生她的氣?！败瀑?，你太善良，善良到將每一根細(xì)弱的心弦，都綁在了去在乎別人的律動上?！蔽慈舯持郑雇酥?、看著她走，邊走邊說。

    然后，他心疼地駐足，扳正她甚至不敢挺直的肩骨，然后，他的眼睛追尋著、盯著她拼命閃躲的眼睛，說：“自信一些，在乎你的人，都不會去怪你。你要學(xué)會挺直脊梁，大膽一些，知道么？”

    這些本是安慰的話，卻教芷兮又傷感起來，終歸，別人眼中的自己，還是一樣的，那般怯弱的。連未若這樣一個從前她并不熟悉的人，都似乎一眼便將她看穿了一樣。只是，她不熟悉未若，未若便不熟悉她么？

    他與她的距離，那么近，近到她連呼吸，都覺得是局促的。他總是這樣，將腳步逼到與她親密無間，可是，她明明與他，并不熟呀。

    未若的情，從來都在暗流洶涌處，對她的關(guān)注，又豈止朝夕。

    芷兮剛要退步，冷不防，一個男人，視他們?nèi)鐭o物一般，直直撞到了兩人的縫隙里，被狠幌了一下，就要跌倒下地去。

    “父親！”后面一個總角小兒，快捷地跑上來，將要前傾到地的那個男人，敏捷地扶正了。這動作，駕輕就熟，一看，就是練過，不知多久了的。

    芷兮驚魂未定，正下意識要去扶那要跌倒的男人，卻見那總角小兒已搶在她前面，早將那男人扶正了，這才舒一口氣，定睛去瞧那冒失的男人。

    這一瞧，不要緊，她的腳步，大大后退了兩步，自己差點要跌倒了，又被那面前的男童，一手拉住了，奶聲奶氣地說：“姐姐，你怎么跟我父親似的，也站不穩(wěn)。你這么漂亮，可仔細(xì)跌破了臉，那就成丑八怪了?！?br/>
    “哦，謝謝你啊，”芷兮向小男孩笑笑，問他：“你父親，背著籮筐，可是要去采藥么？走路還拿著書看，該是個有學(xué)問的吧？可是這村子的夫子么？”

    芷兮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那一邊走路一邊看書的人，中年模樣，像極了之前在桃花塢古木蔭教她讀書的老夫子，但是，他卻一點兒也不老，只是白臉落魄書生的樣子。

    “姐姐是天上掉下來的神仙么？猜得這般準(zhǔn)，”那男童，童言無忌：“母親臥病，父親正是去后山采藥。他也愛走路看書，學(xué)識淵博，卻從來考不舉功名，但是有一樣，我不明白?！?br/>
    “什么不明白??？”芷兮蹲下身來，降到可以跟男童平等對話的高度，摸摸他的頭，親切地笑問。

    “姐姐，什么是‘夫子’啊？”那男童問。

    窮鄉(xiāng)僻壤，何為夫子？

    芷兮愣住了，許久說不出話來，心中一陣心酸，然后問他：“你叫什么？”

    “吳--名--?！蹦悄泻?，童聲未泯，字字咬得格外清晰響脆。

    芷兮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她慢慢站起身來，重復(fù)了他的話：“吳---名，骨錯是你長大后的字。離與當(dāng)初，便是錯付的你的骨?！?br/>
    “姐姐你說什么？”那男孩聽不懂。

    “這個地方，是桃花塢么？”芷兮問他。卻又不似在問他。只是在自言自語。

    “哪里有什么桃花塢，這是花瘦塢啊，姐姐莫不是方才被我父親，撞迷糊了？”那男孩愈發(fā)懵懂。

    夫子還是那個迷糊的夫子，一切卻都不是原來該有的樣子了。

    ‘倘若夫子成不了后來白發(fā)蒼蒼的夫子，又何來他于十畝家田上、與骨錯一起建起的‘桃花塢’呢？

    可是，桃花塢，明明是存在過的，就算少典將世道返璞歸元，世道也是沿著原來已經(jīng)發(fā)展過的軌跡，從未抹去任何過去的痕跡，只是一直繼續(xù)向前走的。

    那么，現(xiàn)在的吳名，既不知有夫子，更遑論桃花塢，只能說明，這個吳名，就是原原本本的吳名的真身，從未曾被離與錯骨相付，而這個眼前的中年書生，也從不曾跟離與相遇過，自也不會因為與他相遇，而改變自己的生活軌跡，他成不了夫子，他的娘子，也不能延命。

    那么，站在他面前的，花瘦塢的，所有這些活生生的生命，是什么？’

    未若，在一旁，冷眼旁觀，他陷入了沉沉的沉思，細(xì)思，極恐。

    “為什么，蘇子介、盧晚遇、如意，連帶木落上世附身的訪陌、這世附身的墨玉，都本該與你同年，他們現(xiàn)在，都在原來的位置，唯獨你，二十歲的少年，卻被封印在了，這四歲孩童的身體內(nèi)么？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芷兮想不了未若那般深入、明白，可是，她的疑問、困惑，并不比未若少一些。

    桃花塢--花瘦塢？在芷兮的意識里，錯亂結(jié)出了最初始的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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