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
年關(guān)將至，墨州城的百姓都在準(zhǔn)備著除夕衣食。
不少婦人牽著自家被裹的圓滾滾的孩子行到街上，在孩子的期盼下，停留在蜜餞攤子或賣糖葫蘆的，賣包子的，還有各種糕點鋪子前。
年關(guān)的墨州城總是格外熱鬧和欣喜。
年僅六歲的夜辰坐在街頭，小臉臟兮兮的，單薄的麻衣又舊又破，冷風(fēng)夾雜著雪花呼啦啦盡往他心窩子鉆。
他被凍得搓了搓雙手手心，呵了口熱氣。
無濟于事。
他很快還是冷得打了好幾個響亮的噴嚏。
“好冷……”有些難忍，他喃喃。
作為乞丐，從生來便是沒爹沒媽的小禍害，他討厭年關(guān)。
討厭過年。
更加討厭像此時這般的大雪。
“娘，我想吃那個桂花糕，甜甜的?！眻A嘟嘟扎著雙髻的小姑娘被娘親牽著，從他跟前走過。
他一頓，下一瞬端起地上的破碗便下意識追了上去。
拉住婦人的裙擺便哭著哀求，“求夫人賞口吃的吧！夫人是大好人！夫人……”
“滾開！討人厭的小乞丐！”婦人不等話落，便干脆的一腳將人踢開。
“娘！”小姑娘被娘親的冷漠嚇了一跳。
那婦人當(dāng)即又是一臉心疼將小姑娘抱了起來，手安慰的拍在小姑娘后背，道：“別怕別怕，乖女兒，記得以后看見這種臭乞丐走遠點，別被他們身上的窮酸氣給沾了晦氣！”
“好的，娘親?！毙」媚锉槐е贫嵌c頭。
母女兩很快的走遠。
而身后，被踹倒躺進雪里的小乞丐卻是半天沒動。
仿若死人，僵直著身子。
他太冷了。
這樣大雪下個不停的冬，喜慶的年關(guān)，一向都是他最討厭的季節(jié)。
因為他沒有厚實的襖子，更沒有會寵著他的雙親，他只有一件從年頭穿到年尾的單薄麻衣。一個破碗。
便是活到了六歲的小乞丐夜辰所有的家當(dāng)。
一無所有。
“小乞丐！過來！”很快，一個裹著狐裘大氅的小胖子又領(lǐng)著一群下人走了過來。
大搖大擺的。
小胖子是墨州城城主小妾所生，那小妾據(jù)說生得就跟天仙似的，平日里極得城主寵愛，連帶著小妾所生的庶子也最得城主寵愛。
一到冬季，穿戴那都是上等動物皮毛所制成的帽子衣物，就連腳上踩著的靴子里頭也是毛絨絨的。
“小乞丐？被凍死了？”那小少爺喊了半響。
躺在雪地里的小乞丐還是沒動。
小少爺不免失望。
無聊把玩著手中的暖爐，小少爺正要轉(zhuǎn)身，帶著自己的奴才們回去。
“小少爺，等等……”躺在雪地里的小乞丐又動了動。
伸著一雙被凍到滿是凍瘡發(fā)紅發(fā)黑的雙手，小乞丐齜著牙從雪地里爬了起來。
不用小少爺再吩咐，他便自發(fā)的四肢伏地跪在了小少爺跟前，“小少爺有什么吩咐？能賞小的一口飯吃嗎？”
他好餓。
還好冷。
可他不敢太過貪心，否決眼前的小少爺絕對會失去興趣。
“先叫兩聲。學(xué)得像了，本少爺再考慮?！毙∩贍斠幌伦颖闫鹆伺d致。
“汪！”
“汪汪汪！”
連片刻猶豫都無，小乞丐四肢伏地趴在雪地里，賣力的學(xué)起了狗叫。
“哈哈哈哈！”
“不錯！小乞丐你倒是真的像條狗了！”
小少爺拍著手里的小暖爐，很快便被逗的開懷大笑。
可惜這小乞丐不太聽話。
太懶，只不過剛剛叫了兩聲，便停了。
還沒樂夠的小少爺自然是不高興的，當(dāng)即便一腳朝趴在地上的小乞丐踹了過去！
“讓你學(xué)狗叫！叫高興了本少爺才給吃的，不明白什么叫本少爺高興了嗎？你看本少爺現(xiàn)在高興嗎？”
“還不趕緊繼續(xù)！”
“……咳咳……咳咳咳咳……好，小少爺別踹了！”他疼得下意識下意識蜷起身子求饒。
又一連叫了好幾聲。
落在身上的踹打才停下。
沒忍住，小乞丐又咳嗽了幾聲。
但他不敢再繼續(xù)惹怒眼前的小少爺，只能忍著心口的痛意繼續(xù)學(xué)起了狗叫。
“汪！”
“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汪……”
小狗似的吠聲一直不停，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小少爺才終于心滿意足的叫下人拿了個饅頭過來。
白白胖胖的饅頭，才剛剛從蒸籠里拿出來。
下人遞過來時，還冒著呼呼的熱氣。
小乞丐喜的雙眼就是一亮！
“謝謝小少爺！”
當(dāng)即就要撲上去接。
“等等！”又被小少爺給一腳踩住了手。
孤高臨下的，那小少爺看著他道：“本少爺?shù)酿z頭，你一個小乞丐，也配吃嗎？”
“求求小少爺，小的真的要被餓死了！”
“那又與本少爺何干？一個乞丐罷了，誰會在乎？”
誰在乎？
是啊……誰在乎？
他被踩著的手就是用力，摳緊了下頭的雪，涼到麻木，這場大雪冷的，仿佛已經(jīng)帶走了他心底的最后一絲溫暖。
“要不這樣，你跟本少爺?shù)陌ⅫS來場比賽，誰贏了，這饅頭就是誰的！”很快，小少爺又高興道。
隨著話落，其中一個下人抱著一條皮毛發(fā)亮的大黃狗走了出來。
小少爺一聲招呼，那大黃狗被放到地上，肥嘟嘟的，又高又壯。
比小乞丐還高了個半個頭。
“阿黃！來，本少爺賞給你吃的！”
小少爺笑著，手里的饅頭便徑直扔到了那大黃狗面前。
小乞丐眼神呆呆的，望著跟前的大黃狗早已僵住。
肚子咕咕咕的，這時傳來一聲又一聲的饑餓叫聲。
讓他明白，他已經(jīng)兩天兩夜未曾進食……
在這樣的冬天，再餓下去……他已經(jīng)覺得自己的生命到了強弩之末。
“汪！”
小乞丐又重新趴了下來，汪汪叫著，一路爬到了那大黃狗面前。
抖著雙手，將扔到地上變臟變涼的饅頭撿了起來，藏進懷里。
而全程，那大黃狗都高昂的抬著頭顱，不曾低頭看過地上扔著的白饅頭一眼。
小乞丐知道，這是因為素了。
被喂養(yǎng)的高大壯實的大黃狗，平日里吃慣了大魚大肉，又哪里會看得上這樣一個臟兮兮的素饅頭……
“謝謝小少爺！您真是個好人！”但他還是含淚笑著，朝那不滿的小少爺磕頭道謝。
因為，他要活著。
比所有人都更努力的活著！
有朝一日，出人頭地！
有朝一日，飛黃騰達！
有朝一日，再也不用出賣自尊尊嚴(yán)，堂堂正正的活著！
……
“阿辰？”
“阿辰？你怎么了？”
“阿辰？醒醒！”
耳旁嗡嗡嗡的，似有誰在喚著。
夜辰皺眉，緊閉的眼終是緩緩睜開。
映入眼簾，便是仙蠶絲制成的紅色床簾，頭頂夜明珠幽幽亮著，蓋著錦被，他的師尊一臉擔(dān)心撐著身子正緊盯著他。
見他睜眼，連忙詢問：“好端端的，你方才是怎么了？”
一邊說著，又用帕子為他擦了擦臉。
也是這時，他才發(fā)覺，面頰微涼，不知何時落了淚。
“師尊?！彼胍膊幌氡闵焓直Ьo了她。
用力的，頭親昵蹭到她耳側(cè)，一下又一下，像個怕被人搶走被心愛玩具的孩子。
“師尊，我好想你！”
還好。方才是夢。
還好。他長大了。
還好。他真的成功了，做了大人物。
還好。他有了她……
“師尊，我愛你。”情不自禁，他喃喃。
“傻徒弟……”她嘆氣，又似有些哭笑不得地，伸手回抱住了他，聲音極輕地，耳語，“我也愛你。”
一輩子，只愛你。
“所以，別怕。為師不會離開你的?！?br/>
“方才是做噩夢了嗎？”
“不過不怕，你有為師，為師會永遠護著你的?！?br/>
那當(dāng)然。
他就是輕輕的“嗯”。
溫柔的，又發(fā)顫的，笑容滿足而又得意道：“我相信。因為師尊是永遠都不會騙我的。”
這一世，她答應(yīng)了他的。
他們會一輩子。
永遠，永永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