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帶于梅去精神病院
我把床單洗好晾上之后就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于梅坐在地上玩自己的頭發(fā),嘴里一直在嘟囔什么,時不時還傻笑一聲,看她的樣子,著實挺讓人心疼的,她其實長得不差,小臉大眼睛,我小時候那會兒她還算年輕,是我們村數(shù)得上的美人,只是這么好的姑娘,就非得傳老祖宗的手藝看風(fēng)水,現(xiàn)在把自己搞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當(dāng)真是造化弄人。
我思索著孫園園說的話,拿出手機給程天涯發(fā)條短信:你打算怎么辦,讓她一直在我這兒嗎?他好歹養(yǎng)過你呢。
他沒回短信,沒過十分鐘打過來電話,我猶豫一下接起來:“喂?”
“小愛,”他的聲音很渾厚,有點沙啞,“我跟你說個事,要不,你把于梅送回去吧?!?br/>
我愣住了,“為什么?我大老遠把她帶過來,你干嘛讓我把她送回去呢?”
程天涯好久都沒說話,我以為他已經(jīng)不在電話旁了,問:“程天涯,你在聽嗎?”
“我在聽,小愛,你聽我說,于梅不能在北京,如果被我爸知道的話,我怕她會遭殃?!彼穆曇衾锿嘎吨唤z擔(dān)憂,但我不知道他的擔(dān)憂來自何處。
我想了想,問他:“程天涯,你這是什么意思,你爸知道就知道唄,一個病女人又不會對她造成威脅。”
他不說話了,嘆了口氣然后告訴我不要出門,等會兒他會過來一趟。
我掛掉電話之后看著于梅,她也在看我,她嘴角在流哈喇子,順著下巴流到脖子里,我趕緊拿過毛巾給她擦一擦,試探著對她說:“大娘,狗娃兒一會兒要過來,你別哭啊,還有,以后不能在床上尿尿,要去那里,知道嗎?”我指了指衛(wèi)生間。
她張著嘴一臉茫然看著我,隨后就笑了,邊傻笑邊點頭,也不知道她到底聽沒聽懂。
我搖搖頭,聽到她肚子在咕嚕咕嚕叫,便到廚房去給她拿了個饅頭,掰開之后夾了幾塊炒雞蛋拿給她吃,她應(yīng)該是真餓了,但是自己也不說,我遞給她之后她就咬了一大口,狼吞虎咽吃起來,那樣子真的就像一個流浪漢,看著叫人心疼。
程天涯來了正好看到這一幕,他也不說話,就只是靜靜地看著,于梅抬起頭盯著他,嘴里還嚼著饅頭,盯了他一會兒又開始傻笑。
我把程天涯拉到一旁,問他:“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從兜里掏出根煙要抽,我奪過來,說你:“你先不要抽煙,先把話說清楚,為什么你爸知道了就不行?”
他瞧著我,拿過我手里的煙點燃,煙霧繚繞在他面前,朦朧了他俊逸的臉,半支煙之后,他說:“我沒有跟你說過,當(dāng)年我爸把我從程家村帶走時,于梅拽著我不松手,她一只手拽著我,一只手抓著桌子腿,我爸帶了幾個人去,見她死不松手就叫人上去打,可是他們把于梅的手打流血了,她還是不松開我,還一直哭,我爸沒辦法,踹了她好幾腳才踹開,她急了,抓過我爸的胳膊咬著不放,生生咬出個血牙印,到現(xiàn)在我爸胳膊上還有疤呢,我怕讓我爸知道了他不放過她?!?br/>
“那當(dāng)時你爸的人打她,你就沒上去勸嗎?”我問。
他突然沖我大聲吼,“我當(dāng)時巴不得她被打死,打死她我就解脫了!”
“既然你希望她死,那為什么現(xiàn)在又怕你爸找她麻煩?她是你娘,你現(xiàn)在不管她,你就是良心上過不去!”我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也沖著他大喊了一通。
也許我的話真的觸動了他,他怔愣著站在原地不說話,這時候于梅突然哇一聲哭了,我看向她,她嘴里還嚼著饅頭,眼淚嘩嘩的往下流,她用手背去擦,像個小孩子一樣。
我心中被刺痛了一下,走到于梅面前,將她身子一轉(zhuǎn)沖著程天涯的方向,說:“程天涯,你看看她,她可是了養(yǎng)了你十五年啊,生親不如養(yǎng)親,是她把你一手帶大的,是,她有時候是虐待你,可是她是個精神病人,可能做出的一些舉動她自己根本就控制不了,但你捫心自問,她沒瘋之前,對你好不好?”
程天涯順著墻坐在地上,眼眶紅紅的,似乎是想哭,他這個樣子我很心疼,我走到他身邊,問他:“程天涯,你說句實話,你現(xiàn)在,真的還那么恨她嗎?”
他抬眼看著我,沉默好久才搖了搖頭,“我恨她,但是已經(jīng)沒有一開始那么恨了,”他看向瘋瘋癲癲的于梅,“她都這樣了,病情似乎比當(dāng)年更嚴重了,我恨她有什么意思呢,還不是折磨自己?!?br/>
他將頭埋在膝蓋里,沒一會兒就有抽泣的聲音,這是我第二次看到程天涯哭。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于梅終究還是他心中的一抹痛,她教會了他愛,又讓他學(xué)會了什么是恨,如果他真的不在乎于梅,是根本就不會恨她的。
我緊緊抱著程天涯,腦袋靠在他的肩上,和他一起流淚。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我都快睡著了,是于梅的笑聲驚醒了我,我以為她出什么事了,轉(zhuǎn)眼一看原來她是在地板上滑倒了,不哭反笑。
她一直這樣瘋瘋癲癲下去也不是辦法,我看著程天涯,問他:“程天涯,要不咱們?nèi)ゾ癫≡航o她檢查一下吧,看能不能治,能治的話就治,這么多年她一個人傻乎乎的,在村里肯定也沒少被人欺負,如果真的治好的話,她自己也就有自理能力了,你爸那邊也......”
“我才懶得帶她去治呢,她都瘋了這么久了,就讓她一直瘋下去吧?!彼故且荒槦o所謂。
我錘他胸口一下,“你怎么說話呢,他是不是你媽?”
他眼神閃躲,“要去你帶她去,我不去?!?br/>
“為什么?”
他沉默。
沒一會兒我轉(zhuǎn)過彎來了,“程天涯,你是不是怕叫人看見?。刻锰锰斐杉瘓F總裁帶人去看精神病,你覺得丟臉是吧?呵,那你怎么不覺得喜歡我很丟臉呢,我可是跟你這個精神病媽一個溝子里出來的,你別忘了,你十五歲之前,跟她過得是一樣的日子!”
我仰脖子瞅著他,他目光如炬,深深地嘆了口氣,慢慢站起來走到于梅身邊,于梅沖他傻笑,估計現(xiàn)在沒認出他來。
程天涯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然后咚咚磕了三個頭,站起來之后就要走。
“哎,”我叫住他,“你這就走啊?那她......”
他停在門前背對著我,聲音沉到不能再沉:“周六我休息,在家等著?!?br/>
他說完之后瀟灑的走了,留下我在原地一臉懵逼,猜不透他要干什么。
周六早上,我起床做完早飯之后就去叫醒于梅,孫園園自從那天說要搬走之后就沒回來過,可能又跟著鄭光勇去哪兒浪了吧。
飯還燙,我便帶著于梅去樓下轉(zhuǎn)悠一圈,回來就看到一枚高大的身影在門前站著,手里還提著早點。
“你怎么這么早就過來了?”我邊問程天涯邊開門。
他隨口說了聲起得早就沒再多話,進屋之后他把早點放在桌子上打開,我說:“我做了早飯了,鍋里有粥?!?br/>
“你做的那么難吃,哪有我做的好吃?你那先放著吧。”他一臉嫌棄。
“嫌我做的難吃你那次還吃了那么多丸子大鍋菜?”我梗脖子問他。
他一把捏住我的臉,湊過來不甘示弱的說:“爺那是給你面子!”
我懶得與他斗嘴,把于梅安置好坐在桌前開始吃飯,吃完了之后把碗筷收拾了,程天涯說:“走吧,車在樓下等著呢?!?br/>
“?。渴裁窜??要去干嘛?”我茫然問他。
他嘖嘖兩聲,說我得了老年癡呆,“你不是我說要帶她去看精神病醫(yī)生嗎?我已經(jīng)預(yù)約好了,去了頭一個,趕緊麻利的!”
“那,那你不怕被人看見啦?”我隨口一問。
他在我前面,本來背對著我,慢慢的轉(zhuǎn)過身來,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子,說:“你到底去不去,不去老子回家了?!?br/>
我趕緊說去,然后收拾一下東西,拉上于梅往外走。
程天涯從進來之后就沒看過于梅一眼,我心想,這到底是你媽還是我媽?
程天涯開著保姆車到了四院,四院是最好的精神病醫(yī)院,進去之后,醫(yī)生是個年紀稍大一點的老頭,眼神特別凌厲嚇人,可能是剛剛經(jīng)過醫(yī)院走廊看到的那些病人太可怕,此時我覺得眼前這個醫(yī)生也像是精神病人了。
“錢叔,您給她檢查一下吧?!背烫煅墓Ь吹恼f。
姓錢的這個老頭大夫點了點頭,讓于梅坐在他面前,然后叫我和程天涯站遠些,我們往后退了幾步,于梅立馬就開始呀呀的喊,站起來要跟我們在一塊兒,程天涯動了動,但最后看了我一眼,我會意,走過去說:“大娘,你別害怕,這是醫(yī)生,給你治病的?!?br/>
于梅看了一眼那個醫(yī)生,竟嚇得一下子貼進我懷里,嗚嗚的哭著。
錢醫(yī)生說:“我看你倆最好回避一下,她現(xiàn)在這樣,你們在這里我不好問出什么來,那樣就不能知道她的病情了?!?br/>
“醫(yī)生,要不您問我也可以。”我說。
錢醫(yī)生臉色有些不好,“這樣不行,問你的效果和問病人自己的效果是不一樣的,如果你們是為她好,就不要讓她依賴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