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筵席停了戲唱，又上過茶，客人才離去。幾個女兒家玩鬧了一天匆匆用過飯被打發(fā)回房。
二太太直嘆：“老太太，兒媳這幾日頭發(fā)都愁白生怕出差錯，日后這巧宗還是交于大嫂吧。往常不覺得，白日里見大嫂及各位弟妹坐著喝茶吃果子說閑話，眼紅得我想落淚，以后還是把陪老太太吃席面的苦差事交給我。”
不防回頭被大太太剝了荔枝塞到嘴里，差點囫圇咽下，吐到帕上扶著椅背，好半天才緩過勁，大太太邊給她撫背邊笑說：“讓你一天盡編排我，看遭報應(yīng)了吧?！?br/>
二太太這一口噎得眼泛淚花：“大嫂，差事沒辦好也不用這么罰我吧？”
四太太笑著打趣：“二嫂不用搶，家里還有好些個?！?br/>
五太太平時最寡言，只是親自捧了茶遞給二太太：“二嫂，吃口茶?！?br/>
六太太因擔(dān)憂徐太君神色懨懨，低頭忖度著向方太君開口回家住幾日。冷不丁袖子被貼身丫頭拉扯，回神抬眼看到幾位嫂子正鬧著，擠到跟前拉著二太太和大太太：“莫不是二嫂傷心今日沒吃上席面，改天我們幾個還你一席?！?br/>
二太太素日口舌伶俐，不料被幾個妯娌連番取笑，嗓子被噎得難受緩不過說不出話，只好故做生氣狀。
方太君最喜家宅安寧，子媳和睦。觀幾個兒媳如此心無芥蒂的玩鬧，心底甚慰只是愜意地倚在榻上，因是白日有些勞困并不做語。
大太太最有眼色，眼角掃到到方太君身子有些不耐煩，便帶著弟媳行禮退下。出了正榮堂，大房、三房和五房在左路，二房、四房和六房在右路，分成兩撥各自回院。臨別時二太太攜了大太太的手：“回頭我讓錦衣把對牌送過去?！?br/>
大太太面帶感激：“還未謝過弟妹，可是替我辛勞了這些日子?！?br/>
二太太美目含嗔：“大嫂真是見外?！?br/>
閑言少敘，二太太一行人回到二房進(jìn)了院門，走游手抄廊過穿堂進(jìn)內(nèi)院，正房五間大屋，東西各是一明兩暗的廂房前些年大爺、三爺和六小姐住過現(xiàn)空著，院子兩側(cè)圓拱門通著幾個小院住著通房、妾室及給大爺秦明備的通房丫頭，正房西側(cè)穿過去后院一排倒座是丫頭婆子們的住處。
二太太進(jìn)了正房，坐到東次間臨窗大炕上才長吁一口氣。任憑丫環(huán)伺候自己更衣、凈面、卸妝，小丫頭上了茶，她端過抿一口，聽身邊的大丫頭羅衣回話：“二老爺席吃到一半，衙門里有事被請了去，現(xiàn)未回府。大爺吃了幾杯酒，喝過醒酒湯奶娘服侍他早早睡下，三爺和七爺未曾吃酒，晚間溫習(xí)完功課也都歇下?！?br/>
二太太坐在妝臺前照著鏡子，聞言道：“這孩子！”
身后的錦衣拿牛角梳給她蓖著頭接過話：“大爺最有分寸。再說是老太太的好日子，前頭的幾位爺都是吃了酒的，也不打緊?！鳖D了一頓：“三姑娘晚間用飯時眼圈兒紅紅的似哭過”
二太太白日里忙著張羅席面應(yīng)酬客人，不曾留意幾個女兒家，一聽這里頭有事，也不回頭拿著一只金鳳步搖撫鳳口銜的南珠：“席上怎么了？”
錦衣把下午園子里的事不添不減地道出。
二太太朝她擺擺手，起身坐到炕邊，早有泡腳的木桶備好，羅衣給她輕輕揉著腳心。她看向屋里的兩個貼身大丫頭：“你們說，老太太那么一個七巧玲瓏心的人，這方家的太太小姐們沒一個跟了她。所以說‘娶妻娶賢’，等給你們大爺議親時，可要擦亮眼睛，不能光盯著門戶高低，沒地找一個心思糊涂的進(jìn)來，那咱們可就過不了安省日子啰！”
錦衣正收拾妝臺也不抬眼：“大爺是秦家長孫，將來什么樣的好媳婦找不上，太太把心放到肚子里才是。”
二太太有微許悵然：“明兒雖是長孫，可也占著庶嫡出，始終要低旭兒一頭。你們可都要警醒著，別失了分寸，生出不該有的念頭惹出麻煩來?！?br/>
羅衣手在水里搓腳：“太太放心，奴婢們明白這個理，出了這屋子不會露出半句話頭?！?br/>
二太太喚過錦衣：“取出對牌還給大嫂，再順道看看三丫頭和六丫頭去，讓她們安心早點睡，就說有事我替他們撐著?！?br/>
錦衣面露詫色：“太太你是說……”
二太太把腳從水中伸出：“憑著進(jìn)門十幾年我對老太太的了解，方家這樁婚事落不到咱們?nèi)绢^身上?！庇址诺土寺曇簦骸叭绢^將來要許給白家。”
錦衣聽言放松，拿了對牌出門。羅衣給二太太擦完腳，喊進(jìn)小丫頭收拾腳盆水漬，她又凈過手才給二太太揉肩。
二太太也在納悶：“這方家舅母什么時候看上三丫頭了？放著二丫頭那么個爽利人不要，論出身、相貌、品格都高出咱們?nèi)绢^一等?！泵媛兑苫罂粗_衣。
羅衣低頭思想片刻憶起一回事：“去年冬月，在老太太屋里說起大小姐的嫁妝，太太笑稱那些古董就是給了咱們也不識貨，不如全換成銀子。還說等三姑娘和六姑娘出閣時，你給她們光裝壓箱銀子。奴婢記得那日方家老太太也在?！?br/>
二太太聞言嗤笑：“哼！就為這么個話頭，眼皮子也太淺了吧。”
羅衣輕笑：“方家現(xiàn)在是敗落了，若不是倚仗咱們老太太京里怕都呆不下去?？此姨〗愦┑某鲩T衣裳和首飾雖說是新但都是中下等。方二太太和方家五姑娘看見咱們家?guī)孜还媚锏拇┐餍蓄^眼都直了。”
二太太笑著虛推羅紋一把：“你個貧嘴的?！?br/>
羅衣又言：“三姑娘和七爺是一個姨娘生的，太太就是為著大爺和三爺有個幫手，也不會薄待他們，這內(nèi)情明眼人一瞧便知。再說咱們舅老爺可是領(lǐng)著織造局的差事，太太你手里漏出一星半點都不是小數(shù)目?！?br/>
二太太收斂了笑意：“三丫頭是個好的，性子乖巧不生事。對他們姐弟用心也是想著給我自個生的孩子結(jié)個善緣，將來出嫁時肯定會添份妝又不值什么。同樣是我親手帶大的，她又沒見過幾遭姨娘的面，情份不比尋常，可不想被人輕踐了去?！?br/>
過了一燭香，錦衣掀簾進(jìn)屋：“虧得太太讓我走了一趟，三姑娘正在落淚。我傳了太太的話讓她安心方才收淚，看著睡下才回來。”
二太太嘆氣：“她這性子真是，幸虧不是從我肚子里爬出來的，要是六丫頭也般行事，我還不得把自個慪死?！闭f罷搖搖頭。
錦衣笑道：“六姑娘行事妥當(dāng)，老太太都夸她有幾分大小姐的品格?！弊叩娇舆吷斐鍪滞罅脸鲆粚鸾z瑪瑙玉鐲，褪下一只遞給羅衣“大太太賞的，我倆可是沾了太太的光。”
二太太斜睨一眼：“也是個好物，要不是順著老太太的心意我才不想接這個差事，當(dāng)家媳婦真不是好當(dāng)?shù)?，我呀既沒那命也沒這本事，天天在屋里說說笑笑才是正事。”
兩丫頭奉承她：“那是太太可老太太的意?！?br/>
二太太心道：只管做好這個二兒媳守著本份，打點清二房上下事務(wù)才是根本；就像五弟妹那般做悶嘴葫蘆都受老太太背地里疼惜。不過自己本□□熱鬧，既然能逗樂眾人自己也開心，又有何不為？
門外婆子說話：“二老爺回來了?！鼻匕剡~著方正的步子進(jìn)屋，二太太上前替他更衣，詢問：“可曾用飯，有甚要緊事非得今日去衙門。別讓老太太惱了才是?！闭Z氣有些嗔怨。
二老爺露出一絲笑意：“家中有大哥他們，人情面上我向來不耐應(yīng)付，老太太素性是知道的，不會為此惱我。倒是連日辛苦你了。”
二太太聽言心里像調(diào)了蜜似的，不覺間聲調(diào)變軟：“哪里，我只是盡本分?！?br/>
二老爺拉了她手坐下，嘆口氣：“是我不喜俗務(wù)客套，讓你多受累。”
二太太直覺得自家老爺能說出這種貼心的話比給她一座金山還受用，嘴都快咧到耳朵邊上，僥是平日的巧嘴也說不出話，只一味靠在二老爺肩頭。
屋里兩個丫頭極有眼色，早早掩門退下，留他們夫妻獨(d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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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姑娘知書的貼身丫頭立夏送走錦衣轉(zhuǎn)身回房。見姑娘的奶娘還在抹淚，悄聲上前：“姑娘已如此，媽媽可要剛強(qiáng)些才是，莫要再招姑娘?！蹦棠稂c頭拭淚，立夏打開旁邊榻上的被褥：“媽媽回房歇息，今晚我來值夜。”心道：留著兩個軟性子，整晚還不知哭成什么樣兒？在心底直搖頭。
奶娘依言自去回房，立夏凝視聽帳里動靜，料得姑娘未睡著，遂輕聲問道：“姑娘可是睡不安生?！?br/>
過了半晌，帳子里才傳出說話聲：“立夏，母親真的能為我做主？”
立夏輕掀帳子，看知書眼睛明亮，雖不落淚，卻猶是受驚過度的神情。輕輕寬慰：“太太能說此話定是有幾分把握的，依著姑娘的性子老太太也不會挑你的。姑娘千萬不要入了心，人前露出來讓老太太見了不喜?！?br/>
知書輕頷首，欲言又止。
立夏知道她的心事：“姑娘的去處怕是早都定好，不是方家，十有八成就是白家。這可遂了你的心愿？”
知書心事被說穿，暗地里啐了一口，翻身悶頭裝睡再不言語。
立夏噗聲輕笑，熄燈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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