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清河浜人家到了最難熬的季節(jié)，最隆冬時節(jié)，河上會結(jié)薄冰，也打不了什么漁，竹篙凍得如冰凌一般，而船家也只能露著凍裂開口的手用力撐著船。這里的人只燒得起最低等的炭，有的都是街市賣不掉散漏的炭塊，而有的連炭也買不起只能靠運氣熬過這個苦寒。吳祥爹的身子估計這個冬天也難熬過。吳祥本想賣了珍珠給父親治病，但父親死活不肯，好在白勝提早給他結(jié)了歲銀。但終究挽救不了已病入膏肓的老人，沒幾日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氣。彌留時，他憋足了半口氣，捏著吳祥的手，囑咐他要出人頭地，照顧好弟弟。吳祥忍著淚一字一句都記下了。給家中辦過喪事后，他就回到了白府。

    剛回不久，白勝就找到吳祥。“有件事你去辦一下?！?br/>
    吳祥帶著幾個婆子沖進別苑內(nèi)，剛進門前，他還有些猶豫，不懂白勝為何讓他去抓一個丫鬟。蘭汐被婆子五花大綁，推推搡搡架出來，一路哭哭啼啼，“官爺，我所犯何罪，你們要把我送去哪里？”

    “我也是奉命行事，姑娘莫要怪我?！眳窍榭粗m汐，梨花帶雨有些不忍。這時，蘭汐撲通跪在吳祥跟前，“官爺，我求求你手下留情，不要我把送走。”幾個婆子上來正要揚起巴掌，被吳祥一把攔住了?！拔也淮蚺?，你也別叫我為難了?！彼屍抛影阉饋恚餐铣鲈和?，塞進一輛馬車內(nèi)。婆子把蘭汐的嘴巴塞起來，也一起進了車廂內(nèi)看著她。

    馬車一路走到了荷風雅敘，水鳶在門口候著。“人就在車里?！眳窍樽屗S把人接走。水鳶掀開簾子，看了一眼蘭汐，“這姑娘年紀大了些，唉，算了，既然白……”吳祥瞪了她一眼，水鳶立即打住，“既然白給的，我們就收了吧，謝謝官爺?！绷⒓刺统鰩變摄y子打賞，吳祥也就收下了?！敖o我送內(nèi)廳去。”水鳶叫來人把蘭汐拉出來，往內(nèi)廳送去。吳祥立即告辭回府。

    水鳶看了看四周，支退了人。走到內(nèi)廳，蘭汐被關(guān)在屋內(nèi)。“慕姑娘，你看這人這么安置？”水鳶看了一眼慕寒霜?！皼]想到白公子一走，他們這么快就下手了，人我來安置。謝謝鳶姐了?！蹦胶S手里塞了一張銀票。“這可使不得，白公子的事，我怎可收你的錢?！?br/>
    “鳶姐，您別客氣，這也是多謝您這么多年照顧我，馬上春節(jié)了，本該就孝敬您?！彼S聽得心花怒放，笑呵呵地收了。慕寒霜走進屋內(nèi)，解了蘭汐的繩子。蘭汐看著這姑娘花容月貌，好生面善，立即停止了哭啼?！鞍坠蝇F(xiàn)在留洋，白府估計一時也容不下你。我名下有家舞樂坊，那里還有間繡坊，姑娘若不嫌棄，只能委屈你暫時在那里安身，如何？”

    蘭汐聽了，跪下感謝，“多謝姑娘搭救之恩?！?br/>
    “勝爺，差事辦完了?！眳窍樘统鏊S給的銀票，“這是他們的打賞?！卑讋僮旖俏⑽⑸蠐P，“這你收了吧，你應(yīng)得的。此事你辦得甚好。”

    “勝爺，我還有一事相求?！眳窍橐Я艘а?，似乎在下什么決定。

    白勝瞧了他一眼，“說吧。”吳祥從懷里掏出那顆珍珠，又單膝跪下，“我將此珠獻于勝爺，求勝爺帶我入青云司?！?br/>
    白勝一驚，“你怎么知道青云司?！?br/>
    “之前，您讓我查舞樂坊的時候，我尋著梅花針的線索找到了青州附近有座鳳棲山，前朝時期道家真人在那里創(chuàng)立了青云派，因當時皇帝信仰道家，青云派也時常介入政事，暗地里輔助錦衣衛(wèi)行事，久而久之在民間形成一張暗網(wǎng)名為青云司，一直潛伏至今。只是現(xiàn)在門派已無蹤跡，但當初出自青云派的功夫就有一門飛云針，此功夫與梅花針極為相似。我便猜測秀娘與青云司有關(guān)，我估計讓我查舞樂坊也是上次您和那位高人一起試探我。”

    此時，從內(nèi)室走出一人，正是吳祥上次見到的山羊胡。那人笑容有些陰鷙，捻了下胡子，“果然我沒看錯你?！?br/>
    白勝朝吳祥使了個眼神，“這位便是柳綸先生?！眳窍轭I(lǐng)會，轉(zhuǎn)而向他拜去?！皼]想到，短短幾天，你竟順藤摸瓜找出這么多線索，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绷]欣賞地又捻了下胡子，“確實，如你所說，青云司沒有消失，確實一直潛伏至今。你暗自查這么多，也不怕最終被滅口？”柳綸眼神冷冽，直刺得吳祥暗自一個冷戰(zhàn)?！翱v使被滅口也是我命，但眼下青云司也需要用人，我愿出效犬馬之勞。”

    “好，看得出你有野心?！绷]仍然是陰冷的眼神，面無表情，“行，青云司今后有外圍任務(wù)會考慮你，但必須待你納了投名狀，才可以允許你入門?！?br/>
    吳祥看了眼柳綸點了點頭，柳綸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吳祥總覺得柳綸身上有股似曾相識的味道，這味道他在秀娘身上也聞到過。

    歲末節(jié)慶氛圍彌漫了整個奚州，沈之晴心情似乎也好了起來，她終于收到了白瑄的第一封越洋來信。她天天睡前都反復讀信，每次看完了就把信小心翼翼收起來。信紙上似乎還帶來了一絲絲他身上的氣息，夢中她似乎在紅豆樹下又遇到了他，漫天飛舞的繁花，彌漫著香甜的芬芳，直沁入心脾。

    韓崢提早讓講堂放了假。白天，韓崢每天會在院內(nèi)舞劍，江若涵披衣而出，見墻角還有積雪，趁他收劍后，捏了個雪團扔過去。積雪碰了個稀碎，溜進韓崢的領(lǐng)子里，凍了他一個激靈。他扔了劍，就向江若涵直撲過來。一頓癢癢撓得江若涵蹲在地上起不來。“看來許久不收拾你了。”還沒等江若涵求饒，他已經(jīng)把人給抱進臥室了?！澳愀一丶疫^年吧，順便見見我父母。”韓崢側(cè)著身，一手撐著腦袋，一手擺動著江若涵的耳珰?！安蝗ィ环奖?。我爹剛過世不能上門做客，不合規(guī)矩?！苯艉碜觿偼蛔永锟s了縮，立即又被韓崢拎了上來。“好歹我比較累，怎么你看上去比我還乏呢?！表n崢沒想到以前印象里無比清高的江若涵竟是一個磨人的小妖精，“我不放心把你一人留這里，跟我回去，就這么定了?！?br/>
    除夕前夕，韓崢把江若涵拽了去，他提早跟父母說了。父母一聽是江若涵是世家子弟，又是學術(shù)大家江曲之子，頓時樂得眉開眼笑，也不去管規(guī)矩不規(guī)矩，恨不得讓江若涵別走了，常住家中算了。韓崢父親雖是商賈，但對讀書世家頗為崇敬，只恨沒把韓崢培養(yǎng)成讀書的料，但如今有江若涵給兒子作伴，他也當多了半個兒子，開心還來不及呢。韓夫人母家開鏢局的，雖是女子，但蓋不住江湖豪氣，年過四十，保養(yǎng)得依舊如年輕姑娘一般，風姿綽約?！敖右院蠖嘟探涛壹覎槂?，這孩子太不叫人省心了，以后就交給你了。”除夕夜，韓家在家中擺開家宴，韓夫人笑嘻嘻地直往江若涵碗里夾菜。江若涵沒想到韓家父母對自己如此熱心，竟有些不好意思，“韓夫人叫我風吟就好，家中之前變故，多虧子君兄一直照顧我。”韓夫人看到江若涵彬彬有禮，再看長得如玉人一般的模樣，心生歡喜，“崢兒照顧你應(yīng)該的，別說照顧，以后你有什么事盡管吩咐他就是?！?br/>
    “娘。”韓崢在旁看到自己被奚落，“您這是打算不要兒子了嗎？那我?guī)е『h走高飛算了。”

    “你這孩子，什么小涵小涵亂叫，懂不懂規(guī)矩。”韓夫人刮了下他腦袋，“江公子是我們坐上客，讀書人就是不一樣，哪像你粗魯?shù)煤堋！?br/>
    “我粗魯？”韓崢瞪大眼睛看著江若涵，又湊過輕聲說，“你覺得我對你粗魯嗎？”江若涵差點噎著，干咳了好幾聲。外面爆竹聲聲，院內(nèi)和樂融融，江若涵也好久沒體味到這么有煙火氣的年味。韓家本想給江若涵安排間上房，韓崢硬說人家晚上易做噩夢，把人安排進自己房內(nèi)?！拔艺f吧，我父母喜歡你還來不及呢。要不，改天我跟他們說，我們成親吧?！苯艉椭鵁艄饪磿n崢就看著他。“哪有兩個男的成親的?！苯艉耘f翻著書。“我父母開明的很。反正家中幾個哥哥在，又不差我一個開枝散葉?！表n崢突然撒起嬌來，不停搖晃起江若涵的手臂，“我就是喜歡你，想和你成親。”

    “哎呀，一股子酒味，離我遠點。”江若涵嫌棄得一把推開他，屁股往旁邊挪了挪?！熬尤滑F(xiàn)在就嫌棄自家漢子來，我要不收拾你，以后真的上房揭瓦啦?！表n崢不由分說，又一把把他抱到書桌上，桌上書籍稀里嘩啦掉了一地，韓崢向上支起他兩條手臂，江若涵動彈不得，“你這個登徒子，腦子一天到晚想什么呢。”韓崢吻了他一下，貼著他耳朵低語，“我就只想你?！?br/>
    煙花在夜空中綻開，夜空下萬家燈火如璀璨星光，又是一個幾家歡喜幾家愁的除夕夜。白瑄凝望著夜空，想象著故鄉(xiāng)的年味，想念著讓他魂牽夢縈的人，此刻只有幾個中國留學生自己備了酒菜自己慶賀下，只是想到動蕩的局勢，心中不免感慨，幾人興起對詩唱吟，一會兒便醉倒了一片。白府里，白敬堂和白瑾都在家中吃團圓家宴。白敬堂眉頭低沉，白夫人以為他是思念小兒子，舉杯勸慰。喝完，白敬堂將酒杯重重磕桌上。

    “聽說瑄兒來信了？”白夫人看看白敬堂表情，有些詫異?！昂撸熨~東西。居然還敢跟我提娶親的事?！卑拙刺门瓪鉀_沖，嚇得白夫人和白瑾不敢吱聲，“林家這次擺明想賴親事，他還惦記那個民女。不爭氣的東西，年后派人把那個女的趕出奚州?！闭f完，他拂袖而去，留下白夫人和白瑾面面相覷。